陶昉被他铺天盖地的气息覆盖, 她感觉到肩膀冰凉濡湿。
“于瑾。”她轻呼,“你……你别这样于瑾。”
她微微用了点力,声音微喘。
于瑾松开她, 低头, 眼眸都是红的。
“抱歉。”
他哑声,“弄疼你了吗?”
陶昉摇摇头, 却不敢再抬头看他。
猝不及防的相遇, 让她始料未及。
这些年陶昉想过无数次和他相逢的场景, 可是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甚至没有准备开场白,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时间成了哑巴, 只想往后逃。
病历资料散了满地, 陶昉的余光往下落,落在纸张上,她突然意识到什么。
于瑾比她快一步,他半蹲下捡起两张单子。
薄薄的纸张被他捏在手里,他垂下的眼眸却泛着冷意。
“于瑾, 你……还给我。”
于瑾看完,抬眼。
他很平静的把剩下的病例本捡起来,叠成一叠递到她手里。
“心脏又不舒服吗?”没有震惊,他说的坦然。
好像对此早已知晓。
“不是。”陶昉摇摇头,“我来复查。”
“找刘主任吗?”
“嗯。”陶昉点了点头。
“刘主任在开会。”他抬起左手看了眼时间,“有可能会晚点。”
“如果是复查, 我可以替你做。”
陶昉一怔, 猛然抬头。
于瑾垂眼看他,眸色淡然,像是恢复了点平静。
“不, 不了,我等他就好。”她拒绝。
于瑾点了点头,“好。”
陶昉又低垂下头。
于瑾看了她一眼,径自把她拉进去。
陶昉呆愣楞的,就跟着他走。
“坐着。”
他把她按在一侧的椅子上。
陶昉就乖乖的坐着,大气不敢出。
诊室空间很小,桌子旁摆了张折叠床,白色的罩布垂挂下来。
灯是白的、墙是白的,除了电脑外仿佛什么都是白色的。
清清冷冷。
于瑾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说,“暖暖手。”
陶昉捂住杯子,水雾蒸腾。
看他都变的不真实。
“于瑾。”陶昉轻声开口。
“你是当医生了吗?”
“嗯。”
陶昉笑笑,说,“真好。”
于瑾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真好。”
陶昉垂下眼,“做了医生啊,救死扶伤,很厉害。”
“我没那么高尚。”
“什么?”
于瑾把胸前的铭牌摘下来,放在她面前。
陶昉低头看去,铭牌几个大字烫进了她的心底。
“心外科。”
他应声,“是。”
陶昉心被揪的紧,人就像不由自主、没有意识般的问,“为什么?”
声音含糊,很淡,可他还是听见了。
于瑾笑了笑,反问她,“你说呢?”
陶昉心口一颤,不愿直视他的目光。
她把脸又垂下,感觉自己好像坐不住了。
每分每秒都很煎熬。
好在这时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位年纪偏长的医生。
陶昉看见过他的照片,就是陶霁邮件里的那位专家,刘医生。
刘医生进门时视线在两人身上逡巡了一遍,他眯了下眼,笑着和陶昉打招呼。
“是陶小姐?”
陶昉起身,点头,“我是。”
“你好,我姓刘。杰森医生和我联系过,交流过你的情况。”
陶昉也礼貌的向他问好,“刘医生您好,我叫陶昉。”
“这是我的病例。”她递过手上的资料。
刘医生接过后垂头看了一眼,指着于瑾向她介绍,“哦,这是我们心外科的主治医生,于瑾。”
陶昉点了点头,“知道。”
刘医生眼睛一眯,偏头看见于瑾一瞬不瞬的盯着陶昉看,他问于瑾,“怎么,认识?”
