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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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跑出雨林才如获大赦,就地蹲了下来。

孙福运说,幽猴平时害怕乌瞎子,都是各自逃窜,没想到今天蹦出一只母猴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顾长愿累得够呛,双腿颤颤悠悠,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见何一明还抓着他不放,忿忿甩开。

何一明也很狼狈,上万块的西装彻底烂了,他倒不在意,拿袖子擦了擦脸,斯条慢理地说:“他是特种兵,不会有事。”

顾长愿:“特种兵也是人!又不是神仙!怎么不会有事?!”

“既然被派到岛上,他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他有能力应对。”

“你倒是说得轻松。”

何一明微昂起头,擦掉溅在脖颈间的泥:“和军方合作又不是儿戏,他要是没本事就不会被派来了。”

顾长愿:“那万一呢?万一受伤怎么办?感染怎么办?”

“我相信他。”

顾长愿打心眼里不信他这番鬼话,哼了声:“你相信个屁!你只想要样本!”

舒砚和孙福运都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实在没力气劝架,只有高瞻见缝插针说,你们在这里等,我回去接他。

“算了,我不想和你吵。”何一明淡淡道,扯了片箬竹叶擦掉身上的泥,竹叶看着干净,一擦全是又青又黄的汁水,粘在衣服上着实恶心,这让他有些烦躁,又掰了一截细枝,把黏渍刮掉。

顾长愿一肚子火,也懒得多说,只望着雨林深处来回踱步。

不一会儿,孙福运跳起来:“他们回来了。”

三人齐齐回过头,见边庭提着幽猴走来。

顾长愿急匆匆跑去,仔细打量着边庭,上下来回看了好几遍,没找着伤口,也没见沾血,才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坐在地上。

回到哨所,天已经全黑了,食堂贴心地留了饭菜,只是几人沾了一身烂泥、又脏又臭,便先各自回去梳洗。

哨所的实验室是临时改建的,地方虽小,但用得上的设备都运来了,墙上刷着厚厚的环氧树脂涂料,天花板上安装了警示灯,外设消毒间,和小型研究所差不多。

幽猴被摆在解剖台上,身体已经僵硬,嘴微微张开,露出巨大的犬齿,顾长愿看着心慌,不敢想象边庭是怎么从猴群中脱身的。

何一明倒是平静得很,他换了件真丝衬衣,又是光鲜亮丽。

“你生气了。”何一明取了防护服套上。

顾长愿默默绕到解剖台前,摆弄着立式无影灯。

何一明瞟到他绷直的脸,摇头笑了:“边庭没受伤,样本也有了,还有什么好生气的。”

顾长愿抬起头,看着他上扬的嘴角,好似那嘴里轻吐出,看吧,我说得没错吧,就你无理取闹,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你挺能耐的,想要的都能到手。”

何一明沉默了。

他歪着头,似乎认真思考着这话的准确性。

“也不是。”何一明走到顾长愿面前,不紧不慢地说:“除了你。”

话音刚落,空气变得死寂。

顾长愿愣了两秒,硬是被气笑了,过往像潮水涌上来,心中一酸,心想:省省吧,我不是你不要的吗?

但这话也只能搁心里,终究是说不出口。

何一明见顾长愿不语,半晌,脸一沉,双手一抻把人箍在解剖台边:“我是因为你才回来的,从拿到样本开始就……”

咯噔一声门响,两人当场僵住。

门外两人也定住了。

舒砚目瞪口呆,张开的嘴两秒都没合上,但他到底有几分机灵,两腿一撒,跑了:“尿急,我等会再来。”

边庭像是没看出端倪,平静地站在门口:“我在外面守着,有需要就叫我。”

何一明:“好。”

顾长愿:“不用了。”

顾长愿瞪向何一明,一把推开,冲边庭笑笑:“不用守着了,你也辛苦了,赶紧去休息。”

边庭摇头,说道:“我守在外面。”

顾长愿:“真不用,我好歹算半个医生,我叫你休息你就得去。”

边庭左右为难,他从小泡在军营里,早养成了视军令如山的性格,此次的任务就是保护医疗队,只要医疗队还在工作,他就不该去休息,可顾长愿态度坚决。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留下,顾长愿怎么劝都没用。

何一明倚在墙上笑:“他倒是个死心眼。”

顾长愿瞪了他一眼,懒得说话,何一明也不在意,接着说:“自从知道你参与这个项目后,我就申请回国了,直白地说,我是来找你的,等岛上的工作结束了,我带你去GCDC。”

何一明走到解剖台前,这种简易的解剖台早就被GCDC淘汰了。

“那里的条件比国内好太多,配得上你。”

顾长愿深吸一口气,GCDC是疾控研究的最高殿堂,就如演员的奥斯卡领奖台一样,没有人不想站上去,身为研究者的血液在他心里躁动,他张了张口,几乎要吐出一个好字。

咯嚓——

顾长愿心一抖。

门开了,舒砚缩着脑袋进来:“你们聊完了吗?可以开工了没?”

顾长愿霎时清醒了,长吁一口气,讪讪地说:“你是被新病毒吸引来的吧,别说是为了我,我可担不起。”

何一明哈哈大笑:“两者都有,你也很重要。”

实验室里多了舒砚,话题不了了之,顾长愿和何一明都是领域专家,一旦拿起解剖刀,眼里就只有血管和内脏了。

何一明用钝头剪刀剖开幽猴,手指探进体腔,顾长愿递了止血钳,何一明顺手接过又把剪刀交还给他。这种默契不是一两天能形成的,顾长愿有些恍惚,苦笑了声。

新型病毒被暂时被命名为恶沱,以宓沱岛为名,医疗队要做的就是从幽猴体内确认它的踪迹,他们取了幽猴的血清,滴进装有健康活体细胞的三角瓶,如果猴子体内存在病毒,就会在健康细胞里增殖。

折腾到半夜,三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腿回到宿舍。何一明洗漱完,见边庭半裸着坐在床边,正往背上涂消炎油,紧实的背肌绷得鼓起,一道红肿的鞭痕从后颈延到尾椎,整块背像被火烧似的,红得厉害。

这道鞭痕应该是在雨林里替顾长愿挨的。

他若有所思地盯了会儿,挑了一小罐药膏,搁在桌上:“用这个。”

瓶身标签全是英文,边庭看了看,就认识二十六个字母。

何一明不以为然:“放心用吧,比消炎油好使。”

话音刚落,传来几声敲门声,顾长愿抱着医药箱站在门口。

何一明耸了耸肩:“他在。”

屋里漫着一股辛辣的消炎油味,顾长愿心里一紧,挨着边庭在床边坐下,从药箱里翻出药膏,刚找着,却见边庭手上捏着一瓶一模一样的。

何一明微微一笑:“我给他的。”

顾长愿愣了一瞬,想起何一明说要带他去GCDC,心旌摇晃了下,又甩了甩头,抹了药膏在手心温热,贴上边庭的背:“涂得到吗?我帮你。”

边庭轻声说:“谢谢。”

顾长愿一听更愧疚了,这碗口粗的藤蔓要是打在他身上,怕是三个月都下不了床,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后怕,更心疼边庭平白无故替他遭罪,渐渐放轻了力道、来回揉着,房间悄然陷入一种柔软的寂静。

何一明看着床边的两人,微微眯起眼睛,毫无预兆地说:“谢谢你救了我家长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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