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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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愿看出来了,边庭喜欢他。

如果时间倒退十年,顾长愿会忍不住沾沾自喜。在二十啷当的年纪,若是被人喜欢,就会不自觉地生起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这里头既有被爱的欢喜,又有虚荣的成分。年轻时的喜欢是一种臣服。有人臣服于他,光是想象就够得意了。

但顾长愿不会沾沾自喜太久,几秒之后就忘了。十年前他只喜欢何一明,其他人就算是神仙下凡,他也不稀罕。对他而言,除了何一明,任何人的喜欢都像是雨天里的洒水车,是一种可有可无、甚至略显多余的东西。他顶多会被洒水车欢快的音乐吸引几秒钟,但很快就会感叹,雨天洒水,多浪费;或许,他还盼着那人不要太喜欢他,省得何一明知道了不高兴。

现在,何一明和‘喜欢’是挂不上勾了,但对着边庭,他又迟疑了,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辈分,或者说,心态差太远了。

他不是不想有个伴儿,可没想过会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家伙。看边庭的眼神就知道,边庭炙热浓烈,就像穿透云层中的霞光,喷薄壮阔,令人动容,可惜他青春过尽,成了天台上看霞光的人。岁月就是这样,到了某个阶段,再热烈也是平常。

边庭好像说过‘没喜欢过谁’?

第一次?初恋?

顾长愿想起谷底的对话,隐隐头疼,起了长辈的心态,觉得边庭的初恋应该献给朝气蓬勃的小姑娘,小男生也行,总好过中年无趣的他。

太阳悄无声息地挪到云层后面,天空透着蒙蒙银灰,空气不知不觉变得闷湿,好像真的要下雨了。

顺其自然吧,顾长愿想。

他闭上眼,想借着残存的阳光睡一会儿,岛上雨多晴少,这雨一旦下下来,想再在天台上晒太阳就难了。

顾长愿慢慢睡去,半梦半醒之间头又疼了,越疼越厉害,好像有人用锯子在头皮上来回锯着。

隐约中,他听见手机响了,叮叮,叮叮……

这种原始的单弦铃声早就被淘汰了,却像影子一直跟着他,在他耳边吵闹……慌乱之中,他躲进一间黑压压的房间,房间没有光,灯形同摆设,他哆哆嗦嗦地蹲在墙角,墙面被指甲刮得乱七八糟。

……

不要,不要想起来。

顾长愿猛地坐起来,又跑到角落吐了一滩,胃里早就空了,只吐出小股透明的酸水。

他干咳了一阵,墙边传来咚咚脚步声,边庭冒出半个脑袋,右手在围墙上一撑,跳下来,灵巧得像只猫。

顾长愿虚弱地笑了声:“回来了?”

边庭脸色沉了:“又吐了?”

“没事,之前没吐干净。”

“先吃着,我去给你拿水。”边庭从兜里掏出一袋蜜枣,转身又要走。

“不用不用。”顾长愿抹了嘴角的酸水,换了个地方坐:“又是蜜枣?”

边庭紧张道:“不喜欢?”

“不是,很喜欢,”边庭昨天刚给了他一袋,还没吃完,“哪儿来的?”

边庭舒了一口气,说高排长的,想了想又说:“不是抢的,答应帮他打一周的开水。”

顾长愿愣了,这小子真的可爱到让人心动。他把蜜枣搁在地上,挑了一颗个头大的,细细嚼着:“谢谢。”

边庭听了这话,反而无措了,红了脸,挨着他坐下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你总是受伤。”

“我受伤和你有什么关系?”顾长愿笑起来,又捡了一颗吃了:“是我运气不好吧,我从小就倒霉,上大学那会儿……”

边庭心里咯噔一声,好像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顾长愿笑道:“一到篮球场,我就会被球……”

“是我没保护好。”边庭抢着说。

何一明说过的话,他不想再听一次。

“说了和你没关系,傻瓜。”

边庭没接腔,暗自痛苦地皱眉。他说过要保护顾长愿,但没做到,越想越内疚,用力扳着手指头,十根指头像缠线绞在一起。

顾长愿安慰道:“好啦,别什么事都揽自己身上……”

边庭还皱着眉,一副和自己怄气的样子。顾长愿歪着脑袋瞧了他一会儿,忽然看向渐暗的霞光,没头没脑地说:“好吧,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边庭睁大眼睛看向顾长愿。

顾长愿压低声音:“我没那么容易被感染。”

边庭愣了:“为什么?”

“因为我是外星人。”

边庭:“……”

“哈哈!”顾长愿大笑起来,不去看边庭错愕的表情,只望着下沉的夕阳,好像那橙黄的火球里会降下飞船把他接走一样。

屋顶起了风,吹得衣袂呼呼响,顾长愿翻了个身,把蜜枣的袋子系好,又躺下去,拨着鬓角被吹乱的头发,说:“你知道心因性失忆症吗?”

