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娘雌雄迷离眼 二郎真假赴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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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衍但见一俏妇人椅上坐,梳黑漆缠髻儿,鬓插金簪珠坠,昏房黄灯之下,面庞皎白如月,姿色妩媚,犹那双妙目十分动人,若一泓春水,眉眼顾盼间尽满风情月意,穿件半新不旧的石榴红布衫、白纱褶裤,一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翘着竹青平底花鞋尖,手里在缝袍子,这正是:老藤椅上,烟笼一簇娇艳海棠,琉璃灯下,端坐一位巧织仙娘。

潘衍把她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打量一番,深眸微觑,不是别人,竟是他自以为的大哥冯春,暗忖也阅人无数,竟没体察出来,并不怨,本就没正眼把她好生瞧过。

女扮男装,倒也用心良苦。

听她又问了一遍:“你要去哪里?”潘衍站着未动,直言不讳:“我要走了!”

“走?”冯春似乎并不意外:“打算往哪走呢?”

潘衍回道:“往京城去!”

“京城!怎么说你!”冯春脸上显出一抹嘲讽的笑意,那让潘家仅她俩九死一生逃出的京城,他竟还要回去,早知他活腻了,她又何必冒险往牛腰山从妖狐嘴里夺金丹!

沉默稍顷道:“你这番走后,大抵此生再不得相见,这件给你缝的袍子马上好了,再等半刻罢,也不急这点时辰。”

潘衍自然不急,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持壶倒了一盏滚滚的茶,边吃边瞟冯春的半边侧脸,他在前朝时常于宫中走动,什么天姿国色没见过,现却觉得这位潘家长姐美得不行,他归结定是胯间多的那一吊子,让他滋生出七情六欲......这,绝妙啊!他噙唇一笑,怪道人说楼上看山,城头看雪,舟中看霞,窗前看月,灯下看美人,果然别有一种韵致在其间。

冯春忽然平静道:“你可知你这样潇洒地走了,我明日到官衙却不好过么?!”

潘衍岂会不知,但又干他何事!就是这样的冷酷无情。

冯春不待他回答,接着说:“我将被掌嘴二十,又因你的出逃罪加一等,不得不领受杖刑,还要还那虔婆为你赎身的银子,大抵很难承受的起。”她抬眼瞅了他一眼,却又很快低下头去。

潘衍被她看得半肩一酥,若冯春是男的,他毫无所谓,但现时不同了,她一介妇人,领着幼妹在桂陇县开茶馆艰难讨生活,其中艰辛自不必说,且此祸因他而生,他虽非主谋,但到底占了原主的躯体,权当日行一善.......他开了口:“既然如此,你和巧姐儿不妨也收拾包袱,我们一起趁夜离开。”

冯春摇头:“巧姐儿尚小,体弱多病,受不住颠簸流离的苦楚。更况逃亡之苦我已受够,如过街鼠般东躲西藏,日避夜行,晨昏忧思惶惶不得安定,如此我宁愿明日案堂之上受尽刑罚,承那一时之痛!虔婆也不会让我轻易死,我的命不如银子精贵!”她指尖绷紧细棉线,俯首用银牙咬断,打个结子,拈着袍子两肩袖处抖抖浮尘,叠起递给他:“好了!算是长姐为你尽的最后心意。”语毕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往后院去了。

潘衍摸着厚绸缂丝面料,宝蓝绣流云图案,他从前用度极为奢豪,穿得是御赐蟒衣皆是宫中织匠精心缝制,早习以为常,忽然手被硌了下,伸进袖管内,摸出一张五十两银票还有三吊钱。

潘衍怔了怔,谁能料一直对他疏离冷漠的冯春会有此举.......仰颈把盏中茶一饮而尽,再用力吹口气,灯火孳孳摇曳两下熄灭了,残烟袅升凝散,房里一团浓黑色,将袍子塞进包袱,他往肩上一背,推开门再阖紧,今是十五,月光皎洁,映得街道如银海一般的白。

他来到街边雇到轿子,朝柳叶渡方向奔去,这样的深晚已不见人行,店铺一色黯沉,偶有一条癞皮狗沿墙角慢跑过,惊起一只老鸦。离柳叶渡愈近,愈见灯火如昼,人也熙攘起来。

潘衍递了轿钱,夜风挟带潮气,运河码头泊满日行夜歇的船只,船工上岸来闲逛、顺便采买日常所需,这里商贩习惯了晚上做买卖,摊子挨挨捱捱挤成堆儿,卖酒的一坛坛,陈三白、女儿红、竹叶青、金华老酒,细花烧酒。卖饭的一碗碗,腌鱼、咸肉、炖鸡、烧鸭,还有挂吊起烟熏的大肠、臊气的肝腰子、整只风鹅,浅抱盆里养着青鱼鲢鱼河鲫鱼,虾子弓背乱蹦。锅里闷着米饭、煮着馄饨、蒸笼上蒸着鲜甜的糯米糕。

船工有老小的自然节俭,至多买点豆干、咸萝卜、盐花生,来一碗烧酒,一碗米饭足矣。还有些血气方刚的年轻后生,无父母妻儿拖累,袋里有点碎银,就要吃好喝好,两眼还直往靠边站的娼妇溜瞟,视线相碰,那娼妇便意会了,笑盈盈走过来陪坐,挟菜斟酒说那有情有意的话儿,要和他做一晚半路夫妻。

潘衍到船家那里打听,驶往京城去最早的货船也得等到寅时才开,他看时辰还早,就在旁边宿店要了一间打算歇下,但看床褥被子不甚干净,忍着躺下又觉一股臭烘烘的味道,哪比得冯春给他铺的床榻暄软芬芳。

他睡不着,邻房在打双陆,哗啦哗啦响,赢了哄笑,输了怨三骂四;还有女人在弹月琴唱小曲,喉管不中听,又有娼妇呯呯依次叩门:“大爷在等奴家么!”待终于渐渐静下来,耳畔又嗡嗡不绝,他烦恼地翻身坐起,持烛照亮纱帐噼噼啪啪打蚊子。

