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三)

28 / 140 章 · 4,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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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呲呲地响,跳出几簇火星,岐舟趴在顾长愿的肚皮上睡着了,顾长愿怕他冻着,把手贴在他瘦巴巴的脸蛋上。

边庭的问题让顾长愿愣了整整三秒,顾长愿一向认为自己智商还行,靠才华(和一小丢颜值)混口饭吃,结果被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愣头小子问得大脑宕机。

什么叫‘想和她睡觉,算不算喜欢?’都想睡人家了,还想哪样?敢情牵小手亲小嘴都跳过了,一上来就直奔本垒。

换做别人,顾长愿早一脚踹过去了,但边庭不一样。

边庭太认真。

都说差三岁隔一辈,他俩隔着辈分,要是沾亲带故,边庭得叫他一声叔。顾长愿顿时升起一种不能带坏孩子的使命感,犹豫着开口:“要看什么人吧……”

边庭看着他,眼睛清亮,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顾长愿薅了薅乱成鸟窝的头发:“我要是见着一个八块腹肌、个高腿长的,我也想睡。”

边庭看了眼自己的小腹,心想腹肌我就有。

身高一米八九,腿也长。

“但这算不上喜欢吧,”顾长愿有种手把手教孩子的感觉:“顶多算是生理冲动。”

边庭不高兴了:“那怎么才算喜欢?”

“我想想该怎么说……”顾长愿硬着头皮想,青春期的恋人大概不需要思考‘怎么才算喜欢’,年轻人之间仅凭荷尔蒙就可以确立一段恋情。比起恋人本身,年轻人或许更喜欢“正在谈恋爱”这种感觉。

“我说的不一定对,不过我想,看你是想睡一阵子还是睡一辈子,如果等她六十岁了,口齿不清、满脸皱纹、走路蹒跚,还一股怪脾气,你是还想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大概就是喜欢了吧。”

边庭偷看了一眼顾长愿,顾长愿被他的迷彩服罩住,只露出个瘦削的脑袋,细眉细眼,几撮黏着泥土的头发搭在耳边,单薄又秀气。

六十岁的顾长愿是什么样子?希望能比现在胖一点,现在的顾长愿太瘦了,看着心疼。

顾长愿说完,见边庭垂着头,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立马就后悔了,和他说这些干嘛?这小子本来就闷,做事一板一眼的,好不容易有了想和谁睡觉的念头,万一被自己这一长串说教打蔫了怎么办?反正边庭军纪严明,不太可能犯罪,还不如劝他想方设法睡了再说!

“其实也没那么复杂,”顾长愿笑了笑,试着活跃气氛:“还有一个办法……”

边庭心里一紧,抬起头。

顾长愿轻轻唤了声:“边庭……”

咯噔。

边庭鼻孔翕张,想深呼吸又不敢,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你……”

他脸颊有些发烫,嘴唇都快咬出血来,篝火好像停了,风也停了。

“……有喜欢的人吗?”

边庭咽了口口水,听到口水沿着喉管回到胃里的声音,咕咚,咕咚,或许是心脏狂跳的声音,咕咚,咕咚。

顾长愿忽地笑了一下,把手枕到脑后:“刚刚想到的人就是了。”

是吗?边庭抬起头,脸红得厉害,像彤云,发出难以掩饰的光。

是这样吗?

风又动了,篝火也燃烧了,边庭呼吸越来越重,胸脯剧烈起伏着,仿佛胸口也藏着一把火。

“是吗?”他艰难地开口。

顾长愿笑了笑,没说话。

是或不是,看边庭眼睛就知道了,人一旦有了喜欢的人,哪怕只是听到‘喜欢’二字,都如同站在那人面前一样,眼睛不再是单纯晶状体和玻璃体了,是一湾活水一座火山,有了流淌和奔涌的迹象。

顾长愿欣慰又羡慕地想,被边庭喜欢的人应该很幸福吧。

他看着边庭手里的木枝:“就削那个你想和她睡觉的人。”

边庭看了眼顾长愿,摇了摇头:“我削不好。”

怕削出来不好看。

顾长愿笑了声:“怕什么,用心削就行。”

边庭捏着瑞士军刀,在木枝上比划了半天,没舍得划一下。

一阵夜风吹来,吹乱了顾长愿的头发,耳后的碎发全盖在脸上。顾长愿扭了扭快冻僵的脖子,觉得有点饿了,心想不知道高瞻什么时候来、能不能送点吃的来,想着想着,肚子不争气地咕咚一声,在寂静的夜空里特别响亮。

边庭:“饿了?”

