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昉被接回去是在大年初二, 陶家派的司机,轿车直接开去的塘溪。
离开那天,她打开行李箱, 送给于瑾一幅画。
画上的场景是她在工作室偷拍的, 当晚就画了下来。
陶昉系上围巾,仰起下巴对他说, “于瑾你知道吗?你工作的时候真的好帅哦。”
“所以要好好的努力, 等未来你成功了, 我来问你要画画的钱哦。”
画像没有封框,被于瑾小心翼翼的卷起来。
陶昉走后, 房子好像瞬间空旷了许多, 他抬步往前走, 回声撞在四壁上回弹,弹在他孤寂的灵魂上。
当晚,于瑾辗转难眠。
就好像是莫名其妙的心灵感应,感应着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流失。
大巴到底比不上私家车便携,陶昉在车上睡了一觉, 再睁眼醒过来,车子已经驶在了a市的街道上。
回到陶家时,客厅里坐满了人。
陶昉在众人中看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江襄坐在男人边上,看见陶昉她整个人都没好脸色,“陶昉,听说你跑别人家过年去了啊, 真不知羞。”
“小襄。”男人呵斥她。
江襄闭嘴, 眼神哀怨。
陶昉倒是不在意江襄说的话,她挪步过去,轻轻喊了一句, “江昭哥哥。”
江昭笑道,“几年不见,昉昉长成大姑娘了。”
于瑾在塘溪呆了几天便回了a市。
季同新接了个项目,于瑾跟着忙了几天,等码完代码,他仰靠在桌子上揉疲倦的双眼。
指腹滑动对话框,两人的聊天仿佛停在了正月初二。
后面他发的消息,陶昉回的都很晚而且用词也逐渐的生疏和客观。
之前太过忙碌,于瑾没有时间想。
如今松闲下来再回看,他不自觉的拧起了眉。
他在陶家大门外等了一个下午,直到夜色黑沉。
于瑾靠在路灯杆子上,昏黄的光笼在他身上,他垂着眼静静的等。
不远处的大铁门冷意黑沉,砌高的楼墙隔开两个世界。
她的世界,他难踏一步。
只能被动的等着她热烈扑来。
于瑾从来没有哪个时候像现在这样的颓败。
陶昉没有上学,他能找到她的地方不过就是陶家和画室。
画室她很久都没有再去,陶家封管的森严,他难踏一步。
于瑾的心情好像日益焦躁,变得不能自已。
这让他又想到了那个暑假,她就是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
断联没有征兆,连句告知的话也没有。
回来也一样,悄无声息,没有解释。
于瑾没有问她原因,他一向肆意,咄咄逼人的追问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而且周围人都在推断是她家人的限制。
于瑾一向不喜欢用话语解决问题。
如果这是事实,现在的他靠嘴能说出什么让人信服的话?
他默默的熬夜加班,键盘上的手如残影纷飞,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的急功近利。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永远都会在原地等。
他也不再是之前那个万事不上心的他。
这段时间,他很煎熬。
他后悔了,他想要追问一个解释。
于瑾翘掉一节自习课,来到陶家大门外等。
黑夜沉沉,他站在暗处。
一辆车驶来,停在了大铁门外。
车窗开着,驾驶座上是个男人,透过缝隙,他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守门的安保不在,车子稍停了会儿。
于瑾掏出手机发了个消息,他清楚的看到女孩垂眼看消息,然后沉默的关掉。
付与从不知道于瑾发生了什么事,他这段时间脸色阴沉。
到底是知根知底的兄弟,不用多想问题就出在陶昉身上。
桌球室内热火朝天,于瑾坐在边上也不玩,沉默又消沉。
杆球击打声中,男生们摇头调笑,“小瑾爷这次是真下了凡尘,彻彻底底的栽了哦。”
付与从将球杆丢桌上,骂他们,“打你们的球,说什么闲话。”
他捏了捏下巴,掏手机打电话,那边也是很久没接。
付与从气愤的发消息。
“丫的陆思炜你来不来,坐月子呢让一桌子人等你,再不来去私源揍你。”
陆思炜神隐的太过明显,付与从他们直接找去了私源。
付与从一把将他按角落里,陆思炜苦着一张脸。
“付与从饶了我吧,我他妈是真的不知道。”
“我信你个鬼。”付与从踹他一脚,指着于瑾问他,“不是兄弟是吧,合起来耍人?”