冯春站在窗前,看着潘衍走出茶馆,他回身阖紧扇门,略站了站才走到街央,背影被檐前的红笼拉扯的细长,很快上了轿子,消失在夜幕深沉处。她只觉五味杂陈,心底空落落的,去往房里给双亲的牌位燃烛点香,再跪倒蒲团之上磕头,有愧他们的临终嘱托,伤感与无奈,令她不禁泪流满面。直至听见巧姐儿梦魇的哭声,她才起身离开。

一夜难眠。

待鸡鸣天边透光,冯春一如往常梳洗、烧茶水,洒扫整摆桌椅,造饭,等到柳妈来后,把巧姐儿托她照料,独自一人往县衙门走去。

过状元桥时,听得身后蹄声哒哒,是常燕熹打马而来,似乎没看见她,驰骋着跑远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陆章 吴县令秉公办案 常二爷公报私仇

关于县令吴明,时人编了《挂枝儿》夸赞他:

我做县令姓吴,日日闻鸡起舞,常常堂前端坐,头顶明镜高悬,背靠海水朝日,桌前惊堂一木,明辩事非曲直,漆罐法签一掷,依律罚惩分明,有罪的你赎罪,有冤的你雪冤,我有包公的智,怀英的勇,况钟的仁,海瑞的廉,我身清如海水,心明似朝日,为官不替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冯春到时,吴明已经升堂,先审头一起,带进来一对母女和一位花甲老汉,门外看热闹的县民都认得,冯春也认得,那母女早年失夫丧父,靠替船工浆洗缝补衣裳维持生计,老汉则是走街窜巷挑担卖绿豆糕的小贩,吴明细看呈状,告发寡妇与老汉通奸,两人俱认供,按刑律杖八十,男女同罪。证据确凿,直接发签便可定案。

吴明思忖半晌,命母女避退,方审老汉:“你们如何私会苟且?”老汉道:“我半夜里爬她窗户。”有县民戏曰:“那般高怎不跌死你这老货。”一众心照不暄地低笑。

“哪里来的梯子?爬的哪扇窗户?”老汉支吾:“我自扛的梯子,爬的西南墙角窗。”

吴明听毕,叫来一个衙吏,附耳低语两句,那衙吏领命退下,又传母女上堂,审那寡妇:“你们如何私会苟且?”所答和老汉之言分字不差。

他拈髯扫视三人,目光落向女儿,有些姿容,一直垂眸含泪不语。忽而问及她年纪,寡母慌张回禀:“才过及笄。”又问了些风马不相及的话,也都答了。

冯春看出县令在拖延时辰,她往廊上寻处清静地、坐在栏杆榻板处等,这里背阴,种了几簇竹子,分外青翠,偶有鸟鸣,蝉嘶林间。

她一晚没睡好,穿堂风吹在身上很惬意,眼前朦胧起来,不晓过去多久,听得有人叫她名字,陡然惊醒,是衙吏在催促她进堂提审。

看日头正当午。

虔婆几人已跪在堂央,冯春也连忙在衙吏指引处跪地,溜扫到常燕熹不时何时来的,大马金刀地坐在官帽椅上、端盏吃茶。前世里也没见他这么爱凑热闹。

吴明看过呈状,望向冯春,问道:“你是冯春?怎地一个人?你阿弟贾仙安在?”

冯春硬起头皮欲言,忽听身后骚动,有脚步声渐近,朗声道:“贾仙是我假名,真名乃冯衍,字谦之。”

冯春抬眼见是阿弟站在侧旁,他有秀才功名在身,站着即可,暗忖他如何会良心发现,听吴明道:“冯衍明知身无分文,还在花满楼消遣,冯春你不替弟求情还债,反大闹妓院?此行甚为可恶!”

冯春辩解:“阿弟白吃白喝固然不对,但他们将他殴打重伤差点没命,还要强迫发卖长春院做小倌。”

吴明问虔婆:“你有何话说?”虔婆道:“冯大爷来花满楼做客,吃喝玩乐给银子天经地义,他不给错在先,我叫护院打他一顿以长教训又如何?他不经打也怪我!我这里有他甘愿卖身抵债的文书。”又指龟公钱翁道:“他是保人,请官爷详查。”从袖管里取出文契,交由衙役,衙役奉上,吴明接过展开细看:立卖身契人贾仙,系外乡寻亲人,在花满楼吃席一桌,先放二十碟甜食点心,一壶雨前龙井茶;再四碟小菜,四碟案酒,八碗下饭,汤饭果食最后到齐,没六碗也有八碟,佐的酒是上好的金华酒,又招头牌花魁鸣月作陪,合着一百两。因无银支付,自愿卖身抵债,由虔婆随意发配,恐后无证,立此文书存据,凭保人钱翁。”有冯衍的画押指印。虔婆接着道:“还要告冯春,哄骗我交出文书吞下尽毁,若不是我多备一份,此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可不冤桂他,围观的都见证了。”

吴明看向冯春冯衍:“这里有保人、文书,证据确凿,你们可要辩?”

冯春待要开口,冯衍先道:“我从外乡远道而来,几日夜滴米未尽,去花满楼不过想买一碗面吃。”众人都不约笑起来:“跑花满楼吃面,和脱裤子放屁有甚区别。”

冯衍不理,自说:“哪想这虔婆不由分说将我按倒桌前,眨眼功夫做成一席,摆得满当,一位姐姐不请自来,非要给我斟茶倒酒,稀里糊涂酒吃了一盏又一盏,直至头脑发晕、眼眶充血,就不晓接下的事。”

吴明审虔婆:“冯衍孤身一个外乡人,你倒做了一套全筵招待他,用意之明,其心可居!”

虔婆心一慌,说了大实话:“我看他穿的锦衣华服,以为哪里来的贵公子,想好生刮他一笔,谁晓得确是个空心的绣花枕头。”

冯衍噙起嘴角冷笑:“狐狸露了马脚!你们设计故意构陷我,我何罪之有!”冯春听到这里,若有所思。

吴明怒拍木惊堂:“再未经允肯抢话,掌嘴十记!”他还待要说:“冯衍此话也有些许......”道理未出口,就听旁侧有人清咳一声,顺而望去,见常燕熹把茶盏放下,立刻心领神会,拱手作揖道:“请常大人主审!”

