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打着炽白色的灯, 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清冽味。
于瑾顺着于媛媛报的地址赶到了医院病房,病房没有想象中的安静,里外站了几个人, 在走廊尽头都能听见刘佩泼辣的吼叫。
“什么叫我老公的责任, 你们才是他老板吧?他上班时间出的车祸不得算是工伤?我老公腿都断了,一家人都靠他养着呐, 这可让我们怎么活。”
“来人啊, 有没有人能评评理啊, 我们娘俩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于瑾刚到病房外,便见刘佩颓坐在地上, 于媛媛抱着她的腿。床上于向强安安静静躺着, 看样子还在昏迷。
病床四周站了几个人, 其中一个于瑾见过,是陶家的管家。
被刘佩这么一叫,男人憋着一脸怒气。
“出了这么大的车祸谁造成的?他喝酒还敢开车!”
男人怒指着病床,“他不过就是骨折,我们小姐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我们没追究他的责任你倒狮子大开口要赔偿了?就等着起诉吧你。”
再不理会这对母女,他们扭头就往外走,出门时便看见了站在门框边上的于瑾。
管家看了于瑾一眼,错身往外走。
他刚出病房,没几步路,于瑾便追了出去。
“她在哪?”
他挡在几人面前, 情绪有点失控。
管家对于瑾有点印象, 于向强来应聘那天他见过,是他的侄子。当然更多的是,他和陶昉的关系不普通。
于瑾几次送陶昉回家, 毕竟是陶家的主管,他不可能毫不知情。
总归这么一闹,现在他对这家人再没一点好感。他甚至后悔,当初就应该多调查调查,也不至于现在才知道这家伙居然是个酒鬼,圆滑的很。
闹了这么大的事,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在陶家混下去了。
管家冷哼一声,错身就走,被于瑾抓住了胳膊。
他用力拽住男人,眼眸发红,声音低冷带颤,“她人在哪?”
护士们从电梯出来,视线撇过大厅座位上的少年。
她们若有深意的对视,随后刷卡进了vip住院部。
“喂,那个男生坐了多久了?”
“坐一天了。”
“他是谁的家属啊?怎么不让进?”
“是来见陶家那位小公主的。”
“男女朋友啊?挺痴情的啊,我见他长的好帅啊。”
“帅有什么用,小屁孩们不懂人情世故,你看里面那位,是普通人能配的吗?”
“这俩怕是偷偷谈的,这一闹,满都满不住了,还是沉不住气啊。”
“那不然,毕竟人女朋友在里面躺着呢,你看他急的哦。”
护士们边聊边走,最靠里边那间vip包间,有几个穿着西装的保镖。
没一会儿,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里面走出来。
病房安静下来,陶霁立在病床前看着床上的少女。
他神色复杂,甚至带着点痛意。
最后他弯下腰,给她按了按被子。
陶昉躺了很久,再睁眼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晕转。
眼皮沉重,鼻尖吸入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
期末考的最后一天,她还特意起早背英语单词。
于师傅来的晚,一个劲儿的向她道歉,陶昉当时心里很急,催促他开的快一点。
谁知道后来就是一道刺耳的急刹车,车子打了急转,她一头砸到了玻璃窗上,后面就什么也不清楚了。
她动了动,挣扎着起身,感觉脑袋有些疼。
按了服务铃,护士急匆匆赶进来。
看见陶昉她神色一喜,“你醒了啊,感觉怎么样?”
陶昉指了指头,“脑袋有点疼。”
“正常的,车祸的时候你脑袋磕伤了,还有点轻微的脑震荡,但所幸问题不大。”
她把病床摇到一个仰靠的姿势,给陶昉拿水,“渴了吗?”
陶昉点点头,喝了几口水。
她突然想到什么,问,“那个司机师傅,怎么样?”
“腿骨折,没大碍。”
陶昉松了口气,她觉得许是自己当时催的太急了,于师傅情急之下才会出错。
她渐渐回神,视线落在墙上的挂钟上。
对了,她是去参加考试的,可出了这事显然是考不了了。
“姐姐,我躺多久了?”陶昉问。
护士低头写字,回答说,“躺了两天,轻微脑震荡,醒的还算早我们还以为你要明天才醒呢。”
“两天了啊。”陶昉低头呐呐出声。
她睡了两天,那……
她一怔,扭头想找手机,但是床头柜上并没有。
“姐姐,你看见我手机了吗?”她轻声问。
护士盖上笔,摇头,“没有。”
“那我哥来过吗?”
