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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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宛如暗夜的火苗,周遭的空气都热了,顾长愿心脏狂跳,一边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如千万惊雷不可抗拒地炸开,一边是手足无措,像被狂浪卷进海底。他曾和边庭说过,等岐舟的事情了结了就谈恋爱,可岐舟的死就像这岛上的雨,一直笼罩着在每个人头上,细细绵绵,没完没了。在灾难和死亡面前,恋爱显得不合时宜。

可边庭越来越让他心动,就像现在,他又一次为边庭动心,面红心跳。

在喜欢和不喜欢之间,他无疑是喜欢边庭的,想拥有他,想一辈子霸占他的好,又但每到临门一脚他又迟疑了,或许是岛上太过阴郁,或许岐舟的死亡还缠绕着他,总有一种理智总在叫嚣:等一等,再等一等。

他很着急,越着急就越难把话说出口,脖颈在夜风中沁出汗来。

哐当——

顾长愿一阵恍惚,手电筒从手中滑到地上,他尴尬极了,弯腰要去捡,手电筒被狂风吹得在水里打滚,一阵哐哐当当的金属声和扑扑水声之后,不见了。光线越来越弱,只剩下鹅黄的光点,他喉头一阵发紧,眼前又天旋地转起来。

“站在这儿,别动!哪儿也别去!”

边庭扶住他追了出去。

身边忽然空了,风钻进雨衣,雨水滴到顾长愿脸上,他才意识到这天台又冷又阴森,他揉搓着脸,把头埋进手心,耳朵追着边庭的脚步声,想象着他在黑暗中摸索的画面。

果然有边庭在就一切都好。

一离开心就空了,顾长愿沮丧地想。

半晌——

“没事吧?”

一小撮光柱打上他的脸,边庭握着手电筒,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没事,”顾长愿看着的边庭满是雨水的脸,心中一阵苦楚,瞥开目光,掩饰内心的举棋不定,“没摔坏吧?”

“嗯。”

“那就好,”顾长愿望了望四周,语气飘忽,“忽然有点冷了,走吧,回去吧。”

“啊?”边庭若有所失,他很想两人独处。

顾长愿听出他的失望,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挖空心思地掩饰:“该进山了吧?高瞻说不定满哨所找我们呢。”

边庭闷闷地哦了声,去牵顾长愿的手,顾长愿由他牵着,其实顾长愿很喜欢这些小动作,有时候会摆出长辈的姿态摸摸边庭的脑袋,有时候又像个小辈任由边庭保护着。是把他看成撒娇的小孩还是自己想放纵?顾长愿说不清,好像心里筑着一道无形的墙,在墙里怎么颠三倒四都行,就是不肯翻出墙外,真真正正地建立一段亲密的关系。

“对不起。”顾长愿小声说。

声音小到被雨水淹没。

边庭听见了:“对不起什么?”

“说好了要谈,谈……”顾长愿一紧张,说不出恋爱两个字。

边庭沉默了一会儿,重重掐了一把他的手心,好像小小的惩罚。顾长愿疼得一呲。

“还没到时候不是吗?”

“时候?”

“嗯,你说过等岐舟的事情过去了,我们就谈恋爱,我看得出来,现在岛上越来越乱,大家都不好受,要么阴沉急躁要么心神不灵,所以我想岐舟的事情还没过去……”边庭悄悄换了一个动作,手指从顾长愿指尖穿过去,十指交握着,“是不是我让你有压力了?你不用急,我以前听过一句话,说美好的东西都是缓慢的,急不得,要慢慢来。虽然我急匆匆说了喜欢你,收不回去了,也没打算收回,但你不用急,可以慢慢考虑,不用现在就做决定。”

顾长愿心头颤动了一下,水雾轻裹着两人的身影,让他们看起来像被细线箍在一起。

他隐约知道边庭说的是哪句话——

“凡是自然的东西都是缓慢的。太阳一点点升起,一点点落下。花一朵朵开,一瓣瓣地落下,稻谷成熟,都慢得很。那些急骤发生的自然变化,多是灾难。”