常燕熹喜怒不形于色,目光锐利地望向她,冯春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听他平静道:“你们口供各有千秋,难以大统,既然真假难辩,就走他径,断罪除必取供词之外,还讲呈堂物证,诸如尸体、凶器、物件、文书等眼见之类。虔婆所供文书十分齐全,符合律法,内里条款视为有效!冯衍不可抵赖。你要么还钱抵债,要么由虔婆处置。”

那虔婆忙呼青天大老爷,跪磕三记响头。

冯春一咬牙:“自然是还钱抵债!”常燕熹让师爷仔细笔录:“若十日内偿还不出,欠债由冯衍来抵!”

冯春无奈问:“可否多宽限几日?”

“你们自行商榷,不干官府的事。”常燕熹待师爷录完,又道:“冯春将虔婆与冯衍订立的卖身契撕毁吞吃,以此妄想助冯衍逃脱罪责,实属泼皮无赖行径,其心可诛,更视吾朝律法严明不顾,按例掌嘴二十,以儆效尤。”话音才落,一位身强力壮的衙役快速走到冯春面前,就等吴明执行的签子落下。

冯春看那衙役熊掌肥厚,骨节宽大,脸色蓦得惨白,怎么都不敢相信,前世里常二爷纵使恨毒了她,也没如今朝这般要置她死地。

他怎地变得和从前不一样!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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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柒章 避受刑迫展女儿身 说打算强进观音院

吴明有些犹豫,他最欢喜吃冯春炖的茶,这位掌柜性子圆滑,很会来事,在桂陇县做营生还算安份守已,虽说撕毁文书行为过当,却也情由可原,更况虔婆绝非善辈,律法不外乎人情,得饶人处暂且饶人,遂拱手道:“常大人......”

常燕熹淡淡地看过来,神情不怒而威。

吴明到唇边的话又吞咽回去,官大一阶吓死人,这位不知大自己多少阶去,他秉公执法,虽严苛却也挑不出错处,他若求情反有些徇私枉法的意味,如此一衡量,手伸向签筒,拿住一支白签,正待抽拔,忽听冯衍开口:“且慢!”

吴明手顿住,看向他:“你有何话说?要代冯春受刑么?”

冯春心想这吴县令还挺单纯,果然冯衍摇头:“代受刑......大可不必。”又道:“刑律第十卷 间五条‘毁证’有规,庇护亲属而藏匿人犯及湮灭证据者,轻者掌嘴二十、重至人命者杖责四十,流涉三千里。其又附注,同罪异罚,老少妇孺可免。”

吴明呵斥:“既对吾朝律法烂熟与心,怎还犯下作奸犯科之举。”又道:“冯春他老少妇孺均不沾,你多说无用。”

潘衍看向冯春,冯春已明了他的用意,眼见签子要落地,衙吏扬起掌,她一把扯下簪子,咬牙承认:“我确是妇人身。”

顿时声惊四座,包括栏外县民。

吴明观她乌发披散,姿色艳丽,俨然如换个人般,再悄瞟常燕熹正低头吃茶,似见怪不怪,有些恍然的猜疑,莫非常大人已察觉冯春身份,是而故意逼她现形?!

“需得替你验身。”他命衙里婆子领她下去。半刻后婆子来禀,果然女子无错。

这正是: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吴用道:“你为何乔装改扮,愚弄世人?到底哪方人氏,如若婚配,你的夫家现今何处?俱如实招来。”

冯春回话:“居住在北直隶衡水城外永乐村,因连年天灾人害,家中仅余我们姐弟三个出来逃难,途中和阿弟失散,带着小妹碾转来到桂陇县,女扮男装只为躲避地痞无赖欺辱、更便当的讨生活。永乐村十五年时天降瘟疫,夫家公婆及丈夫皆染病了。”她用袖子抹抹眼睛:“我是个苦命的妇人。”

一众动容。吴用见常燕熹忽然起身走了,只得复判道:“掌嘴免罚,但百两银子务必十日内送来官府以还虔婆,不然,冯衍收监交由虔婆发配。”拍下惊堂木以表案结。

她姐弟从衙门出来,日光晃目,一股沸腾之气烁石流金,冯春用扇子挡在额前,见不远处搭着房棚,门口幌子写着酒菜小吃俱全,便问潘衍饿么?见他点头,便一前一后走进店里,要了一盘猪大肠,一盘清炒雪里蕻,一碗粉汤,两碗米饭。坐等时,那些在衙门听案的县民也来吃饭,见到冯春指指戳戳,交头接耳。冯春佯装不知,只问潘衍:“你不是走了?怎又回来?”“是我闯下的祸!”潘衍漫不经心地,有伙计端着四碗沙糖绿豆汤经过,伸手捞一碗喝了,想想问:“你可得罪过那位常大人?”

“何来此说?”冯春愣了愣:“我与他打过照面,却未曾结下恩怨!”

“总觉他是有意为之,和你作对!”潘衍想或许是自己多虑,便不再提。恰邻桌县民在说那桩寡妇老汉通奸案子,有人道:“吴县令好生厉害,命衙吏丈量那西南墙角窗,老汉肥壮之躯哪里塞得进去,经他推断,果然蹊跷出在那位姑娘身上。可叹。原是姑娘趁夜放梯、让马书生爬窗私会,后被邻人瞧见,其寡母为挽女儿,与老汉合力担下了这污名。”

有人问:“其寡母之形算罢,可怜天下父母心,倒是那老汉与她们无亲无故,却愿鼎力相帮,不晓图个什么?”

潘衍正听着,伙计把饭菜端上桌,两人低头吃将起来,其间他嫌猪大肠炖的不烂,回锅再炖的软糯后方才满意。

用过饭,回到茶馆,柳妈早得到消息,笑嘻嘻地打量她,一劲儿说:“是我眼拙,朝夕相处着,怎地就没认出来?”