陆思炜眼神闪躲,看得出来他内心也很纠结。
僵持之中,一道女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问他干什么,我告诉你们啊。”
众人一愣,纷纷扭头看去。
江襄双手抱胸站在他们身后,唇间含着冷笑。
陆思炜脸顿时黑了下来。
“江襄,你别瞎说。”
“我瞎说什么?”
她一步步走过来,站在于瑾边上。
“之前就提醒过你,陶昉不是什么好东西,耍你玩呢。”
“江襄!”
“你不是在找她吗?”她笑道,“她和我哥在一起呢。”
场面安静下来,江襄一字一句道,“陶昉没和你说过吗?”
“她是有未婚夫的人。”
于瑾沉默着,脸上仿佛并没有多震惊的表情。
只是细看,他胸膛起伏的节奏在悄悄的加速,喉结轻滚。
江襄看他,几秒后冷笑,“原来你知道啊。”
知道,其实这个真相看似震惊,但细想却是理所当然。
在那样的豪门中,门当户对,世家联姻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哪怕陶昉没,现在的于瑾也根本不可能和她有结果。
于瑾有准备,联姻怕什么?
陶昉还小,只要她等等他,于瑾坚信自己可以给她一个未来。
可让他痛苦的并不是隐瞒,他痛苦和惶恐的是,他再也没有机会。
若她不愿,她不等。
那他还有什么机会?
于瑾转身大步离开,步伐迈的疾步如飞。
陆思炜在身后拼命喊,“于瑾不是,不是那样的,你不要……”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付与从追了过去,只留下了陆思炜和江襄。
陆思炜瞪过去,怒问,“江襄这关你屁事,你存的什么心,告诉他干什么?”
“昉昉已经很可怜了。”
江襄甩开他的手,“她是很可怜可是关我什么事?我只有一个哥哥,谁要一个病痨子做嫂子?”
“再说,你以为帮她瞒着就是对他们好了?”
江襄看了眼陆思炜,鄙夷道,“你和邓曦一样,帮人掩火的蠢蛋。”
她说完又骂了一句,“我哥也是蠢蛋。”
陶昉的手机一直在响。
站在楼上,她顺着窗户往下看,路灯下少年躬身靠着。
他好像清瘦了不少,昏黄色的灯光打在他纤薄的脊背上,孤寂颓唐。
陶昉垂下眼,于瑾发来的消息她一直有看。
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之前没有想那么多,她自私的只顾自己快乐。
包括从美国回来再回到他身边,她频繁的出现在他面前,给他快乐。
她简单的想要珍惜每一分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做没有做过的事情,不留遗憾。
可是那天坐在于瑾的老家,她听着小孩们天真的童音,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会给于瑾带来什么?
她就像个小坏蛋,用糖引来一只孤单的流浪狗,等他习惯了温存和甜意。
她才意识到,她养不了它,甜不了她一辈子。
她灰溜溜的跑回家,躲起来。
然后看着它狼狈的四处找寻,一天天蹲守在家门口。
她在窗户里看着,失措又无助。
陶昉站在窗前往下望,似乎是有预感的,于瑾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叠。
她吓得转身躲了进去。
手机又响了起来,一下又一下的震颤。
陶昉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无言和沉默,她听到听筒里男人好似深深的喘了口气。
然后哑声开口。
“下来。”
夜色漆黑,风吹的人衣袂飞扬。
陶昉抱着双臂,站在大门外看着于瑾一步步向她走来。
见到人的那一刻,她眼圈瞬间红了。
没有质问,亦如暑期她再次出现的那样。
于瑾站在她身前,看着少女躲闪的视线和低垂的脸。
他伸出胳膊,将人狠狠箍进怀里,俯身抱住。
熟悉的皂角清香吸入鼻尖,陶昉心底酸涩,眼泪蓦然滑了下来。
“喜不喜欢我?”于瑾声音低哑。
他低头吻着她的发,一遍遍的问,“你喜不喜欢我?”
