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昉跟在于瑾身后出来。
门隔绝开包厢里的鬼哭狼嚎, 走廊灰暗而安静。
这片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谁都没有说话,陶昉捏紧小包紧跟在他的身后,心脏跳的有些快。
少年走在她的前面。
他腿真的长, 不过几步就已经和她拉开了距离。
陶昉拽着小包, 小碎步跑上去,在离他两步距离时又停下。
就这样反复了几次。
在一个转弯的地方, 陶昉再次提着小碎步跑上去。
她垂着头, 一个没注意, 直接撞了上去。
“啊!”
硬朗又偏温热的触感,倒也没那么疼。
她抬头, 此时于瑾已经转过了身, 正低头注视着她, 唇角微弯。
“暖,撞我干嘛?”
少年站的笔直,单手把校服拎起半搭在背上,他微垂下头。只见他眉眼微微一提,一双漆黑的瞳注视着她, 他声音不咸不淡的,尾音还带着慵懒的勾。
“对不起。”陶昉很好脾气的先道歉。
抿着下唇,抬眼,语气夹上不满。
“你就不能走慢点吗?”
“昂?”少年似是没听清,懒懒从喉咙深处吐了一个字。
陶昉吸了口气。
“你走的太快了,我跟不上。”
“还有。”她继续补充, “是你自己停下来的。”
“所以……”于瑾补了两个字。
陶昉立刻插嘴道, “所以我才撞上你的,这不怪我。”
“……”
“你这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不错。”于瑾没忍住,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他视线往下, 有意的从上往下扫,落在她细嫩的小腿上。
“我是说,所以……”他停顿了一下,而后玩味的接了下一句,“是你腿比较短?”
陶昉给懵了。
腿短?她……腿短?
她垂头从自己的脚看到腰,长腿匀称笔直,是不折不扣的漫画腿。
陶昉听过太多人夸赞她腿好看了,就连邓曦都眼红不已。
他居然说自己腿短?
陶昉憋了一口气,但是她尽力往下压了压。
平复完情绪,她才故作毫不在意的回复他。
“哦,毕竟残疾嘛。”
于瑾提起眉,没怎么理解她的意思,然后她听到少女糯糯软软的下一句。
“和你同类,你瞎。”
“……”
于瑾给气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小公主,果然人不可貌相。
她才不是软软糯糯风吹就倒的女孩子,内里可是一只潜藏的狐狸,还带攻击性的那种。
陶昉说完这话就有点后悔了,她感觉自己说话有时候总不过脑子。
什么叫他眼瞎?
虽然……虽然这是不争的事实,可是……
可是她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说出来她还要怎么追人呢?
陶昉忐忑的观察着,好在他并没有薄怒的情绪。
只见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的扭过了头。
陶昉喘了口气,急忙跟上。
只是这次他好像放慢了脚步,她跟在他侧后方不紧不慢的走。
很快到了电梯口,于瑾抬手按了个数字。
电梯是从楼上下来,一格一格的降。
老城区的商贸大楼是商城和住宅一体式,下五层是商城和店铺,上面是各种酒店和旅馆。
晚间时间,电梯降的比较慢。
等到他们这一层打开,里面挤了满满一堆人。
陶昉悄悄扫了一眼,里面还有个光头咬着烟的大汉,穿着背心,大半个臂膀裸露在外面,是成片的龙纹刺青。
看着不像是个好人。
陶昉跟在于瑾身后踏进电梯。
她往里面挤了挤,电梯门关上时,鼻尖嗅到一股呛人的烟味。
她抬起头,在她的右侧,刺青男一双眼睛笑盈盈的盯着她看。
他把刻着刺青的胳膊举起来,扣在电梯壁上,半截皮肤自然而然的碰着她的肩颈。
陶昉下意识想往旁边挪一步。
就在她刚刚提腿的时候,一条胳膊从身后绕过,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服混杂薄荷的木质香气。
味道清冽好闻,一下子冲淡了那股呛人的烟熏味。
陶昉抬眼,对上了少年漆黑的瞳仁。
他站的懒散,将她往怀里揽,但是目光却闲淡的看着前方。
陶昉刚想说话,却被他打断。
“站好点,别动昂。”
“哦。”
陶昉将要脱口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很乖巧的点了点头。
她站的很直,已经直的快僵硬了。
由于于瑾的动作,旁边的刺青男这才将手慢悠悠缩了过去。
陶昉感觉到自己和他贴的很紧,大半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
少年的手温热,被她触碰的那片皮肤微微发烫起来。
她垂着头一动不敢动,直到电梯门打开。
于瑾拥着她,胳膊用了点力。
“到了。”
出了电梯,于瑾才放开她。
夜晚的风很凉,电梯口开在十字路口,贯通风拂面而来,吹股起了她的长裙。
非常的冷,陶昉缩起身子,偏头,“刚刚谢谢你。”
于瑾倒是没有什么神色,只是淡淡撇了她一眼。
“你冷不冷?”