赵八爷逗着鸟也打趣:“冯掌柜,你把我们瞒的好苦。”众人附和。

冯春唯有苦笑:“并非刻意隐瞒,实属万般无奈!”这边闹闹哄哄,潘衍趁乱往后院去,巧姐儿和天和火腿行掌柜的两个女孩在天井玩抓石子,见到他异常高兴,两眼放光,扑过来仰脸问:“二哥哥,你一夜没回来,去哪里了?”

潘衍往袖管掏掏没有糖,也未答话,径自回房把门掩住,巧姐儿扒着窗缝往里望会儿,才朝那两个女孩自作聪明道:“二哥哥夜里去万花楼了。”她听赵八爷跟旁人说的,天黑那里是他们都爱的去处。

潘衍头挨枕打个呵欠,昨晚整宿没得安稳,此时一阵疲惫困顿,也听见巧姐儿在廊上嘀嘀咕咕,暗觉好笑,稍顷说话声渐远,很快变得安静,树风筛影,蝉声鸣枝,身下藤席生凉,手里蒲扇跌落,蘧然入梦,他和皇帝在花园里漫步,噗嗤一声低笑似在耳畔,回头却没人,倒惊飞了一只黄鹂。

晚间巧姐儿睡熟后,冯春叫潘衍到厅里坐,先讨给的银票,潘衍皆摸出还她,她只把银票接了,另两吊钱仍给他:“你身上总要备些,防着万一。”

潘衍无所谓地收了,这点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冯春却在灯下把银票细看一遍,继而问他:“此后你有何打算?”又道:“既然甘愿留下,就和我一道做营生。”

潘衍注视一只蛾子被蜡油浇淋的嘶嘶作响,默了默:“我打听过,北向距观音庙两里外有个观音书院,我要去读书,参加今年举行的秋闱。”

冯春瞪圆双目盯着他,渐渐嘲讽满面,终是笑出了声:“你是一场大病烧糊涂了不成?忘记那秀才的功名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潘衍还真不知,但他知道,从前胆敢当面笑话他之人,皆已坟头草青青,不过,这长姐笑靥如花百花杀的模样......他原谅她。

冯春笑够了,也不答话,拿过针线笸箩,取出丝线,咬着线头,将三股在掌心里揉搓成一股,穿进针里,拿过巧姐儿的衣裳缝补。

潘衍道:“不管你怎么想,我已下定决心,去书院,考秋闱,不容置疑。”站起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冯春看向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少了虚浮浪荡,多出稳重之态,她心生有些犹疑,又觉奇怪,那个视读书如洪水猛兽的潘衍、怎地突然转了性?难不成是那枚妖丹起的功用,又觉不像。

思来想去倒把心放开了,他愿意读书,总比和三街两巷的地痞无赖整日厮混要好。

翌日就带潘衍去观音书院拜见曹先生,送了十两银做贽见礼,曹先生收下,还道:“这礼并不多,书院的膏火费皆靠常家每年拨银资助,你们要心怀感念 。”

一桩事儿才算成了,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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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捌章 吴用体恤春不易 潘衍入学惹少庭

词曰:

绿浅黄淡,两腮胭脂红,茉莉鬓边香,勤勤指尖动,算盘拨愁肠。七星灶,煮五湖,闲客为嘴忙。趁余空戥称碎银,仔细掂量。

自知晓富春茶馆的掌柜原来是位俊俏的小孀妇,那来吃茶的人出其意料的多,连柳叶渡口的船工也闻讯上赶着凑热闹,看她的心思倒比吃茶更重。

冯春索性将发挽起杭州攒,插翠戴花,面敷脂粉,穿起鲜色衫裙,能说的话便多讲两句,不爱说的,淡淡一笑百媚生。

且说这日,来吃茶的多了两位贵客,即县令吴明和常燕熹。

冯春晓得吴明的规矩,斟茶每趟必要她亲躬。提着铜壶来到他俩面前,在每个盏里拈一撮尖儿茶叶,添着滚水,陪笑道:“这是狮峰龙井雨前茶,吴大人去旁处可没这等口福。”

吴明滑盖两三下,沿着盏沿嘬一小口,热烫浓香饶舌不散,他吐掉星点渣末,展颜相赞:“好茶!”又鼓怂常燕熹:“常大人也尝尝,必不枉此行。”

常燕熹真而端盏吃了口,语气平淡:“言过其实。”

狗嘴吐不出金香玉,冯春笑着哼了一声,欲要走时,又被吴明叫住:“十日后还银千万谨记。”

她顿步,面笼愁雾:“实不相瞒,我要哪里去弄这一大笔银子?”

吴明不太相信,虚指堂内茶客:“坐无虚席,营生如此兴旺,怎会攒不出银子?”“虽是客多,也就这两天光景,多是来瞧稀奇的。”

吴明嘿嘿一笑,冯春接着叹气:“吴大人知晓我卖的茶虽分三六九等,但那叶、色、香也是三六九等里最拔尖儿的,何曾用些渣末梗须糊弄人过。还有这些茶果点心,哪样不香甜可口!皆是实打实用真金白银换来的。再看来的这八方客,官差爷们来吃过茶,甩甩袖就走了,我睁睁看着,无赖来吃茶两手一摊,我咬牙受着,街坊邻壁来讨口茶聊会儿闲话,我笑脸陪着,每晚间把银子称来量去,没蚀本都得给财神爷烧支高香。”

“还有我的小妹,自幼体弱多病,隔三岔五需得名贵药材吊命,如今二弟又找上门来,前日刚给曹先生送过贽见礼,让他去观音书院读书。”说着用绢帕轻拭眼角:“这平日里生活,银子如水流,吴大人不管家,实不知柴米的贵!”

吴明从前也听她道苦经,当时不觉得,如今她恢复了妇人身,展得千娇百媚,就觉得千万种不容易,心生疼惜,一时头脑发热:“冯掌柜着实不易呀,那百两银子,不如我......”