心忽然就柔软了。

晨雾萦萦绕绕,如水如纱。

“其实我觉得你喜欢我……多少都有一点点。”边庭笑了笑,他就是有这种感觉,侦察兵的直觉,就像他们现在十指交握着,顾长愿却没挣脱。“所以我不着急,等你。”

顾长愿停住,边庭也停下来,笑眯眯的,眼睛闪亮,在污浊的岛上,只有这一抹光始终清澈。

顾长愿恨不得立刻踩死那个迟疑的自己。

“其实我才该说对不起。”边庭忽然红了脸。

“啊?”顾长愿疑惑了。

“刚刚我在你旁边……一直硬着,偏偏你拿着手电筒,我都怕你忽然照过来看见我……那个……”边庭舒了一口气,“幸好手电筒掉了……”

“……”

顾长愿不由得地往下瞟。

边庭脸发烫:“别看,早消下去了。”

“哈哈哈……”

顾长愿没忍住,忽地笑出声来,心里头的纷乱彻底烟消云散了。

急什么呢?花一朵一朵开,心里的墙也要一点一点翻越。

恋爱,慢一点也没关系。

回到哨所,食堂正开饭,三五个士兵扫着院子里的积水,高瞻正在给车加油,看见两人都是湿哒哒的,没多问,只说快进去吃饭,吃饱了好出发。

早餐还是老三样:牛肉面、包子馒头和粥。何一明坐在正中间,穿着一套墨绿色的运动服,连鞋都换成了黑白相间的篮球鞋。

不穿西装的何一明真是太太太少见了。

顾长愿实在好奇:“你要上山?”

何一明掏出纸巾,擦干嘴上的油渍:“我今天休息,舒砚照顾小猴子。”

这就是要去的意思了?顾长愿撇嘴,何一明一向对研究以外的事情不感兴趣,镇上都极少去,怎么突然想着一起上山?不过好奇归好奇,他没打算多问。

吃完早饭,枭龙皮卡顺着山路出发,天色渐亮,黑云似乎在和镇子纠缠,全挤在镇子上空,倒是给医疗队行了方便,没了黑云遮挡,一路的水洼和碎石都看得清楚,车开起来比前几日顺畅多了。到了雨林口,高瞻远远看见孙福运、凤柔、婳娘和岐羽站在一棵老松树下。孙福运听到引擎声,朝他们挥手。

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婳娘面前。

“来了啊……”婳娘依旧披着黑墨一般的斗篷,见医疗队跳下车,摘了兜帽,露出涂满油彩的脸。

“啊!!”

顾长愿惊呼,连高瞻都忍不住“啊”了一声——

一夜之间,婳娘的头发全白了!

高瞻惊颤道:“这是……”

“昨晚就这样了,可能命数到了。”婳娘虚弱地笑笑,神情从容,就像说着‘天亮了’一样平静。“既然都来了,那走吧。”

婳娘牵起岐羽,镇上微微投来光亮,黑云裂了一道口子,似乎是太阳在窥视。

上山的路不好走,婳娘牵着岐羽走在最前,身后是凤柔和孙福运,高瞻、边庭、顾长愿和何一明跟在最后。婳娘走得极慢,右手紧握着牛角杵,牛角杵轻轻摇晃,铜铃在细雨中叮咚叮咚响。

孙福运步子快,没走两步就和队伍拉开了好大一段距离,不得不停下来等婳娘跟上。他急得要命,想不通婳娘为什么突然要上山。

镇上昨天杀了尕子家的牛,一群人吃得满脸油光,商量着过几天再杀一头,尕子的媳妇躲在屋里哭。尕子蹲在门口,看见孙福运,问他有没有烟叶子,孙福运摇头,他就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塞进嘴里,死命地嚼。

孙福运什么场面没见过,硬是被尕子这没头没脑地动作吓着了,头皮发麻。他没敢劝,看着尕子抓了嚼嚼了吐,胃里一阵酸涌,差点儿跟着吐了。

一想起镇上的荒唐,孙福运一步都不想走了。

还上什么山?!这烂岛他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只想早点跟着医疗队离开!