“啊?”陶昉盯着他看。
下一秒,他扬起手,蓝白校服被风股起,随意盖在了陶昉的肩上。
“冷就穿上。”
少年先一步离开,陶昉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
她从肩膀上把衣服捞下。
是他的蓝白校服。
陶昉不自主的弯唇,眉眼甜笑。
她快速将于瑾的校服套在身上,鼻尖冲满了那股熟悉的薄荷香。
穿好衣服,她背着小包追了上去。
这下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她跑到于瑾边上停下,探手揪了揪他的衣服下摆。
于瑾偏过头。
她抬着眼对他笑。
“谢谢你的外套,穿上果然暖和了好多。”
少女的笑容很是甜腻,配上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
于瑾的校服在她的身上像是一个大大的袍子,直接罩到了膝盖上方。
她的手缩在里面,轻轻一甩,像只憨厚的小鸭。
于瑾扫了他几眼,轻笑道,“嗯,有点丑丑的。”
陶昉的脸挂了下来。
她有些生气了。
“你这样说话是不对的。”她停下脚步,尽力仰着头去看他,语气充满指控,“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于瑾,“……”
他转身,倒是很有耐心的问她,“昂,你说说,那我应该怎么说话?”
“你说话不好听。”陶昉很直白,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老是怼人。”
“怼?”于瑾目光存着笑意,“我这不是说的事实?”
“……”
陶昉觉得自己有必要和她再争一争,跟在他身后企图纠正他的认知。
“我有一米六五。”
“一米六五一点都不矮的。”
于瑾笑,“好的。”
“……”
“那你多高?”陶昉仰头问他。
见他没答,陶昉往前大迈了一步,立在了于瑾前面,于瑾被她突然的动作弄的一怔,尽在咫尺的距离,少女身上飘着淡淡的桃子香。
她举起手略过头顶,平移,然后停顿到他的胸前。
“我有一米六五,你高我这么一段。”
陶昉思索了一下,眼睛一亮,“你一米七五?”
于瑾嘴角抽了抽,“一米七五?”
“昂,难道不是吗?”陶昉还想探手比一比。
于瑾俯下身,笑,“你数学是不是不好?”
陶昉摇头,“不啊,我数学一直考满分的。”
“那你用过尺子没有?”于瑾伸出手,从陶昉的脑袋往身前比。
“所以,我高出的这一段,还没有一把尺子长?”
“……”
“额……”陶昉淡声问,“那你多高嘛?”
于瑾觉得自己真够无聊的,居然停下来和她讨论这种幼稚的问题。
他长腿往前迈,漫不经心答,“185。”
陶昉看着他的背影,眼睛笑成月牙,唇角笑的弯,连忙小跑着追上去,“你早说不就好了嘛。”
ktv离于向强家不远,走过去不过八百米的样子。
于瑾知道陶家的位置,虽然也在老城区,但是离这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于瑾站在街角,偏头向她招了招手。
陶昉走过去,听见他说,“你到这等。”
“什么?”
听清楚他说的话后,陶昉苦皱起眉头,“你不会把我丢下吧?”
她朝四周扫了一圈,老城区的灯光设施不是很好,四周树木又茂密,一片黑漆漆的。
她有些害怕。
“不会。”于瑾对他说,“我回去骑个车,然后送你回去。”
“回你家?”
于瑾顿了下,唇边的笑清淡,“也可以这么说吧。”
陶昉继续追问,“你家在就在这附近吗?”
“可以这么说。”于瑾垂头点手机。
他把手机翻转,屏幕朝向陶昉,“差不多一公里。”
“……”
于瑾手机收回来,刚刚退出地图软件,感觉腰间的短袖被轻轻揪住,他垂头。
陶昉使劲摇了摇头,“不行。”
她抬起无辜而又可怜的大眼,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我和你一起回去,成不成?”