“不如吴大人怎地?”冯春眸中流光溢彩。

“不怎地!”常燕熹冷笑着打断:“你阿弟的案子衙堂判定,已是板上钉钉,岂容再有异议。”又叱道:“吴大人身为朝廷命官,精熟律法,勿要因一时妇人之仁、而毁去自己的仕途前程!”

吴明额上冒汗,嗫嚅称是,不敢再多言,冯春只得悻悻走开,回到内房,往壶里添水,柳妈则在炸三丝春卷,知她困境,便问:“吴大人怎么说?”

冯春恨着声气:“已有九分成,偏生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柳妈叹道:“依我来看,让二少爷寻个活计贴补你,比去书院读书强。”

冯春暗忖潘衍的德行她心如明镜,纵是不读书,也不会去做工,反要惹出无穷尽的烦恼来。没再说什么,见窗外天黑风起要落暴雨,忙去廊前收拾摊晒的笋干,装进蒌盖里,起身不防,常燕熹竟站在她的旁边,唬了一跳,不冷不淡地问:“常大人要走了?吴大人呢?”

常燕嘉道:“你还想害他仕途不保?”你这毒妇!

冯春偏不气,反笑道:“常大人好生奇怪,我要替吴大人鸣不平,他方才话半截未说全呢,你就劈头盖脸地一顿训斥,或许他是要替我还那百两银子也未见得。”

“替你还银子!”常燕熹笑了笑:“你想的倒美!吴县令为官清廉,俸禄微薄,还要孝顺老母,照顾弟妹,吃穿用度自顾不暇,十两银子都未必拿得出,更况百两!”

冯春一时没话说,懒得理他,擦肩而过时,听他沉声道:“我倒是不缺银子,你若需要,晓得来哪里找我。”

冯春惊睁双目,这会儿他的面庞比记忆里要显得年轻,眉眼犹带锋芒,但笑容偏藏风霜,唇角暗蕴冷戾,令人莫名生出畏惧,遂佯装不懂:“常大人这话是何意?”

他只笑了笑,辄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说潘衍拎着文物匣子乘轿来到书院,这是从观音庙割出的一块带院落的禅房、用做他们读书识字之地。朱红大门贴着褪淡的对联,左为:威震远彻九霄云,右为:妙音能除三世苦。阶前种着绣墩草和鸡冠花,迈槛入门内,四面皆是禅房,中央摆一青铜鼎,凡进来就学的书生,先要上香为敬。潘衍把香插入鼎内,院内有柳一株,花两丛,分外妖娆。

潘衍进正房寻位而坐,人已来大半,他听话识音,大都为桂陇县家境富裕的少爷,也有少许寒门子弟,不多时见个富贵哥儿被群小厮簇拥而来,倒面熟,是商贾张家的七少爷张少庭,曾为他和冯春一起去的花满楼。

张少庭也看见他,径自过来他身旁落坐,且搭讪,潘衍晓其有龙阳之兴,遂爱搭不理,三五言间仅回一言。

张少庭原对冯春起有钟情之意,忽闻雌雄颠倒,成了个美妇人,兴致大减,但边量她的这位二弟,却是白面朱唇、倜傥风流的少年郎,姿容相较满堂学生,那是天壤之别。他愈看愈眼热,生出窃玉之意来。

曹先生是个老举子,曾也做过官,后又辞官,流落到此教私塾,他还算尽责,读书习字对对子,也会用戒尺打学生的手板心。

至晌午时会停课,潘衍用过饭,就站在廊下看两学生玩斗鸡,张少庭和另两个交好的兄弟俩,一位名钱贵,一位名钱富走过来,问他可要共去观音庙里玩耍。潘衍拒绝,张少庭压低嗓门道:“观音庙里还有处禅院终日外门紧锁,无人入内。有沙弥说某时上树摘果时,窥见石阶上摆着一双红绣鞋,你是否甘愿和我们一道探个究竟!”

潘衍可有随他们去,请看下回分解!

第拾玖章 张少庭禅院调情 潘二郎独缺教训

潘衍正犹豫,恰曹先生使人来告,午后有事,众学生临摹完名人字帖即可下学。他想反正闲着,便答应下来。

四人到了观音庙,先在佛像面前参拜,潘衍特意给送子娘娘烧柱香,他如今腿间充实、且物器甚伟,终不再是那断子绝孙的孤寡命。

一个沙弥过来,认出张少庭,张家每年没少给庙里捐香火钱,他连忙合掌唱诺,把他们引进内室,又捧来八宝攒盒,里面每格盛着花生、红枣、荸荠及香糖果子,再斟了茶水。张少庭边吃茶边训他:“年年捐的香火钱没百两也有八九十,怎地殿内蒲团破旧、幛幔不鲜、扇门房柱褪红,连桌椅也没个全乎的,可是没敬给菩萨,反你们私自消受了?”沙弥唬得胆颤颤,小心陪罪:“阿弥陀佛,哪里敢!刚把几尊观音重塑了金身,其他只得先将就些。”钱贵打圆场:“果然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我方才瞧那观音慈眉善目,比往昔分外亲切些!”张少庭面色缓和,命道:“我们要去桂花禅院,你把钥匙拿来。”沙弥犹豫着不敢给,钱富一跺脚:“才把他哄消气性,你又磨磨叽叽,再惹得没趣,你自己担待。”

沙弥哪里担待的起,从腰间取下钥匙奉上,好言央求:“莫要说是我给的,桂花禅院年久失修,施主早些离开为宜,出来时照旧把门锁牢......”

拿来吧你!聒噪的很!钱贵一把上前夺过钥匙,踢了他一腿,张少庭起身率先往外走,潘衍随在最后,想了想,又辄回,把桌上的琉璃灯提了。

他们走进桂花禅院,入目皆是破败,但见:老树遮天蔽日,旧墙泥黄苔绿,廊檐绘壁色朦彩褪,窗棂扇门漆剥纸破,床榻桌椅积尘覆灰,香炉翻倒,烛台倾覆,帷帐鼠咬,经书虫蛀,屋梁长蛇缠绕,抱柱蜘蛛攀笼,凄凉寂寞不堪落脚处,也曾高僧普渡众生地。

潘衍把灯搁在桌上,光线亮堂起来,他东张西顾:“哪有什么红绣鞋,传言十假一真,不足以信。”

“是啊!”张少庭笑嘻嘻地:“不过我们可找别的乐子。”朝钱贵二人呶呶嘴,他俩会意,把门阖上了。

潘衍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这样荒凉破败的陋室,还能有什么乐子!”