顾长愿尴尬地揉了揉肚子:“有点儿。”

“衣服口袋里有压缩饼干。”

顾长愿心里一喜,连忙去翻外套,岐舟正压在他身上,顾长愿不想吵醒他,只好蜷起身子艰难地翻着,边庭的衣服有股淡淡的清香,顾长愿嗅了嗅,觉着像是青草的味道,深嗅了一口,又觉得这动作有点傻气,不好意思地看了边庭一眼,见边庭正拨着火,没瞧见,便忍不住偷笑了下。

饼干硬巴巴的,顾长愿双手一掰,分成两半,又把其中一半一分为二,分了一块大的给边庭。

边庭摇了摇头:“你吃吧,我还有。”

“哦……”顾长愿收回手,馋巴巴地咬了一口,忽然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边庭。

“怎么?”

顾长愿:“你不是说还有么?在哪儿?”

边庭:“……”

顾长愿看边庭坐着没动,叹了声:“你真该去照照镜子,看你脸红成什么样了……”

边庭这一说谎就脸红的毛病,真是太容易被看穿,不过说谎不喘气不变调的功夫,该不是在军营里特训来的吧?要不是多看了他两眼,真被这小子糊弄过去了。

顾长愿:“吃吧,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吃一点儿补充体力。”

边庭想了想,默默地接过了,又见顾长愿咽了小块饼干,抹干净嘴,把剩下半块收好揣回兜里。

边庭:“不吃完吗?”

“不了,万一这小子醒了,还得给他留着。”顾长愿低头看着岐舟,这小家伙睡得安稳,嘴角挂着小股涎水。

他忍不住笑了笑,手指贴在岐舟脸上,柔柔敲着,像轻弹着催眠曲。边庭痴痴看着顾长愿,饼干都忘了吃,心想这么看到天荒地老也不错。

过了一会儿,谷底有些冷了,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似的,篝火都不管用。

“你确定高瞻会来吗?”顾长愿问。

边庭望向山顶:“再等五分钟,还没动静我就对空放两枪。”

顾长愿轻轻嗯了声,盘算着从哨所到雨林的距离,若是高瞻在晚饭时候没找着人,猜到他们困在雨林里,现在差不多该到了。他正想着,山顶忽地投来几束白光,四面八方喊声大作,有人叫着他们的名字。

“高瞻来找我们了。”

边庭一跃而起,抓起搁在身后的枪,对着天空连放三响。

砰!砰砰!

岐舟被枪声惊醒,猛地抱住顾长愿的脖子。

顾长愿被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脸:“醒醒,我们可以上去了。”

岐舟松了手,茫茫然朝天上看:“有人来救我们了吗?”

“是啊。”顾长愿站起来,裹紧了外套,心想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山上脚步声嘈杂,却迟迟无人下来,倒是响声惊醒了夜伏的动物,一时间嗤嗤哓哓声不断,似有无数双黑洞洞的眼睛对准他们。边庭握紧了枪,守在两人前面。

顾长愿也被突如其来地低吼声吓着了,只觉得四周黑影幢幢,分不清是人是兽,下意识地把岐舟揽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月黑风高的,千万别出什么妖蛾子……

岐舟揉了揉稀松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边庭:“我能看看你的枪吗?”

“……”

边庭似乎被他不合时宜的念头弄懵了,怔了几秒:“不能。”

“哦,”岐舟很失望,“我拿弹弓和你换也不行吗?”

顾长愿哭笑不得,这么紧张的节骨眼,岐舟居然惦记着边庭的枪?!不过,被他这么一闹,气氛没那么紧张了,顾长愿揉了揉僵硬的小腿,蹲下来等救援。

过了一阵子,脚步声渐渐弱了,只剩几道稀疏的白光,接着狂风大作,林间震颤,直升机从山头轰隆隆地飞过,尘石翻飞,岐舟眼睛都直了。

山顶降了软梯,下来几个士兵,高瞻打头阵:“你们怎么掉这鬼窟窿里了,真让人好找。”

边庭把救援绳绑在岐舟腰上:“是我不对。”

“先上去再说。”高瞻托着岐舟,山上的人拉着,一前一后把他送上去。顾长愿和边庭各自绑了绳,顺着软梯爬了上去。

直升机停在瞎子河岸,三人上了飞机才松了口气,顾长愿看了一圈,除了高瞻和哨所里的士兵,还有一脸焦急的舒砚,就连孙福运都来了。

孙福运是高瞻叫来帮忙的,一见着人就说:“我就猜到你们掉下去了,这林子里的土看着厚实,但雨一下、太阳一晒,就不行了,比萝卜还脆。”

孙福运说越靠近火山滑坡越多,外人没经验,容易着道儿。顾长愿没好意思说是被岐舟带沟里了,倒是边庭听得认真,问他山里还有哪些陷阱。

舒砚凑到顾长愿耳边:“何博士本来要来,但他中午在培养皿里发现了逆转录酶,正在验证。”