“疯婆子,你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吗?非要去山里?”

照她这慢吞吞的走法,天黑了都上不了山。

队伍不由得停下,婳娘轻轻笑了笑,没说话只朝前走,气得孙福运脸红脖子粗,朝地上啐了一口,无奈跟着。又过了半小时,山还离得老远,孙福运忍不住冲到婳娘面前,忽见眼前一道黑影,岐羽张开手臂挡在他面前!

孙福运一愣:“小丫头,你干嘛?”

岐羽狠狠瞪着他,像护着幼崽的猫。

孙福运都被逗笑了:“嘿,你这小丫头……是想拦我?”

就她这小身板?!

所有人看向岐羽,岐羽一动不动,凤柔扯了扯孙福运的袖子,叫他别为难孩子。

孙福运气得大骂:‘呸!老子是那样的人么?’转身在婳娘面前蹲下。

“这婆娘磨磨蹭蹭的,走到哪年哪月去!上来!老子背你!”

闻言,婳娘一愣,岐羽也愣了,傻傻张着手臂,顾长愿、边庭和高瞻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婳娘。

“还是听他的吧,”何一明忽然开口,“看你走路的姿势,先前错位的地方应该断了,虽然被裤子遮着看不出来,但股骨应该积了很大一块血肿,你走不到山上的。”

孙福运一惊,变了脸色:这么严重?!

“你这疯婆子,腿都废了怎么不说一声!上来!”

婳娘僵持了一会儿,由孙福运背着了,她当了一辈子的祭司,第一次被人背着走,心里头有些难堪,不敢睁开眼,但何一明说得对,她一步都走不动了。

山路崎岖、瞎子河上浮着死鱼死虾,整个雨林都罩在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里。孙福运和高瞻轮流背着婳娘,边庭走在最前,清除沿路的断枝和碎石,岐羽和凤柔紧紧跟在后面,顾长愿几次朝凤柔看去,她只是埋着头默默朝前走,看不清表情。

此行的目的地是祭坛,看婳娘脸上的油彩就知道了。涂彩是火祭前的准备,只有祭司才有资格在脸上画上绿色的山和海浪。

山路湿滑,就算边庭细心地剔除了碎石和断枝,孙福运还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绕过一道细弯,婳娘指了指崖壁,孙福运停下,看见满壁的南蛇藤。

“都长这么茂盛了,有几棵还是我种的呢。”婳娘说。

顾长愿和边庭同时一怔,不由得相互看了眼,这南蛇藤的背后是通往山洞的岔路,火祭那天顾长愿和凤柔就躲在这片南蛇藤背后。

难道这南蛇藤不是野生的?是婳娘种的?顾长愿看向凤柔,凤柔也望着葱绿的藤叶出神。

走到祭坛,已近正午,孙福运累得头晕目眩,他放下婳娘,直接坐在地上。

祭坛上七零八落,石棺被雨水冲得黑亮,石棺前堆着没有烧完的火把,空气里漫着烟灰的味道。婳娘走到石棺前,自言自语了几句,背靠着石棺坐下来,拢紧斗篷,看上去像石棺凸起的斗拱。

凤柔倚着崖壁歇息,婳娘朝她笑了笑,她也不回应,冷冷地撇开脸。

婳娘并不在意,挂着淡淡地笑,仰头看向凤柔身后的山崖,崖壁直插云霄,黑云挂在半山,好像随时会压下来,和遮天蔽日的黑云以及屹立千年的绝壁相比,他们像蝼蚁一样渺小。

“丫头,你不是想知道岐舟是怎么死的吗?”她忽然举起牛角杵朝向头顶正上方,声音像砂砾一样艰涩,“那里有个山洞。”

一切都要从这个山洞说起。

“凡是自然的东西都是缓慢的”出自毕淑敏,此章有删节,一直被锁,本来是感情起伏的一章,锁了后改来改去都改不回原来的感觉,算了,随便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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