张少庭欺身而近:“听闻你长姐正缺银钱还那虔婆,不妨你我在此效仿鸳鸯成双对,要多少银钱我都给你。”

潘衍不懂:“鸳鸯雄雌并游,你我双雄如何效仿?”

钱贵钱富哧哧低笑起来:“原来还是个童子。”

张少庭一拍胸脯:“桃源何处,老山人出游,通舟熟路。我一准让你飞雄变伏雌,饱尝这风月滋味,日后你就离不得我了。”

潘衍嘴角噙笑,眼底暗蕴清冷,他说:“如此,我与长春院的小倌儿有甚区别。”

张少庭道:“区别大的很,长春院的小倌来客不拒,你只要讨我一人欢心。”

潘衍佯装思虑,终是叹口气:“罢了!你把我诱骗至此地,如今逃脱不得。要从你可以,让钱贵钱富去外边守着,我们独自快乐!”

“还害臊。”钱贵二人挤眉弄眼地嘀咕,真个就退出房,随手把门掩了,并不走远,在廊前坐着,竖起耳偷听。稍顷,房内有了动静,一团喘气如拉风车,乒乒桌撞凳倒,哐当一记摔落声,不是香炉就是烛台。张少庭大声叫道:“轻点,喛,好兄弟饶命!”

只听潘衍道:“谁是你的好兄弟,我是你冯爷爷。”

张少庭直叫:“冯爷爷饶命,痛痛痛,实在受不住,一条命要化去。”又粗着喉咙哼哼唧唧:“钱贵、钱富安在?”

潘衍笑起来:“怎地,我一人伺候你不够?还要叫他们来?”

张少庭忙道:“不敢,我要死了。你行行好饶过吧!”

钱贵朝钱富轻轻笑道:“我们竟看走眼,老虎装病猫,被冯衍这厮给骗了。”

几句话功夫,听得潘衍咬牙道:“我的乖孙,勿要动,给你个痛快。”噼噼啪啪一阵乱响,陡然无了动静。

过有半会,潘衍从房内出来,看向钱贵钱富,不疾不徐地整理衣襟,微笑道:“张兄喊你们再进去,容他缓缓神,否则要臊死了。”语毕即扬长而去。

他走在阳光地里,并不想回富春茶馆,来到河岸边,坐倚在柳树枝杈间,遥望状元桥上的人群,熙熙攘攘为名利,斜风穿叶吹得他衣袂翩翩,河里的乌篷船随波荡漾,五六只鸬鹚呆立在舷沿,有一个渔妇正量米煮饭,不久,后舱生出一缕袅袅清烟。

他就在这清烟里犯起困来,睡眼也随河水鳞波闪烁,又被嘤嘤哭泣之声惊醒,树下不知何时跪着个卖身葬父的年轻女子。

真会挑拣地方!他跳下树欲走,却被那女子出其不意地拽住袖管,央求道:“行行好心罢,不求别的,只要一副棺材板儿,奴家愿做牛做马伺候公子。”她虽披麻戴孝,但样貌分外清丽,已有男人被吸引过来。

潘衍把袖子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这人最欠缺的就是好心。

回到茶馆已是日落衔山时,一直坐在踏垛上逗猫的巧姐儿、忽然歪头凝神听着,二哥哥!一骨碌爬起跑出去了。

冯春把饭菜摆好后,潘衍才抱着巧姐儿进来,盆里净手,再围桌而坐。

冯春挟了一块腌鱼,仔细剔刺喂给阿妹,潘衍舀两勺汤泡饭吃,随口问:“给虔婆的银子够么?”

“还缺一些,我正在想法子。”

“勿要去问张少庭借银,借也不会给。”潘衍坦承:“我今朝把他打的半死。”

冯春颇为吃惊:“为何要打他?你可知他们在桂陇县也是有头脸的人物,不是我们能招惹得起。”

潘衍冷笑道:“他把我当成长春院的倌儿好欺负。”再不多话,吃饱饭后,便回房挑灯读他的圣贤书。

冯春先还每日提心吊胆,恐张少庭来寻仇,却一直未见有动静,倒是还银的期限迫在眉睫,她四处去筹借,奈何数目巨大,小镇县民能借的也是杯水车薪,救不了急。左思右想,她一横心儿,梳妆打扮,换了身衣裳,乘着轿子、一溜烟儿直往常燕熹的府宅。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拾章 常燕熹惩戏借银人,冯春娘气怒旧冤家常燕熹和副将曹励坐在花厅吃酒,商议兵部差官送来的传示,扬州涌入数名流寇四处做乱,皇帝下旨命他二人带兵前去平定。

唐管事进来禀报:“富春茶馆的冯掌柜求见。”常燕熹面无表情:“说我不在家。”

曹励笑问:“是那个女扮男装的冯掌柜?听说是个美人。”

“少见多怪,不过中等之资。”常燕熹不以为然,拿过棋盘摆子与他对弈。

唐管事退出房,暗忖二老爷近时每日都会问冯掌柜可否来过,怎地真来了,反倒要赶人?!当然他在常府职守数十年,最擅中庸之道,很快便拿定主意,来到客座,撩起竹帘子,朝冯春回道:“老爷不在家里。”

冯春难掩失望,她好容易鼓足勇气找来,再难有二次,遂问:“常大人去哪里了?”唐管事道:“早晨走的,说是去县衙门。”

冯春道:“这天都黑了,想必他很快回来,要么我再等等吧!”唐管事没说什么,只让仆子斟茶伺候,指着还有事先走了。

她又枯等半天,一直未见传话,终难再坐住,走出房,却见唐管事在指挥仆子换掉檐前的旧灯笼,听她告辞要离开,亲自来相送,引领着穿过月洞门时,隐约听见朗朗的说笑声,冯春抬眼望去花厅,窗纸幽黄,映出两条男人身影,其中那个化成灰她都认得。质问唐管事:“常大人这不是在家!”