“你哥一直守着你呢,刚接了个电话回公司了,说等你醒了立刻联系她。”
陶昉点点头。
护士给她捻好被脚,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想到什么。
“对了,你昏迷的时候,有个男生一直在病房外候着。”
她看到陶昉怔怔的表情,轻声说,“等了一天一夜呢。”
“他人呢?”她有些急,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哎你别动。”护士急急阻止她。
“我去叫他。”
于瑾进门的速度很急。
直到两人视线相对的刹那,他脚步才停了下来。
少女穿着白色的病号服,长发低垂。她脸色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头上绕了一圈绑带,伤口处溢出点点血色。
陶昉抬眼看向他。
听护士说他在外面守了一天一夜,眉眼间不再有昔日的盛气,满脸都是倦色。
她向他招了招手。
“于瑾。”
于瑾慢慢向前,躬下身抓住她的手。
“还疼不疼?”
他柔声问。
陶昉摇摇头,“不疼了。”
顷刻间,她仿佛看到了他瞳色的碎裂,眼圈都红了。
“于瑾,你是不是没有睡觉啊。”
“嗯。”
“你眼睛红了,疼不疼呢?”
“不疼。”
她叹了口气,“我没有赶上考试,这次超不过你了,好遗憾啊。”
他轻捏她的食指,“蠢不蠢,考试而已。”
“不是一般的考试,你知道我本来想让你……”
陶昉话卡住,因为这话,她苍白的脸竟泛起微微的红。
“有些话,不用你说,懂不懂?”
“那你什么时候说嘛?”陶昉握着他的手摇了摇。
于瑾浅浅勾了下唇,笑出声。
陶昉顿时羞红了脸,觉得自己好像太黏人了,他居然还笑。
“你当我刚刚的话没说。”
“嗯。”于瑾点了点头。
其实有些事他比她还急。
可是,不行。
她还小,而且,现在的他根本就没有这个能力。
被拒之门外,坐在病房外的这一日一夜,他想清楚了许多。
他们两个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于瑾在病房外看到了陶昉的哥哥。
陶霁被一群人包围在中间,从电梯到进病房区域那短短十几步路,两人隔空对视。
聪明人之间的交锋甚至都不需要话语。
不过短短几秒的眼神。
于瑾知道现在的自己还不配,他没有一点能力可以护她。
“饿不饿?”他浅笑。
陶昉点点头,“嗯,饿了。”
“要吃什么,我给你买。”
她想了想,“要喝上次的白粥。”
于瑾捏了下她的手心,“好。”
于瑾下楼,顺路拐到于向强的病房,里面传出刘佩和于向强的对骂声。
“你不喝酒能出这档子事?出了这事,你以为人还会继续聘用你?”
“你简直鼠目寸光,和陶家打官司,你怕是疯了。”
于向强没想到刘佩居然在自己昏迷的时候把事情闹这么大,她居然跑到陶家去撒泼打滚要钱,还说不给钱就要上法庭告他们。
他很懊恼,前一晚喝了整夜的酒,早上起床的时候脑子昏昏沉沉的,谁知道真的出事了。
于向强还想着要把这份工作给保下来,谁知他一醒来,刘佩居然直接把陶家给惹毛了。
现在不但工作保不了,陶家有可能还要反告他。
“我不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嘛。”刘佩声音尖细,“我也不知道是你喝了酒才出事的啊。”
“我哪里懂酒驾能有这么大的事啊。”
于媛媛站在边上,她有些急。
之前她随手百度查了下,觉得他爸是雇员出事就是雇主全责,可谁知道他爸居然酒驾。
和陶家打官司那简直毫无胜算。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站在门外的于瑾。
于媛媛眼睛一亮,迅速站了起来。
“于瑾。”
“于瑾你快想想办法吧,人陶家现在要告我爸,你说怎么办啊。”
于瑾抬眼,见于向强坐在病床上,他腿有些轻微的骨折,用绑带紧绑着。
显然车祸对他造成的损失极小,现在依然生龙活虎。
他轻笑,“他酒驾,能怎么办?”
