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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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一明站起身,微微皱眉,觉得有些烦躁。

顾长愿拖了一把椅子坐下了:“坐着聊吧,别老站着,我还得昂着头看你。”

何一明个高腿长,身材和才华一样耀眼。

“说实话,能去GCDC我很心动……”顾长愿酝酿了一下,“但也只是心动而已,就和你放一摞金条在我面前,我也会心动是一样的,可我没想过把它占为己有。”

何一明睨了一眼空空的椅子,没坐下,双手插兜,斜倚着实验台。

“你可以占为己有,我有能力带你去GCDC。”

顾长愿习惯了何一明的居高临下,仰着头和他聊天。

“你还不明白么,我就是不想让你带我去。”

何一明面露不悦:“为什么?”

“我去了是要做什么?”

“你对那边不熟悉,先跟着我,我手上有2个项目,关于埃博拉急性出血热的疫苗研制,都是现在前景最好的项目,你可以挑你喜欢的。”

顾长愿笑了笑:“我手上也有项目,回嵘城了还得继续呢……”

“可以移交给别人。”

顾长愿:“我为什么要停掉我的项目去做你的?”

何一明:“这还用问吗?GCDC的项目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在嵘城研究所做十年也抵不上你在GCDC做一个,何况我手上的两个项目都是最好的……”

顾长愿叹了口气:“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是停掉‘我的’去做‘你的’,那我之前的心血怎么办?”

何一明一时哑口,明明更好的摆在面前,顾长愿居然惦记着嵘城研究所那点不起眼的东西?

顾长愿明白了,何一明根本没考虑这个。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何一明俊朗的脸上。多好看的脸,眉如峰,眼如星,连下颌的弧线都带着一股锐劲。论年龄,何一明比顾长愿大一岁,31过半,不年轻了,但年龄不但没有使他的颜值褪色,反而增添了成熟的魅力,使得何一明少了几分青涩,多了睿智和冷峻。七年前,顾长愿就为这张脸发疯,现在仍然觉得好看。

顾长愿移开目光,心不在焉地看着桌上的试管架:“你什么时候能为别人着想?”

“啊?!”何一明蓦地瞪大眼,冷着脸与他对视,片刻之后,自嘲一般大笑起来:“我要不是为你着想,我会想方设法带你去GCDC?我嘴皮子都说干了,你觉得我是吃饱了撑着?”

何一明双手环胸,皱起眉,微仰着头,是顾长愿熟悉的模样,张扬又高傲。顾长愿心里一阵酸楚,不知该看向哪里。窗户起了雾,倒映着黑云。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并不是想带我去GCDC……”

何一明愠怒:“那是什么?”

“你是想让我去做你的项目,你缺一个助手。”

何一明一头雾水:“有区别吗?”

顾长愿一顿,反倒被问住了,说不出个所以然。

何一明说:“我们是搭档。”

顾长愿轻轻笑了:“你这么说,舒砚可要生气了。”他揉了揉发麻的腿,站起来, “我们四年前是搭档。”

冷风从门缝钻进来,房间里充斥着嗡嗡的杂音,被胶带缠了七八圈的窗户在狂风中哐当作响。

何一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双肩微微发抖,顾长愿该说的都说了,深吸了一口气,朝里屋走去,正好撞见舒砚冲出来。

“我不是故意要打断你们……”舒砚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抓住顾长愿手腕:“快来看看!”

顾长愿和何一明对视一眼,跑进里屋。

观察箱里,小猴子脸色发灰,眼睛鼓得只剩下大团眼白,血液从鼻孔涌出来,双手撕扯着胸口的毛发,一把一把硬扯下来,塞进嘴里。

顾长愿:“这是?”

舒砚急得脸通红:“突然就这样了……”

“感染末期了,先把症状记录下来。”何一明给注射器注入氯胺酮,顾长愿见状,拿着伸缩杆从观察箱顶部伸进去,卡住小猴子,何一明要麻醉它就必须打开箱门,但现在小猴子意识不清,还发狂,万一它趁机逃脱或者攻击,就会把恶沱传出去。

顾长愿冲舒砚说:“去把何一明的防护服拿来,你也换上。”

“好。”舒砚架好摄像机,对准观察箱,又去拿防护服和面罩。顾长愿把小猴子扒到角落:“我按住它了,开门吧。”

舒砚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箱门,一股腐肉的恶臭散出来。

小猴子毫无知觉,只扯着胸口的毛发,扯得胸口又红又肿,全是流着血的孔眼,舒砚看着都觉着疼,不忍心地撇过脸。

顾长愿死死压住它的前肢,生怕它突然跳起来伤了人,何一明瞄准小猴子双腿,迅速把氯胺酮注进去,又换了针管,抽了一管血。

“关门。”何一明说。

舒砚赶紧关上箱门,退了好几步,脸上挂着惊恐:“怎么突然就发病了?”