逆转录酶只存在于部分RNA病毒中,发现逆转录酶就等于看见了病毒的苗头,如果逆转录酶增多,细胞中极有可能有他们要找的恶沱病毒。顾长愿听了高兴极了,何一明来不来无所谓,不来更好,雨林里黑灯瞎火的,人多不安全。

岐舟缩在高瞻怀里,眼皮耷下来。顾长愿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发烫。

“这孩子有点低烧。”顾长愿说。

高瞻把岐舟捂紧了:“放心,我一会儿送他回去,我那儿有感冒药,一并送过去。”

回到哨所,实验室的灯还亮着,何一明在里头忙活。顾长愿一身邋遢,先回宿舍冲了个澡,他背上都是伤,热水淋下来像被生剥了皮。

舒砚劝他到床上躺着,他惦记着实验进度,坐在床头问:“何一明那边怎么样?”

舒砚双手一摊:“还在实验室,晚饭都没吃,现在还没出来……”

“病毒阳性几率大吗?”

“我看挺大的,我离开实验室的时候,何博士已经在上镜观察了。”

这是好消息!

上显微镜是发现病毒至关重要的一步,虽说一次上镜会出现千万个千奇百怪的粒子,还需要反复细查才能从中找出恶沱病毒,但只要是阳性反应,剩下只是时间问题,看来研究方向没有错,恶沱一直藏在幽猴身体里。

“研究所和GCDC进度怎么样?”

“都在做活检,研究发病率和死亡率,我把之前的监控录像和生存报告都发回去了,许老头要我评估威胁级别。要我说吧,恶沱这玩意,一不通过空气传播,二不污染水源,所以不去遭惹它就万事大吉。现在岛上风平浪静,只要不偷猎那些猴子,就屁事没有。”

舒砚说得是,恶沱病毒潜伏在雨林深处,和幽猴共生,是孙福运的偷猎迫使它们暴露了。要是不去触动幽猴,恶沱只会静静藏在雨林里,说起来,它们不主动攻击人,也不喜欢人,人类并不适合它们寄生,人死了,它们也死了。在恶沱的世界里,人类才是进袭者。

可道理归道理,该防的还得防,不然要研究所做什么?

顾长愿踹了舒砚一脚,不小心扯着背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照你这么说,咱们也不用干了,喊几个工人建一堵墙,把猴子拦墙外边得了。”

舒砚大笑,他也就随口一说,当不得真,正打算辩驳,瞥见门口有个人影,边庭来了。边庭换了件白背心,端着一个奶白色的搪瓷杯,看上去干净又清爽。

顾长愿问:“岐舟怎么样?”

“喝了药睡下了。”边庭走到床前,把搪瓷杯递给他。

“那就好。”顾长愿朝杯子里瞅了眼,黑糊糊的,一股辛辣味儿:“这是什么?”

“姜茶。”

“给我的?”

“嗯。”

顾长愿缩了脖子,用不着这么郑重吧?

边庭雕像似的杵在顾长愿面前:“驱寒,防感冒。”

顾长愿:“……”

好吧。

杯子是最老式的搪瓷杯,印着一对鸳鸯,有的地方脱漆了,露出黑色的豁口,像边庭的个性,简单、朴实、还有点老旧。顾长愿抿了一口,苦得他眉头打结。

边庭从兜里掏了一袋蜜枣,撕了封口搁在桌上,顾长愿眼前一亮,抓了就吃,嘴里漫了甜味儿,又抿了一口姜茶,舌头不苦了,胃里也暖烘烘的。

又甜又暖。

边庭搬了凳子坐在他面前:“我看看你的伤。”

“不是看过了吗?”

“背上。”

顾长愿脸一红,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他背上没几两肉,干巴巴的没看头,何况几道擦伤而已,不算什么。虽说顾长愿细皮嫩肉,但平时大喇喇惯了,没那么矫情。可边庭不听,雷打不动地坐在他面前。

顾长愿难为情起来,求助似的看着舒砚,舒砚眯起眼,一副看戏的样子。

这个叛徒。

顾长愿没招了,脱了睡衣,露出被刮花的背,他皮肤白,伤口特别醒目,边庭看着心疼,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小瓶药膏,涂在手心温热了,贴在伤口上。

“啊!!”

顾长愿被突然贴上来的手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回头一看,乐了,这药是之前边庭被藤蔓抡伤,自个儿给他的,没想到又用回自己身上了。

药膏清凉凉的,边庭手法又好,手劲儿足,揉了几个来回,把顾长愿揉舒服了,像泡在温水里,浑身松软,他蜷起手指,在杯子上轻叩出节拍,慢慢眯起眼。

这一眯眼就瞅见一双锃亮的尖头皮鞋——

何一明来了。

作者不是医科生,文内有关病毒方面的内容都靠参考资料和询问,如果出现常识错误,请告诉我,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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