于瑾直接承认。
“嗯。”
“同学?”他问。
陶昉率先出声,“不是,是朋友。”
于瑾抿了下唇,没说话。
刘医生翻开陶昉的病例,简单扫了几眼,关于陶昉的情况杰森医生已经和他通电话交流过,大致的情况他都了解。
“听说你本来是打算准备器官移植了?”刘医生和她闲聊。
陶昉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嗯。”
“你这情况,在八年前的确很是棘手,但现在医学发展了,心脏移植可以做最后的治疗步骤。”
刘医生感叹,“杰森医生的确很权威。”
那一年,陶昉本来打算做心脏移植的手术,心脏配型难度很大,全球对心源的需求太多,而能找到愿意捐献并且配型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
陶家一直在重金寻求,终于有一位绝症患者和陶昉配型成功。
高三下学期,那名绝症患者生命垂危,陶昉被带去了美国等待移植手术。
而就在那段时间,陶霁联系上了世界著名的心脏病专家,同时也是哈佛医学院的教授杰森医生。
作为心脏病领域的权威,杰森替陶昉诊治,并且用上了研究院刚刚推出的抗心衰新药,
最终采取了保守治疗。
刘医生谈论病情的时候于瑾就站在边上。
陶昉整个人都处于非常紧绷的状态,她偶尔应声,最后整个人已经坐立难安。
太快了,快的她始料未及。
陶昉瞒着他的一切,在回来见到他的第一时间,迅速被揭开。
没有再隐瞒的机会,也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
陶昉抬头,声音有些抖,她说,“刘医生,我能……”
“我能和你单独交流吗?”
有些静,刘医生反应过来,他偏头看了眼于瑾,应道,“当然可以。”
陶昉低垂着头没看他,过了几秒,她感觉到于瑾走了过来。
他走到她旁边的时候,脚步停下。
“有什么意义?”
于瑾声音清冷不带情绪,从上方传来。
“你觉得现在还能瞒住我什么。”
*
林林总总的项目检查,结束差不多一个多小时,陶昉背着包从科室出来。
医院的走廊比中午稍吵,但大厅等候的人依然不是很多。
天空劈下一道雷,她听到有人惊呼,声音很杂。
陶昉拉了下背包,往前走,她看见一群人围站在落地窗边往外看。
“这雨也太大了吧,看下面的篷都刮飞了。”
“听说这次台风几十年难遇,明天可别出来了。”
陶昉也偏头往外望,天空被乌云遮住,黑沉沉的。
雨丝敲打在窗户上,很响。
陶昉收回目光,往前迈了一步。
转角处,她看到于瑾靠在墙上。
他换掉了白色的衣袍,外面套了件黑色的风衣外套,衣摆很长垂挂到了小腿。
男人仰靠在墙上,单条腿后折抵着墙。
他微侧着头,眼神淡淡注视着窗外。
陶昉注意到,他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
许是感应到什么,于瑾就在这时偏过了头。
视线落在她身上。
他站直身体,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陶昉看到他一步步向她走来。
他的眼神太过灼烈,就那么肆无忌惮的注视着她。
让陶昉心口懵懵的发虚,她很想逃。
“外面下雨了。”
于瑾在她旁边站定。
“啊,是嘛。”陶昉说话语无伦次的。
于瑾抬手按了下电梯键。
“我送你。”
电梯门关起往下降。
到了五楼,门慢慢打开,几个护士站在外面,往里推一张病床。
陶昉刚想往里走,手腕上一凉。
于瑾面不改色的拽住她的手,牵着往后退到里面的角落。
“阿姨,麻烦按一下三楼,谢谢。”
护士说完,转身调整姿势,一抬头看到了于瑾。
她一愣,“于医生?”
于瑾向她点了下头。
“于医生你这是,下班了?”
陶昉听他们交谈,想要偷偷抽回手,却被他用力拽住。
她没有挣脱开,小脸渐渐泛红。
护士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微怔。
狭小的电梯,两人靠的那么近,于瑾明目张胆的握着她的手腕。
旁人很难不注意到。
“嗯,换了班。”于瑾回答。
护士反应回来,含糊的应声。
刚好电梯门开了,她们推着病床出去。
电梯门关起前,陶昉注意到那两个护士转身又看了他们一眼。
电梯一路下到地下停车场。
于瑾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陶昉往外拽一分他便用力一分。
后面陶昉只能投降,任由他握着。
于瑾的车子是一辆保时捷,黑灰色的。
陶昉看着这辆车,她想邓曦的确没骗她,于瑾工作很顺利。
把她带到副驾驶,于瑾打开车门,站在边上等着她坐上座椅,然后弯腰替她系安全带。
“我自己来。”陶昉轻声说。
于瑾没有理她,继续手里的动作。
等确定她被牢牢固定在车椅上,于瑾才关上车门。
锁死。
车内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于瑾把门关上,偏头看了她的腿一眼,把空调打开。
车子在街道上行驶,雨势实在是太大了,水珠噼里啪啦的砸在挡风玻璃上,视线都受阻。
于瑾打开导航,问她,“住哪儿?”