……
于瑾有些无奈,只能点了头。
陶昉像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的身后。
他双手插着兜,走起路来闲散的像是散步,偶尔停顿还歪歪头看她走没走上来。
走了良久后,于瑾在一个老小区停下了脚步。
小区年代久远,五层楼高,没有多特别的设计,方方正正的。整个外围看去像是朴素的石板灰色。
走进小区,是一大片历史悠久的密林,如今已经长到了和三楼平齐。
因为茂密的绿化林,整个小区幽暗漆黑。
于瑾指着密林旁孤零零的一根路灯,淡声道,“你到这等,我上楼拿钥匙。”
“好。”陶昉乖巧的点了点头。
于瑾错身而过,走到台阶前突然想到什么。
他转身,刚好看见小姑娘缩在宽松的外套里面,一动不动的站在那。
陶昉盯着他看,眼神乖巧又可怜,像个幼儿园等待家长接送的小孩。
于瑾转过身,唇角悄悄勾起了一个弧度。
向她说了一声,“我很快下来。”
他爬楼梯的速度很快,转眼到了三楼。
于向强家的房子一直没有怎么装修,用的门还是最原始的插孔木门,底边还有一条长缝可以隐隐约约露出客厅的亮光。
可是此时,缝隙处一片漆黑。
于瑾唇角的笑容消散,眼底泛起一片冷色。
门被锁死,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也没有。
于瑾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连续拨了两次,那边才接起。
“喂,谁啊?”
于向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片热闹的笑声。
他嗓子含含糊糊的,嗓音很大,显然是喝多了酒。
“于瑾。”他哑声回答。
“于……哦,哦!”
“于瑾啊,那个大伯今天回你伯母娘家去了。”
于向强这才记起自己仿佛忘了告诉于瑾这件事,不过他好像也不以为意。
“你那个……额,我们今天就不回去了,你自己关好门。”
“关好门?”于瑾冷笑一声。
中秋的月亮圆成盘,悬挂在广阔无垠的夜空,月色透过楼道透明的玻璃窗,淡淡的照射在少年的脸色,能看到此刻,他的眸色一片冷然。
“钥匙在哪?”他冷声问。
“钥……钥匙?”于向强仿佛此时才反应过来。
他偏头,看了眼正在和娘家人笑谈的刘佩,低声问了句。
“老婆,你家里钥匙放哪啊?”
刘佩停止说话,漫不经心回答,“钥匙?什么钥匙啊?”
“家里的钥匙啊。”
因为现在在刘佩娘家,于向强说话连声音都压的低,尽量让自己温柔。
刘佩随意道,“哦,在我包里。”
“你……”于向强一愣,刚刚想发作,对面两个老人对着他,他又把声音压了下去。
“你怎么拿回来了呢,于瑾还没回去呢。”
“我忘了啊。”刘佩一点没有多余的情绪,反而幽幽道,“中秋节我这不是急着回来见爸妈,谁记得起一个外人啊。”
毫无疑问,刘佩绝对是故意的。
“你……”于向强不好发作,只能抱歉的回于瑾。
“小瑾啊,那个你大伯母不小心把钥匙也带着了,你今晚就找个朋友家去住一晚啊,你不是有几个玩的好的朋友吗,你联系……”
“于向强。”于瑾突然打断他。
他声音冷的像冰,不带一丝情绪。
“你别忘了。”
于瑾抬起头,在他这个位置,刚好能透过楼道的窗看见夜空里那轮悬挂的圆月。
月儿那么的圆,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所有人都在团圆。
而他这辈子,却和这两个字再也无缘了。
一瞬间的破碎转瞬消散。
他垂眼轻笑出声。
“你们是因为谁才有的这房子啊。”
电话被掐断。
于向强盯着电话怔怔出神。
于瑾很少和他说这种重话,他一向对什么都看得淡。相比于老婆和女儿,他这个侄子好说话太多了。即使刘佩再怎么不满,他也不放在心上。
但是今天他为什么这么反常,居然和他说了重话。
不待他有多余的情绪,饭桌上传来了刘佩父母的盘问声。
“你们说的是向强那个侄子?”刘佩的母亲问。
“是啊。”刘佩向她抱怨。
“还住着呢?”她妈一听,心下不满了,瞪着于向强问罪,“向强,那个拖油瓶还在呢?”
