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解(十八)

75 / 140 章 · 6,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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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经下了两个月,暴雨小雨又暴雨小雨反反复复,就是没有天晴的苗头,整座岛屿笼罩在无尽的阴霾里,让人心烦。回哨所的路上,车陷进泥坑,轮子轰隆隆地空转,像一头老到不能下地的牛,只会哼哼喘粗气。顾长愿望着湿漉漉的车窗,心里也湿漉漉的。

“婳娘的腿……”

何一明:“放着不管的话,不出三天就废了。”

“那不能由着他。”

“你能强按着她给打固定吗?一个女人又伤在股骨。”何一明如实说,“她不想被人看出来她的腿折了。”

“可是……”顾长愿忧心忡忡,“瞒不过的。”

就像他们试图隐瞒岐舟的死因一样,即使掩盖了,真相也没有消失,它一直在哪里,像不甘心被囚禁的虫不停地探出触角,等着被人发现。

总会有人发现它。

何一明:“现在是她不配合治疗,不是我不给她治。”

车里漫着沉重的氛围,车轮轰——地一轱辘,往前飞了好几米,惊飞了树上熟睡的唐那雀,颠颠簸簸地驶远了。

同一时间,帐篷外挤满了两眼冒青光的人。两口大锅咕咚咕咚冒着泡 ,牛肉在沸水里翻滚,十里外都闻得到肉香,孙福运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咽了咽口水,气鼓鼓地拍了一下肚子,转身进了屋。

婳娘的茅屋被砸了个洞,孙福运搬了个木盆搁在破洞下面,雨水漏进屋,叮咚叮咚地敲打着盆底。婳娘坐在火炉边上,右腿弯成奇怪的姿势。

“你不去吃吗?”婳娘问。

“我去不是又挑事吗?算了,有玉米糊么?我随便吃点。”

婳娘指了指吊锅,孙福运抻长脖子一看,锅底都烧干了,只剩一层乌漆嘛黑的东西。

婳娘又说:“成松的事……”

孙福运这才想起来,他是来问成松的,淡淡道:“凤柔不是存心要怀疑你,那丫头粗神经,想到风就是雨,又放不下成松才会闹成这样。但她是真的崇拜你,你要是有什么事瞒着,就告诉她,要是没有就和她说清楚。她是个傻丫头,别辜负她,只要那丫头心里过得去就行,我就不听了。”

婳娘静静望着炉火,没有回答。

火苗呲呲跳动,屋里静得出奇,雨水的声音越发明显,滴滴答答。

当晚,孙福运在堂屋里睡了一夜,风从头顶的破洞灌进来,冻得他直哆嗦,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不知怎么的越睡越热,好像被人当成祭品扛上了黑石棺,镇上的人张牙舞爪,一个接一个地往他身上扔火把,他被烤得全身滚烫,越来越难以呼吸,挣扎着要跳起……

孙福运猛地睁开眼,眼前灰扑扑一片,浓烟四溢,茅草簌簌地掉,竟是屋子着了火!婳娘和岐羽都不在,只剩他一人。他倏地清醒了,就听见一阵足以撕破雨林的尖叫。

他急匆匆跑出去,听见岐羽大声叫喊。天色微亮,镇子笼罩在一团乳白的浓雾中,屋外围满了人,见他冲出来怯生生地后退,露出趴在地上的婳娘。

婳娘整个身子浸在泥水里,像一根从地底隆起的巨大树瘤,雨水从她背上滚落,她费力地昂起头,不让泥水淹没脸,枯朽的脸被稀泥糊得分不清眼睛和嘴,岐羽跪在婳娘身边,叫着哭着想扶起她。

“怎么回事!!”孙福运大吼。

没人吱声,人们闪闪躲躲地后退。

孙福运扶起婳娘:“都站着干嘛!救火啊!!”

镇上的人面色窘迫,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动。好一会儿,蒜仔从人堆里挤出来,小声说:“孙叔,镇子上早就没水了,要到外面去挑……”

“挑你祖宗!地上不都是水吗?!你他妈不会拿个盆儿舀啊!”