边庭一怔,摇了摇头。

“失忆症的一种,和大脑受损导致的失忆不一样,没有生理症状,只是心理原因造成的。”

边庭懵里懵懂的,不知道顾长愿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心因性失忆症里有一种叫作选择性失忆症,医学上的解释是患者对某段时期发生的事情,选择性地记得一些,遗忘某些。”

边庭倏地就站起来了,紧张地看着顾长愿。

顾长愿扑哧一声笑了,拉着他坐下来,“不用这么紧张,我没有失忆。”

他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蜜浆,把手枕在脑后:“……只是有些事情我很久不去想它,后来就真的想不起来了。”

顾长愿慢悠悠地说:“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知道自己每年都会有一场盛大的生日宴,记得你21岁那年请了哪些朋友,也记得你19岁时喝了哪几种酒,但20岁的生日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本该是一段很流畅的记忆,中间断了一块。”

天色转暗了,晚霞散尽,黑云从巨大的火山背后升起,哨所亮起路灯,光线昏黄。

边庭看着越来越稀薄的霞光,好像天地之间有一股巨大的、无可奈何的悲伤,他不由得跟着伤感了,可转眼,哨所的路灯亮了,他就觉得昏暗下的灯光一样好看。

“既然是很久不去想的事,忘了……就忘了吧,没什么紧要。”

他低下头看着顾长愿,眼里有光,绵绵密密。顾长愿忽然觉得边庭不像他想得那么愣头愣脑,边庭温柔又安定。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人的大脑太古怪,失忆的人会突然恢复,有些早就忘了的事也会突然从某一天起,反复地在梦里出现。”

边庭抿了抿嘴,犹豫着问:“是想起来了吗?”

“应该是吧。”

“是不好的事情?”

顾长愿沉默了会儿,想着黑暗的房间、灰白的墙,和蜷缩在角落的人。

“不,是好事。”

实验室里亮如白昼,幽猴的药力还没退,酣睡着。四只猴子都瘦得皮包骨头,面颊血红,瞳孔大得几乎布满整个眼眶。

舒砚:“目测这四只都被感染了,怎么处理?”

何一明说:“先取血,确认感染恶沱之后两只送回GCDC和嵘城研究所,我们留两只做血清实验。”

顾长愿和舒砚对视了一眼,在没有疫苗之前,注射免疫病毒的血清是最有效的,但这是一项高风险实验。他们要饲养病猴,每天向病猴体内注射血清,监测血液成分变化,直到它们病愈或者死亡,这比解剖尸体危险得多,他们要对付活着的猴子。猴类喜欢攻击敌人的头部,用尾巴死死缠住敌人的脖子,再用犬齿咬烂他的脸,一只五斤重的猴子就能击倒一个成年人。

舒砚看着沉睡的幽猴,想象着病毒在它们体内肆掠,侵占它们的身体,不由得生起怜悯,尤其是个头最小的那只,瘦瘦小小的一团,拼命地想逃走,却还是被抓了来。

他仔细瞧了瞧,忽然盯上小猴子的嘴巴,吓得退了两步:“这……这些猴子该不是人养的吧?”

顾长愿和何一明一惊,舒砚打开笼子,把小猴子绑在解剖台上,扒开它的嘴角,拈起藏在毛发里的白色渣末。

“这……这……是饼干吧?”还是部队专供的压缩饼干。舒砚掰开小猴子的嘴,用棉签在舌头和牙龈上刮了一圈:“哨所里有人养着它?”

何一明检查着笼子里另外三只猴子,顾长愿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舒砚背上:“电影看多了吧!这哨所进进出出都有记录,谁能不动声色地养猴子?”

“那这饼干……”

“边庭昨天去谷底,遇到了一只小猴子找他要吃的,多半就是这只。”

“哦哦,吓死我了,”舒砚顺了顺胸口,把棉签装进采样试管,“那它还蛮聪明的,知道找人类要吃的。”

按理说染了病的猴子既受病毒折磨又被赶出领地,几乎是活不久了。

“这小猴子真厉害,又是找人类要吃的,又在麻醉喷雾下扛了那么久;看不出这么小一只,生存欲望还挺强。”舒砚感叹。

顾长愿看着毫无知觉的小猴子,山洞里的一幕又涌上来,小猴子蹿到他肩上,张开锋利的犬齿,喘着粗气,口水稀稀拉拉地流下来。他一阵恍惚,头又像被锯开一般,炸炸地疼了。

“不止,”何一明说,“它还受过伤。”

“这里有一块凹陷性骨折,还没完全愈合。”

他摁着小猴子的额骨,拨开附近的毛发。一个直线型棱边的凹口露出来,直径不超过六厘米,边缘有裂痕和血迹。

舒砚围上来,仔细瞧了瞧:“这是被落石砸到了?”

何一明:“有可能,额骨都被砸裂了。”

舒砚叹了声:“还真是命苦。”

顾长愿默不作声,盯着它额头的裂口,总觉得忽略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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