“你这也太委屈我女儿了,怎么伺候你还不够,还要拖上个外人?”她很是不满。
“妈,这倒也没事。”刘佩抱怨道,“终归我也是她的伯母,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可是……”
刘佩看向与于媛媛,“可是他现在占着主卧,我和向强还是住的次卧。”
“其实这都没事,主要是媛媛,女孩子胆子小,她那个房间又小又背阴,前几天还出现好几只蟑螂,她觉都睡不好。”
“有这事?”刘佩的爹顿时沉声,他看向于向强,怒斥道,“你是怎么当爹的,怎么让我的宝贝孙女受这个苦。”
“是啊,说到底那是个外人,媛媛才是你的亲骨肉啊,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你回去和人说说,给媛媛换换房间。”
。
于向强心下有些憋屈,听着丈人和丈母娘的训斥,又没办法辩驳。
他只能点点头。
“成,我回去和他提一提。”
—
于瑾下了楼。
这些年来,他其实从来都没有审视过自己过的好不好。这无聊的时光一天天消散,他浑浑噩噩没心没肺的过。
平静又闲淡,对什么都没有过多的兴趣,对谁也没有过多的情感。
刘佩的话伤不了他,再多的冷言冷语他内心毫无波澜。
他的心是死水,又怎么会因为这些卑贱无用的情感而起伏。
早在五年前他就知道,这个世上再也没人爱他。
他又何必再在意任何人。
老小区的房子没有电梯,水泥台阶狭窄阴暗,团圆的日子,楼道传来邻居房门内的欢声笑语。
饭菜香从木门里溢出来。
二楼的灯坏了。
少年的身子隐在暗处。
转过弯,屋外那盏台灯打过来微弱的光。
于瑾抬起眼。
在那幽暗间的光束下,少女笑着向他招手。
“喂,你终于下来了啊!”
少女的笑容甜腻灿烂,校服罩住她的上半身,下摆的裙纱随着她的跑动而晃。
于瑾看到她一点点靠近,然后手腕被她拽住。
陶昉仰起小脸,可怜唧唧的出声。
“好久,我以为你不管我了呢。”
手腕的触觉温润细嫩。
于瑾垂眼看她。
盯着女孩那张脸,那股子清冷的孤寂不知不觉间悄悄消散。
他没忍住浅浅勾唇。
“不会,我送你回家。”
陶昉跟着他出小区,一路上她跟在旁边向他提问。
“刚刚那幢楼是你的家吗?”
“算是吧。”
怎么又是这个回答。
“哦,你家在几楼啊。”
“三楼。”
“三楼,可是我没看见三楼开灯啊。”
这次,于瑾却是没有再回她了,他脚步迈到马路边上,点了点手机。
陶昉见他没回答,也就没有再问。
“那我们怎么回去啊,你的车呢?”她眨了眨眼。
“你的车库在哪里啊?”
她就像个好奇的麻雀鸟,一路过来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于瑾把手机关了,插进兜里,“没有车,我打车送你回去。”
“啊?”
陶昉不解。
“可是……如果打车刚刚为什么不呢,还要走过来?”
于瑾却是没有再回答她,他抬手拦下一个打着空车绿灯的出租车。
打开车后座,微微转身看着身后的女孩,道,“上车。”
陶昉站在原地不动,摇了摇头。
“你不会让我上车,你就跑了吧?”
“我像是这种人?”于瑾给气笑了。
陶昉指了指里面的位置,对他说,“那你先上。”
于瑾深深叹了口气,认命道,“行。”
坐上车
车子一路开到陶家。
陶昉下了车,于瑾插兜懒洋洋的站在门外,下巴一仰。
“行,送到了,你回家吧。”
“你能等一等吗?”陶昉叫住了他。
“等一会会就好。”
说完,陶昉也不等他点头,转身往家里跑。
没多久,大铁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少女小小的身影从夹缝里挤出来。
于瑾看到她跑到自己面前,
女孩跑的有点急,鬓边出了细汗,小碎发散乱粘在脸颊上。白皙细嫩的肤色晕出淡淡的红。
陶昉起起伏伏的张着小口喘气,把手里一个小小的白色小盒子递给他。
“谢谢你送我回家,这是给你的礼物。”
陶昉见他不说话,垂首拉开他的手掌,把盒子塞进去。
“你拿着,我……我回家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
少女跑的急,身上还穿着他的蓝白色校服,校服很不合身,宽宽大大罩在她身上笨拙却可爱,一晃一晃的像只小鸭子。
于瑾唇角微微上扬,闲淡目光泛起温和的柔光。
他站在原地,直到少女的身影消失。
要回校服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于瑾便当盒外走,单手随意的把弹力带拆开。
打开盒子,发现里面装着满满一盒月饼。
于瑾顿住脚步,怔了几秒。
然后捏出一块月饼咬了一口。
饼心是各种坚果混上蜂蜜做的,是他最不喜欢的五仁。
他咀嚼完,把剩下的一口一口吃干净。
于瑾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五仁月饼会这么好吃。
就是太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