陶昉坐的很拘谨,说了酒店的名字。
酒店离医院倒不是很远。
车子开了一会儿,因为雨势大,交通有些拥堵,开开又停停。
雨刮器有规律的左右滑动,他问,“吃饭了吗?”
陶昉抬眼看去,摇头,“哦,没。”
“那去吃个饭?”他提了下眉,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声音轻扬。
陶昉看了眼窗外,说,“可是雨好大,还是算了。”
于瑾也没再问,说了句成。
车子继续往前开,陶昉低头百无聊赖的玩手机。
渐渐的她感觉到车速慢了下来,随后停住。
她仰起头,就见于瑾松了安全带。
“你去哪儿?”
于瑾推开车门,径直下车,雨水铺天盖地砸在他身上,“等我一会儿,别下去。”
陶昉急忙道,“你干嘛去,下雨啊。”
她话刚落,车门重重关上。
然后他看见男人绕过车头,往右边的门店走去。
街边,有一家馄饨店。
不过十分钟,于瑾提着袋子从店门外走出,迎着风雨,步子迈的不紧不慢的。
他推开车门,浑身都是水汽,头发全湿透了,水珠顺着从鬓角往下流。
他从置物架抽了几张纸巾,擦干包装袋上的水,递给陶昉。
“拿着。”
袋子是透明的,包装盒也是透明的。
是一碗馄饨。
陶昉抬手去碰碗,他抖了抖袋子,“拿这,知不知道烫?”
陶昉仰起脑袋和他对视,话脱口而出,“那你知不知道下雨?”
于瑾的手一僵,水珠恰好顺着他湿漉漉的眼皮往下掉。
他轻笑,唇角微提,“关心我啊。”
“这不是没伞。”
陶昉低下头,嘟囔道,“没让你去买。”
于瑾开车,显然听到她的声音,“这不是怕你饿。”
“……”
陶昉不说话了。
垂着头,拇指摸索着袋子里装的馄饨。
刚出锅的汤,温度的确有点烫,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暖烘烘的,像是一个热水袋。
暖意从手背沿着经络往上,一点点的,传遍四肢百骸。
脑海、心房。
她感觉自己浑身都暖了起来。
陶昉唇角一点一点的,扬了起来。
酒店离医院并不远,下雨耽搁了点时间,差不多开了二十分钟,车子停在酒店外。
熄火,于瑾仰靠在椅背上,扭头看她。
陶昉松开安全带,说:“谢谢你送我回来,那我走了。”
“等下。”陶昉手刚刚碰上门把,被他喊住。
她不明,啊了一声。
于瑾把手机抽出来,下巴仰起,说:“加个联系方式。”
陶昉抿了下唇,把手松开。
从包里掏出手机。
报了电话号码,于瑾却道,“还有社交软件。”
“是新买的号码,我没有账号。”
“昂。”于瑾鼻尖哼气轻笑一声,“成,那就注册一个。”
陶昉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于瑾会不依不饶,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没办法,她只能掏出手机。
加上号,于瑾看着她新的社交账号,问她,“你后来用这个号?”
陶昉点头,“是啊。”
“以前那个呢?”
她说,“忘记了。”
“是吗?”于瑾声音淡淡的。
陶昉没回答,她推开门说,“那我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这次,于瑾没再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陶昉提着馄饨走进酒店的大堂。
许是正好有风从大门灌入,亦或者是刚刚从开着暖气的车里离开。
陶昉整个人冷的哆嗦。
暖意从四肢百骸抽散,整个人冷的不行。
陶昉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她转身,于瑾那辆黑灰色的车子依然停在外面。
倾盆大雨往下淋,这让她蓦然想起满是水汽、浑身湿透的他。
陶昉忍了忍,豁然转身。
她折身而返,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于瑾扭头,看到她有些意外。
“你要不要上来洗个澡?”她脱口而出。
于瑾浑身湿透,几乎没一处是干的,她怕他感冒。
陶昉等了几秒,见他不答话。
她脸渐渐红了起来。
“算了,酒店好像也没有你换洗的衣服,那你……”
“好。”于瑾打断她。
陶昉停在那。
“有吹风机吗?”他哑声问。
“啊?”
陶昉脑子懵懵的,点了点头,“有。”
于瑾轻笑,啪嗒一声安全带往后弹开。
他说,“嗯,那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