屋子正烧着,孙福运一时不知道该把婳娘扶到哪儿,岐羽指了指帐篷,他才会意,大吼“让开!”扒开人堆就往帐篷里走。

火苗像蛇一样飞窜,孙福运在架子上卸了口锅,锅还是烫的,一阵剧痛从手心直窜全身,他右手还包扎着,这次又烫了左手,令他哭笑不得,愤愤啧了一声,忍痛舀起地上的泥水。

“凭什么拿我们的锅……”老嶓粗声粗气地叫,被孙福运狠狠瞪了一眼,吓得缩回人堆里了。

孙福运单靠左手使不上力,泥水不是洒在半空就是泼在墙上,他急得冒汗,“都站着干嘛?!来帮忙啊!”可周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人们围作一团,对着脏兮兮的婳娘交头接耳。

“操!”

孙福运暗骂一声,舀得更用力了,门帘上的火苗渐渐被扑熄,可屋顶还燃着,他力道不够,浇不着,急得要命。慌乱中一束橙光划破浓雾,紧接着是“呲——”的刹车声,孙福运大喜,见高瞻和边庭跳下车,大喊:快救火!

高瞻抽出水桶,舀起积水往屋顶泼,边庭扯了就近茅屋顶上的毛毡,用力扑打着火苗。这些天雨水绵绵,茅草不易燃,所以火势不大,但黑烟弥漫,三人都被熏黑了脸,呛得说不出话。

好在清晨云湿雾重,还下着雨,三人扑了十来分钟,终于把火灭了。高瞻卷起袖子擦着汗湿的脸:“怎么回事?”

孙福运喘着粗气:“我不知道,我睡着了,被熏醒的。你们怎么来了?”

高瞻说:“我俩值夜,看到火光。”

两人一见镇子起了火,来不及多想,开着车就往镇子里冲,这些天车都遮遮掩掩地停在镇子外,这次一路风驰电掣地开到了婳娘家门口。

孙福运叹了口气,抹了脸上的烟灰,忽然看见凤柔怔怔站在车旁,脸色发青。

“你怎么也来了?”

“我,我看到火……”凤柔声音打颤,惊魂未定,她听说婳娘受了伤,翻来覆去失眠了一夜,后来隐约看到亮光,又见军车忙慌慌地开走,升起不祥的预感,跟在车后跑了一路,头发散乱,全身湿透,像个逃难者。

探究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镇上的人三两成群地嘟哝着,孙福运沉下脸,把凤柔拉到边庭和高瞻身边,大喝一声:“都让开!有屁就大声放!少给我偷偷摸摸的!”

人们不敢说话了,哆嗦着让开一条道。

他走到婳娘身前:“怎么回事?”

婳娘眼神迷离,焦黄的脸上挂着稀泥,她怔了怔,很快恢复了淡然的神情,抓着岐羽要站起来,可她的腿已经折成了无法站立的角度,岐羽撑得吃力,脸涨得通红。

孙福运拧起她的胳膊:“都这样了还瞎走什么?!”

婳娘指着茅屋:“牛角杵还在里面。”

“我去拿。”

婳娘摇了摇头,慢慢朝屋里走着,屋子七零八落,焦黑的茅草吊在半空,地上泥水流淌,药罐子碎了好几个,蒿草叶和干蝎子飘在水上,婳娘沉默地走进里屋,取了牛角杵捏在手里。

“拿到了,我们出去吧?”孙福运说。

婳娘却坐了下来,轻抚着牛角杵,任凭雨水从残缺的屋顶滴在身上。

高瞻:“这不行,安全第一,我们先出去。”

“你来了。”婳娘柔声道。

这话是对着凤柔说的,凤柔咬着嘴唇,慌乱又倔强,她不知道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样,屋子被烧了,婳娘浑身是泥,脏臭又落魄,她印象中的婳娘安静、慈祥、威严,怎么都不会是现在这副狼狈模样,直觉告诉她这和她脱不了干系。

“还是先出去,到帐篷里避一避的好。”凤柔咬着嘴唇说。

婳娘摇摇头,微笑着望向四周:“这房子是我父亲盖的,一共十八根梁柱,每一根柱子都是他从镇子外扛回来的,六十年前,他看上了一棵千年老树要拿它做屋子,老树太硬,他就一斧头一斧头地砍……这屋子淋了六十年的雨,不会这么简单就塌的。”

孙福运没心思听她讲陈年旧事,只问:“到底怎么回事?”