刘佩火气上头,“你怎么说话呢你,成绩好有什么用,该用的时候一点用场也没有。”
于媛媛急忙道,“可是于瑾,陶昉不是你女朋友吗?你就不能求求……”
于瑾唇间的笑倏然消失,冷冷看她。
于媛媛说到一半的话咽了下去。
但到底被刘佩听见了,就连于向强都是一愣。
“什么,于瑾你和陶昉她,你们在一起了?”
“哎呀这可太好了。”刘佩仿佛看见了曙光。
她几步走到于瑾面前,一改之前的语气,“于瑾,既然人是你女朋友,你快去说道说道,就让他们放过你大伯算了,他这次也是不小心的,下次绝对不会了。”
于瑾低笑出声,眼眸却是淬了冰的冷。
他看着这一家子,纵是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他,此刻也终是不可忍的泛起厌恶。
季同曾经不止一次的问他,刘佩那样不待见他,刻薄又苛刻,他为什么还能忍着不搬出去?
其实他不是忍耐,只是毫不在意而已。
自从父母去世后,于瑾其实过得挺清心寡欲的,对什么都是三分热七分冷。
成绩好也不知给谁看,优秀或者堕落,都不过是孤身一人。
他就好像这风,飘荡无依,随心所欲。
可是这一次,他站在这看着这家子人,心底的厌恶几乎不能再忍。
她是那样干净又美好的存在。
他怎么可能让这种肮脏去沾染她。
“谁说我们在一起了。”
于瑾冷笑,唇线绷直,“你们该庆幸她没事,她要是有事,我都不会放过你。”
他转身离开,多一秒都不想再呆。
刘佩只是怔了那么几秒,等她反应过来门口已经没有于瑾的影了。
转身对着于向强大骂,“你养了个什么玩意儿,白眼狼。”
于向强闷声听她骂。
“你看他说的是人话吗?我们养了他四年,结果你看他现在什么态度?”
“倒也没养。”于向强倒是替于瑾反驳了一句,“这些年他还真没吃过咱家一粒米。”
刘佩脸涨的红,指他,“你个窝囊废,胳膊肘就知道往外拐,于向强我把话放在这,你要是不把他赶出去,我就和你离婚。”
*
陶霁处理完公务赶回医院,
他接到了医院的电话,告诉他陶昉已经醒了。
“哥哥。”陶昉躺在床上,见他进门,乖巧的喊了一声。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陶昉摇摇头,“就是头有点晕。”
“嗯。”陶霁在她床头坐下,俯身摸了摸她的脑袋。
陶昉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困惑,因为陶霁鲜少露出这样温柔的一面。
“哥哥,你怎么了?”她轻声问。
陶霁看她,轻笑了一声,“没事。”
“饿了吗?先吃饭。”
他拿出保温桶,里面都是食补的汤。
她小喝了半碗就不要了。
“吃不下?”陶霁问。
陶昉点点头。
其实她想的是,她还要留出胃来吃于瑾买的粥呢。
她刚这么想,便突然听见陶霁漫不经心的问话。
“刚刚在外面看见个男生。”
陶昉心口猛然一跳,有点心虚,“哥哥。”
陶霁垂眸盖食盒,“认识?”
她紧张的攥紧被子,点了点头,“嗯。”
“什么关系?”
“朋……朋友。”
陶霁的动作停了,面无表情的说,“是吗?”
陶昉心口跳的有些快,“嗯。”
到底是小女孩,这点小表情怎么逃的了陶霁的眼睛。
但他只是静静注视了她一会儿,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挺巧的,你这个朋友还是家里司机的侄子。可能是来替他大伯求情的。”
“求情?求什么情?”陶昉很不解。
陶霁脸色冷下来,“车祸的原因,是司机酒驾。”
“啊?”
陶昉一愣,“你说于师傅他,酒驾?”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催的过急了,才会……
“嗯。”陶霁点头,“调查过了,是个老酒鬼,前一天晚上喝的宿醉。”
“人我肯定是会辞的。”
陶霁起身倒水,“就算是你同学求情也没用。”
陶昉垂头咬了咬唇。
于瑾刚刚并没有告诉她这事。
“哥哥。”陶昉喊他。
“你能不能,把我的手机给我啊。”
陶霁放下杯子,静静的注视着她。
差不多三秒,他移开了目光。
“有轻微的脑震荡,这段时间就不要玩手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