唐管事笑道:“二老爷说他不在家!”

冯春明白被戏弄了,窘怒难当,闷声不吭紧步往花厅走,唐管事随在后,故意大声嚷嚷:“诶!冯掌柜,你这是.....二老爷,诶!”

常燕熹听到,抬手落子,镇定道:“照将!”

曹励睁大双目,笑着一拍腿:“又败在将军手里。外面怎么乱哄哄?”话音刚落,廊上脚足响动,一个妇人手甩帘子呼呼走进来,但见她:娇随声流,媚随面吐,不比西子,更胜貂蝉。

他微笑着:“呵,是冯掌柜。”月下灯前看美人,别有一种雅趣。

常燕厉声呵斥:“何人这等没规矩,可知此地是哪里?容你撒野!”又问责唐管事:“你为何不通报?由她闯进来。”

冯春气到不怯:“是常大人说我需银两便来找你,怎地来了又推脱不见?人说君子光明磊落坦荡荡,你翻覆多变躲藏藏又为哪般?我不过是飘泊湖池一片无根萍,何苦来哉受这番戏弄,传扬出去,大人的声誉也未必好听。”

“你嘲讽又威胁我!”常燕熹目光难掩凌厉,起不怒而威之势。

“哪里敢?”冯春道:“万望常大人此后勿要在拿蝼蚁小民开玩笑,实在无趣的很!”搭手福了福,就要离去。

“且慢!”曹励来了兴致问:“冯掌柜急需银子?需得多少?”

冯春原想敷衍两句,可看常燕熹的神情,偏生道:“回曹将军,还需得五十两!”

“五十两?”曹励认真的盘算:“倒是不多。”

冯春紧随而上:“小民看曹将军面善,若肯解我燃我之急,还可按市利再加一成来算。”

“这颇诱惑.....曹励看向常燕熹,似笑非笑:“我心动了!”

常燕熹收拾棋盘,头也不抬:“滚!”

还恼羞成怒了。他二人身为同袍,多年的出生入死,早把彼此看透,曹励笑洒洒地站起,走到冯春面前,叹了口气:“美人儿,我倒想帮你一把,无奈有人不肯,总不能为你,伤了我们数年的情谊,我觉得吧,你放低姿态相求,说些中听的,哄他高兴了,也不见得就那么铁石心肠!”

常燕熹和冯春一起皱眉抑忍,这厮太聒噪了。

待房中再无人,常燕熹端起盏吃酒,默不作声看向冯春。

冯春等了会儿,不见动静,从睫毛下悄睃他,见他一错不错地紧盯着自己,嘴角抽了抽,不会又被她的美貌给迷住了罢,没办法,这浮浅的武将军。

“曹励所言不虚,你把我哄高兴了,银子自会给你。”常燕熹淡淡地开口,天气炎热,他倚靠着椅背,大腿微阖,衣襟敞开,精壮的胸膛半隐半露。

冯春莫名有些脸红,站着不动:“我最不会哄汉子,多数是汉子哄我!”

这倒是大实话!常燕熹目光瞬间冷若冰霜,他前世里跟个傻子似的,被这毒妇玩的团团转。

那你退下罢。他无所谓,态度轻慢。

冯春恨不能拔腿就走,但此刻岂容意气用事,实在是无借银的去处,便把帕子绕在镯子上,走近桌前提起酒壶,给他盏里斟酒,低三下四道:“我说话算数,若大人肯借银,也按市利再加一成来算....”

常燕熹嗤笑一声打断:“我缺这些银子?”

冯春很无奈:“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回报。”

常燕熹不答,指指盘里紫葡萄,其意自明,她懂,去拈了一颗剥皮,不自在地递他嘴前,这真是:风水轮流转,一切颠倒来。

常燕熹忽然问:“你当真嫁过人?”又添一句:“衙堂上的鬼话不用再提。”

冯春笑着点头:“自然嫁过,还嫁过两次,否则我带着小妹,一路无人照抚,早被贼人生吞活剥了去。”

“两个怎样的人?”他觉得这葡萄只酸没甜,索性不吃了。

冯春便送进嘴里自己吃,甜死个人!她开始胡诌:“一个是护镖的镖头,魁梧彪悍,武功高超,待我和小妹极好。不幸遇到山贼打劫,护我俩逃跑时中箭死了。还有个就大有来头,是神机营的司官,擅射火铳,亦是顶天立地的人物,对我呵护倍至,只可惜路遇流寇,中了埋伏也死了。”常燕熹半信半疑:“那司官姓甚名谁?曹励就是神机营的指挥将军,你若敢扯谎,定罪处置!”

“那司官姓郑名范江,随便查去。”

他模糊似听过这号人物,咬牙冷笑:“果然和你牵扯就是个死字,你这毒妇!”

冯春心底一痛,却佯装没听懂,看向窗外道:“天色不早了,常大人若还不肯慷慨借银,我再多待也是无用!”

常燕熹从袖笼里掏出银票往桌面一放:“你自来拿!”

冯春愣了愣,没想到他突然这般痛快,顿时生喜,三两步上前,手才捏起银票,腰间就被一只结实的胳臂揽住,稍一用力,她猝不及防,后退两步,恰跌坐在他的腿上。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壹章 口事心非细诉嫌弃 前情焚心春宵一梦

冯春只感觉常燕熹腿上的热气透过绸缎摩擦,烫得她坐不住,搂住腰肢间的结实胳臂,似有意无意地抵紧胸底丰润的一弯圆弧。

她挣扎不脱,大声叱责:“常大人逾矩了。”

常燕熹嗅到她发间的桂花头油香:“哪里逾矩?又不是黄花闺女,还害羞个球!”