婳娘微微凝滞,右手轻抚着牛角杵,岐羽只是哭,吱吱的,像受伤的小动物。

孙福运气得冲到门外,大吼:“蒜仔!”

门口二十来人围着军车,低声议论着,蒜仔缩在人堆里,只露出稀疏的头毛,孙福运拧起他的脖子就往屋里掀。

“你说怎么回事!”

蒜仔狡黠地转着眼珠子:“我不知道啊……好像是天……天打雷劈……那个,闪,闪电劈的……”

“放屁!哪儿来的雷!老子连一声响屁都没听见!”

蒜仔被孙福运吓得一激灵,语速飞快,像打机关枪。

“哦哦,昨天不是杀了牛嘛,一人一碗,夜里就分光了,到了今天早上有人喊饿,就说再杀一头,大家听了特别高兴,都同意了……”

“同意了?!”孙福运大吼。

蒜仔委屈地撇嘴:“都饿了嘛……又不是我说要杀的,孙叔,你还听不听了……”

“你继续说。”

“大家就开始商量杀谁家的牛,镇上的牛淹死了那么多,还都让外面的人给埋了,没剩几头了,老宗说他家只剩最后一头了,不能杀,后来有人提议杀尕子家的,尕子家还有三头牛,杀一头算什么?!谁知道尕子不干,说她媳妇刚刚怀了崽,要留着以后给媳妇补身体!一开始,大家还劝尕子,说‘现在补是更好’,可尕子不听,后来有人说婳娘背叛了镇子,雨不会停了,别说以后,搞不好明天大伙儿就一起饿死了,还是趁早把牛杀了,大家多吃一顿饱饭……七说八说把尕子说冒火了,死活都不干,再后来有人骂尕子小气、不是人!尕子一生气就回屋了。”

“回屋了?”

暴雨过后,镇上的屋子毁了大半,虽然高瞻带士兵们修了,但只是暂时拿毛毡遮着,茅草屋一直浸泡在雨里,越泡越沉,说不定哪天就垮,大家约定俗成地住在帐篷里,同吃同住同睡,不光是出于安全考虑,还有共渡难关的意思。到雨过天晴,镇上就会把自家的茅屋翻新一遍再住进去,这是岛上的传统,老一辈留下来的。

“回了呀,”蒜仔越讲越起劲,“尕子一回屋,就有人在尕子屋外大骂,说尕子不地道,一镇子的人要饿死了,连头牛都舍不得,还说尕子是缩头乌龟、是镇子上的耻辱,要把尕子赶出去……后来骂的人多了,尕子自己冲出来了,拿起老嶓杀牛的刀,说谁动他的牛就跟谁拼命,把大家吓坏了!尕子也真是的,太冲动了,不给牛就算了,还说他两句就撒泼……”

孙福运脸色发青:“是该砍死你们这群狗杂种!”

蒜仔委屈:“孙叔你砍我们做什么啊!我们什么都没做,是尕子先拿刀的!”

孙福运瞪大了眼,倏地跳到蒜仔面前,还没等他开口,蒜仔就缩了。

“孙叔你还让不让我说……”

孙福运气得坐回去,示意他继续。

蒜仔咽了口唾沫:“其实大家也就说说嘛,谁也没真的去杀尕子的牛啊,可是这个时候,莫名其妙地事情出现了——尕子家着火了!”

“啊?”

“火从窗户底下升起来的,还好尕子发现得早给灭了,尕子说是有人放火烧了他的屋,要把这人揪出来,拿着刀到帐篷里闹,孙叔你是没瞧见,多可怕啊……”蒜仔打了个寒颤,“可谁也没见着有人放火啊,后来老嶓就说……”

孙福运听到老嶓两个字就头疼,这疯子又说什么了?

“说没人放火,是房子自己烧起来的,是尕子舍不得牛,山神给尕子的警告!”

“放屁!是不是你们哪个狗杂种吃不上肉把人家的房子给烧了!”