“嗯?喜欢不喜欢?”
陶昉已经泪流满面,在他面前,她什么谎都说不了。
心就和不能控制似的,被他牵着走。
小脸埋在他的怀里,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他火热又滚烫的心跳。
她听见自己呜咽的声音。
“喜欢。”
“喜欢你。”
于瑾笑了,双臂在她后背收力箍紧,恨不得融入骨血里。
他知道,别看她撩人时赖皮赖脸,其实比谁都胆小。
胆小到不负责任。
于瑾知道,她有事情瞒着他。
怕他追问,所以她习惯性的躲起来。
所以,他不问。
他只要一个答案就好了。
抱了很久,于瑾松开她,他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拭干她的泪。
“我上次看见了,就在这。”
于瑾指了指铁门,“我看见他载着你,那人是谁?”
陶昉有些慌乱。
“嗯?”
“江昭哥哥。”
于瑾轻笑出声,“未婚夫吗?”
“嗯。”
“喜欢他?”
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挤了很久才挤出一个满是破绽的“是”字。
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退缩了。
但是按照她之前的设想,她应该坚定的承认,然后把他抛弃。
这样于瑾就会恨她,就不会再喜欢她了。
她只能想到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所以她还去找了江昭哥哥帮忙。
在车里,江昭沉默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傻丫头,就这么喜欢他啊。”
陶昉哭的不成样子,狠狠的点了点头。
江昭叹了口气,道,“行,别哭了,陪你演。”
堂而皇之的坐着他的车从他面前开过。
然后,他果然走掉了。
可是现在站在他面前,面对他的凌厉眼神,陶昉却犹豫了。
于瑾轻笑出声,太假了。
他根本不信。
“别骗我了,你喜欢的是我。”于瑾笑,“你刚说的。”
他注视着她,眼神缱绻,融了满腔的爱意。
于瑾拉起她的手,俯身一口口的吻。
她的手腕纤细,冷白色的皮肤上血管是淡淡的青紫色。
他冰冷的唇吻在上面,感动到脉搏加速的跳动。
“等等我,行吗?”他轻声说。
“我破戒了,这辈子我就娶你一个,等等我好吗?”
我会努力,努力强大。
强大到可以保护你,强大到有资格拥有你。
所以你能不能等一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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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昉眼睫颤动,两行清泪滑了下来。
她点头,声音轻颤,“好。”
夜色很黑,于瑾紧紧拉着她的手,两个人就绕着马路无声无息的走。
走了一圈又一圈。
不知道过了多久,陶昉才轻声开口。
“于瑾,我要出国了。”
陶昉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周围稍有杂音能听不清。
可却还是一字不落的落入了他的耳里。
“去哪儿?”他声音低哑。
“有可能是法国。”陶昉抿了抿唇,“和陈丁泽一个艺术学院,学美术。”
“你知道的,我不会参加高考。”
她轻声说,“我可能不能和你联系了。”
于瑾呼吸一滞,脚步停了下来。
“哥哥知道了,他不同意,我手机要被收走了。”
他忍了忍,轻嗯了一声。
“所以于瑾你要好好学习好好生活。”
陶昉看着他,是佯装的笑,“马上就要高考了,我希望你拿个文科状元回来啊。”
于瑾看着她,只记着点头,“好。”
答应你。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