顾长愿松了一口气,盯着何一明手里的血样:“免疫系统扛不住了吧,听说汪家的厨子死前也是这样,突然就七窍出血,全身抽搐,乱踢乱打。”

病毒刚附着在健康的细胞上的时候,还会和免疫系统争斗几个回合,一旦成功侵入,就会有十万到百万的病毒从破裂的细胞中溢出,这几乎不花时间,就像一场暴行。

“那它岂不是……”舒砚瞅了一眼渐渐昏迷的小猴子,把‘快死了’三个字咽回肚里:“现在怎么办?”

何一明在离心机前分离血清,他需要立刻知道血液里的病毒滴度,判断血清是否起了效果。

顾长愿略一思索:“有没有想过加M1干扰素?”

何一明回过头,目光紧锁在顾长愿身上。

“20X4年,A国爆发的埃博拉疫情时候,国际救援队尝试过注射过低剂量的M1干扰素,有8个感染者由此延续了生命,虽说只是个例,还没有找到M1干扰素和治愈的关联,但恶沱和埃博拉同属丝状病毒科,还有47.1%的同源性,我觉得可以一试。”

舒砚眼前一亮,随即又叹气:“M1干扰素很稀有啊……咱们研究所都没有,国内应该没哪家有了吧。”

“不算稀有,GCDC有,我来联系。”何一明把试管交给舒砚,坐在电脑前发邮件。

顾长愿忧心忡忡地看向观察箱,小猴子昏睡了,双手垂在胸前,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两腿间的皮肤已经发黑。

“你可得活下去……”顾长愿轻声说。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

·

“喝点水。”

舒砚脱了防护服,端来两杯热水,他身心俱疲,好像刚从战场上艰难逃出来。

“何博士还是挺可靠的。”他看着电脑前忙碌的背影,抿了一小口。

顾长愿捧着杯子,漫不经心地说:“学术上,没有比他更可靠的了。”

舒砚凑到顾长愿耳边,压低声音:“要是余情未了,就破镜重圆呗,何博士一表人才,地位又高,你不吃亏。”

“亏你个头,”顾长愿:“我和他没有情。”

舒砚瞪大了眼:“不可能吧,没有情学校能传成那样?说你俩出双入对,比翼双……”

顾长愿横了他一眼。

舒砚端起杯子:“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

“不过能去GCDC是天大的好事。”舒砚举起手:“我发誓我没偷听,只是突然想起这件事。”

顾长愿:“我知道。”

“我是不明白你在犹豫什么,你要是真和何博士不愉快,等你一到GCDC,立马找一个金发碧眼的帅哥,让他为你神魂颠倒!然后,你就过河拆桥……”

顾长愿无比嫌弃地看着他。

舒砚撇嘴,讪讪道:“机会难得,我这不是给你出主意嘛。”

“你还真是会出主意。”

舒砚嘿嘿干笑了声,知道顾长愿不想再聊下去,就打住了,视线瞟向窗外,窗外黑蒙蒙的,雨水遮天蔽日,隔着窗户都能听见树干被狂风撞断的声音,甚至能感受到脚下传来的微微震颤。

照这个雨势,就算何一明联系上GCDC,直升机也无法上岛,在这之前还是要靠血清维持小猴子的生命。

凶多吉少。

“我来的时候还听高队在念叨,说食堂的肉不多了,这雨再下下去,全队都要吃素了。”舒砚说。

一声金属断裂的巨响传来,像是什么地方的门或栏杆被风撞脱了,重重撞在墙壁上。室内的桌椅跟着晃动,灯管呲呲直闪。

舒砚咂舌:“怪不得岛上要祭神,这雨搁谁头上都得求爷爷告奶奶地盼雨停。”

顾长愿静静站了一会儿,也朝窗外看去,隐约看到一个黑影,心中一沉。

他拉开门,劈头就是一顿吼:“你是木头啊!这么大的雨还守在这儿!”

“怎么?”舒砚闻言凑过来,瞬间被狂风卷得退了两步。

他抓着门板站稳了,一看,边庭浑身湿透,落汤鸡一般站在门口。

这狂风暴雨天,边庭不在宿舍里待着,跑来实验室?

边庭侧过身,指了指揪着他裤腿的小女孩。

女孩紧紧抱住边庭的腿,像个吸附在他腿上的寄生物。远处传来海浪冲击陆地的声音,飓风犹如斗兽场里的饿狼,张着血盆大口,朝他们逼近。

顾长愿和舒砚同时惊出声:“岐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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