“我没有我没有,”蒜仔委委屈屈,“但真的没有人看见谁放火嘛,就都说是山神……”

“婳娘掉下山说是山神惩罚,老嶓他孙儿砸了婳娘,也说是山神的意思,现在尕子屋子烧了还是山神的意思?山神大人是想灭了这岛?!”

蒜仔偷偷瞟了一眼婳娘,撅起嘴:“这不是有人背叛了山神嘛,山神大人才怪罪下来……”

“狗屁!”孙福运在心里琢磨,雨天无故起火,还不偏不倚起在尕子家里,会不会是有人点着了尕子的屋,藏在人堆里不肯说,老嶓一说是山神怪罪就顺势推了?或者就是老嶓那疯子干的?怕被人发现才说是山神的意思?

“那这屋又是怎么回事?”他气鼓鼓地问。

蒜仔摊手:“都说是山神怪罪嘛,可能动静太大,没多久婳娘和那小丫头就出来了,听说要杀尕子的牛,婳娘就说不能再杀了,这时候就有人喊婳娘别管大伙儿杀不杀牛了,说‘有心思管这个,还不如赶紧让山神显灵,让雨马上停!’老嶓就说,婳娘早就背叛山神,失了神力,求她也没用了!后来不知道谁撞了婳娘一下,婳娘咚地就倒地上了,我吓坏了!一个大活人直挺挺就倒了!吓得我都跑了!”

婳娘腿肿得比馒头还粗,能站稳都是拼了老命,被撞当然会倒!

跑个屁,扶人啊!

孙福运气得冒烟,他算是看出来了,这镇上就是一群虫子成了精,是非不分、没胆又爱起哄,遇事就缩头缩脑!

“这……”蒜仔缩着头问:“她到底怎么了?怎么趴地上不起来了?”

孙福运看了眼一直静静端坐的婳娘,故意扯开话题:“老子问你话,你倒反问起我来了!说,这屋怎么燃了?”差点没熏死他。

“这个我知道,不是一个人烧的……好多人……”

孙福运当场跳起来:你他.妈刚才还说是闪电劈的呢!

凤柔惊呼了一声,不可思议地望向婳娘,婳娘微微笑着,好像蒜仔讲着别人的事情一样,高瞻和边庭也惊了,竟然是有人放火烧屋!

“你们是不是有病?!放火烧屋?!!老子还在屋里呢!!想连老子一并烧了?!”孙福运气得要揍蒜仔。

蒜仔吓得躲到火堆后:“我没烧,不关我的事啊,孙叔!”

“你他妈只会睁着眼看着,和放火的有什么区别!”

“不,不,孙叔……你这几天都和……她在一起,所以不知道,其实早就有传言……说她,她……”蒜仔战战兢兢,话没说完,就听屋外一阵喧闹,夹杂着尕子、耻辱、畜生之类不堪入耳的词,他正被孙福运骂得灰头土脸,听见屋外好热闹,心都飞出去了,一秒都不想再在这屋里受罪,眼巴巴地看向外面,只想溜出去。

“看什么看,先说完!”孙福运又吼。

蒜仔一颤,说得飞快:“说婳娘背叛了山神,所以火祭上才死了人,现在雨也没停……要,要……”

“要什么?!”

“要献祭婳娘!”

凤柔“啊!”的惊叫出声,婳娘刚好抬头看向她,和蔼地笑了笑,那笑容单薄又寂寥,像是随时会脱落的老树皮。婳娘已经很老了,脸上爬满皱纹,笑的时候几乎看不见眼睛,黑色的斗篷让他看上去格外冷清,她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绝美的女人吧,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孙福运不能忍了:“谁说的!是不是老嶓那个疯子!”

话音刚落,又起了一阵喧闹,屋外吼吼吼吼地大叫,不知道在叫什么,蒜仔抻长脑袋,一双眼睛都快穿墙飞出去了,只不过碍于孙福运的威吓,只好偷偷地瞄。

“不是谁说的,是都这么说啊……你想想,从这些人到镇子婳娘就古里古怪的,以前不是不让人进雨林嘛,怎么就让他们进去了?还让他们看咱们的牛、埋咱们的牛、还带去火祭!就是婳娘向着外人,火祭才会出问题……再说哪有人那么直挺挺倒下去的,山神惩罚他呢!”