冯春蓦得顿住,看他眉梢轻挑的鄙薄表情,恍悟过来,这贼人着实过份,故意恶言想激她生怒,她亦是个有反骨的,偏不令其得逞!水溜溜眼珠一转,忽而亲热地揽住他的脖颈,朱唇凑近他耳根,嗓音若灌蜜:“大人若不嫌,春娘今晚愿和你做一对露水鸳鸯,以抵那百两银钱,你肯否呢?”

常燕熹面色发青,伸手挟抬她的下巴尖,还笑,笑的千娇百媚,心底怒火烧旺,她是认真的,这世的她堕落的如此不自重......冷冷道:“我这红罗帐里从不做亏本买卖!”他的手指抚过她的乌发:“一团茅草乱蓬蓬。”滑过她的眼鼻唇:“满面庞光阴易谢。”目扫她的胸脯:“男人百尝不金贵。”抓起她的指尖:“粗糙如我执鞭持剑。”又道:“花满楼的清倌花魁,豆蔻挂梢多青涩,粉面红腮鬓若鸦、鸡头嫩掐一点娇,再看她的手,掌儿血喷粉哨,指甲玉碾琼雕张养浩,处处魂消魄荡。也不值百两纹银!你这残花败柳,甚高看了自己!”

后有人编《挂枝儿》,单说常燕熹这一节:

常燕熹,你的口舌比杀敌还利害!便是银针尖,篲麦芒,不信比你尖刻。蜂尾刺,蚊子嘴,全没你毒辣。就是能言的,被你说得哑;就是善辩的,被你说的呆,敞迎客的冯掌柜,也被你说得买罐子打了把,别提了!

冯春原要恼他,却恼倒了自个儿,抓住他的手背狠咬一口,感觉他的胳臂松了,迅速站起往后退,把鬓边散发捊至耳后,打量着常燕熹,有些不敢置信,若不是他一如从前的相貌,言谈举止简直换了个人。她瞟到桌上的银票,两人胡闹半天,竟忘了把它收起。

厚起脸皮伸手去拿,常燕熹持壶倒酒一饮而尽,又道:“借你银子也不是白借。”

冯春早晓得没这么便当,听他继续说:“期限半年内连本带利还清。”

半年内?!这不是要她命么!只得求道:“能否再宽限些时日!”

茶馆勉强维持生活,小妹看病吃药、二弟进学科考,吃穿用度节减着仍很艰难。

常燕熹捏着酒盏,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忽然开口:“我后日要带兵去扬州平定寇乱,身边缺个侍候人,你若肯跟随,可减去三十两。”

冯春立显商人本色:“舟车劳顿不提,那可是拎着一条命去,三十两太少,要减四十两。”

“二十两!”常燕熹提醒她:“再和我讨价还价,二十两都无!”又道:“我也并非就非你不可。”

“我要回去和阿弟商量再答复你。”冯春把银票揣进袖笼。

常燕熹皱眉没再多话,只挥挥手让她离去。

脚步声窸窣渐没了声响,房内重又安静下来,他一盏接着一盏吃酒,却没醉意,眼底愈发清明,窗外一阵狂风过,雷电交加,灯火明灭,隐隐听得唐管事在吩咐仆子关窗,暴雨将至。

常燕熹站起欲回房歇息,有什么轻飘飘的从他身上落下,抬手攥住,是一块天青撮穗的乌燕穿柳汗巾子。不会有旁人,是冯春方才不慎丢了的。

他躺在床里睡不着,把那汗巾子拈着角竖在眼面前看了半晌,又覆在面上,一丝丝清甜的香味在鼻息间萦绕,这汗巾子有她的汗渍、亦有泪痕。忽然听得卷帘声,抬手抹下汗巾子望去,扭身而入是个妖娆的妇人,待走近了还道何人,竟是冯春。

“你不归去,又返回作甚?怕是风骤雨急断了去路?也得受着,我这里容不得你!”他冷漠地驱撵。

那冯春似没听见,抿嘴儿笑:“燕郎,你还我的汗巾子。”

“可恶,你这毒妇已没资格唤我燕郎!”他怒喝,额上青筋跳动:“再喊燕郎大刑伺候。”

那冯春仍旧笑靥如花,竟不管不顾往他身上扑,要抢汗巾子,他勒住她的腰肢,一个翻身就把一团软玉轧在怀里:“为了区区百两银子,这么想被操?”俯首嘬了口她的颈子:“就怕你受不住!”

那冯春捧住他的面庞,倏得眼眶泛红,珠泪滚腮,嗓音透着伤心欲绝:“你怎变得这么坏?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还提从前,还敢提从前!这娘们真是没长足教训。他怒不可遏,伸手扯断她颈后系的红缎带:“我坏也是你这毒妇迫的!哭什么,等会儿有你哭的时候。”桌上烛火摇摆两下,倏得熄灭。

床榻粗吸沉喘不止,窗外珠雨淋漓,敲打梧桐芭蕉,噼啪不绝。

常燕熹猛然坐起,额上布满密麻汗珠,哪里有那毒妇的影踪,他手里还攥着那汗巾子,已是不能看。

冯春路逢大雨,回到茶馆时浑身湿透,漱洗换下衣裳,回到后院,读书声从潘衍窗内传出,她在廊下略站了站,沉思会儿,往宿房里走,但见窗扇大开,梢的桌面全是雨水,她忙去阖窗,再撩帐看巧姐儿,哪想得竟空荡无人,正惊诧间,潘衍抱着睡熟的阿妹过来,冯春知晓巧姐儿惧怕雷电声,定是她不在,就缠着潘衍去了。

潘衍也没问她的去向,把巧姐儿交给她后继续回去读书,两月后的秋闱考过,明年恰有一次恩科会试,若是败北,就得再等三年,他可蹉跎不起。

在前朝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学识不输内阁那帮老儿,却从未考过科举,不敢掉以轻心。

不觉三更过,他起身洗把脸,端盆出房泼水时,竟见冯春倚门站着,仰脸朝天,不晓再想什么。

此时风停雨住,一轮明月,两抹浮云。

他随口道:“深更半夜在此不睡,必有心事磋磨!”

冯春淡笑,见他要回房,便叫住道:“你勿要走,我有些话同你说。”

她到底有何话要说,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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