“那是她的腿……”孙福运正要恼,忽听一阵欢呼,夹杂着凄厉的牛吽声,哞叫声低沉又响亮,像海啸前的狂风。

“杀牛了?!”蒜仔睁大了眼,确定是牛哞,高兴地拉扯孙福运:“又杀牛了杀牛了!!孙哥!有肉吃了!!”

孙福运吐了口唾沫:“吃吃吃!田都被冲没了,你们现在就把牛都杀了,以后吃什么!昨天没吃够吗?饿了就要吃牛!怎么,吃松菌和玉米糊委屈你们了?!”

“我们都多久没吃肉了,真的没吃饱……”蒜仔一改刚刚的畏畏缩缩,笑得满脸红光,不停地咽着口水,“再说,山神都不要我们了,现在不吃什么时候吃啊……”

“滚滚滚!”孙福运烦了,还没挥手,蒜仔就叫着“吃肉吃肉!”欢快地跑出屋,比兔子还快。

牛叫声淹没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看来尕子还是没拦住,不知道是怕又有人烧了他的家,还是怕被赶出镇子,又或者真以为自己得罪了山神。

“现在怎么办?”孙福运气恼地坐在地上。

边庭和高瞻都是当兵的,干体力活还行,动脑就不行了,蒜仔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除了听出镇上想吃尕子的牛和有人烧了婳娘的屋,什么也没听懂。

孙福运却是懂了。

自从医疗队来到岛上,就埋下了不安的种子,镇上的人嘴上没说,心里都是不痛快的,后来边庭三番五次进雨林,婳娘一直纵容着,甚至带他们参加火祭,镇上心里怨气越积越多,危如累卵,只需要一点点触发……现在镇子被雨水淹没,火祭又出了岔子,死了人,罪状就都扣在医疗队头上,可医疗队终究是岛外的人,镇上的人忌惮,矛头就指向了婳娘,一股怨气都撒在婳娘身上了;再看蒜仔一听说有牛肉就口水吧啦的样子,难怪婳娘昨天说“太迟了”,看上去她用牛肉安抚了镇上的人,其实却是脱控的前奏,她一心想把存活下来的牛羊留着,松口的那一瞬间,就是向镇上的人妥协,或许她早就知道,饿极了的人一旦尝到了肉味,就会渴望更多,比如为吃一口牛肉烧尕子的屋。

孙福运越想越后怕,不知道现在该怎么收场。

“你到底能不能让雨停下来?”

婳娘轻抚着牛角杵,眼神柔和又温软,像看着睡在床边的爱人。

“丫头。”她朝凤柔唤道。

凤柔身子一颤,眼泪唰唰直掉:“我没想到会这样……”

“不怪你,我有事想拜托你,能陪我进山吗?我的腿使不上劲儿,岐羽这小丫头这几天不眠不休地照顾我,她一定累坏了。”

婳娘轻声细语,说得人骨酥心软,凤柔迟疑了,从镇子到山上少说要走一个小时,婳娘的腿几乎和身子脱了节,像用一根细绳松松垮垮地拴着,这样还想进山?

“进山做什么?”她问。

婳娘吃力地站起来,还是微笑:“我这把骨头快不行了,把该做的都做了吧。”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门外,岐羽搀扶着她,她却挥挥手,让岐羽退下,孤零零地站在烧毁的茅屋前。她举起牛角杵,低声吟唱,声音绵绵糯糯,慢慢地,调子陡然变得锋利,如山崩地裂,唱到狠处声音几乎是从细长的钩子从喉咙里挖出来的,让人头皮发麻。岐羽细细哭泣,牛角杵在雨中挥舞,铜铃叮咚叮咚响。清晨的浓雾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镇子泛着幽深诡秘的绿光。镇上的人都围了过来,他们刚杀完牛,拿着刀、捧着碗,脸上沾着血和溅落的肉末。

婳娘摇晃着牛角杵,仰头望向天空。

“山神在上,护佑我宓沱岛世世代代晴空朗朗,子民平安顺遂,无病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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