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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愿注射最后一针那天,正好赶上地里的第一茬冬苋菜熟了,凤柔跟着镇上的女人一同去收菜。几天下来,女人们见凤柔活蹦乱跳的,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慢慢消除了芥蒂,一路上有说有笑,隔几个山头都能听见。
镇上男人们心思都挂在刚送来的牛身上,又是修牛棚,又是掸牛草。孙福运把牛扔给蒜仔,倚着皮卡车偷懒,心想,医疗队上岛之前镇上就是这番光景,现在重现却像是捡回了丢失的宝贝。
他摸出一片烟叶,在胸口擦了两下塞进嘴里,忍不住感叹:“日子啊,终归还是要有个盼头,只要还有盼头就能好好过下去。”
以前是盼山神眷顾,得一份护佑,现在该盼什么?是地里多长几茬菜还是牛越长越肥?
“你的盼头是什么?”他看向朝他走来的高瞻。
高瞻被孙福运一脸高深的模样逗笑了:“我就盼着这疫情快点过去。”
“就没个长远点的?”
“想那么远干嘛,饭要一碗一碗地吃,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其他的等疫情退去后再想。”
孙福运嚼着烟,心想老子要是能像你这么干脆利落就好了。他倒是想事情一件一件地做,但现在除了盯着岐羽,偶尔看看凤柔,真要他做的事情似乎一件都没有,即便这样他还是放不下心,就怕眼一闭又变天了,再看高瞻一副终于熬过黑夜、惬意痛快的样子忍不住啧了声。
高瞻笑了:“你呢?你的盼头是?”
孙福运:“混上你们的飞机。”
高瞻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心想这镇子哪里离得开孙福运?他早就看明白了,孙福运嘴上骂骂喋喋,但镇上大大小小的事哪一件不是被他安排得妥妥帖帖,岐羽安分了,老嶓老实了,说嫌话的也少了,镇上哪个瘪三想惹事,他还没张口就先被孙福运骂服帖了。他敢打赌别说混上飞机,就是现在开专机来接他,他多半也是不会走的。
“飞机你是混不上了。”高瞻大笑,叫来平头耳语了几句,平头表情复杂地看了孙福运一眼,跑走了。
“搞什么鬼鬼祟祟的?”
孙福运横了高瞻一眼,没一会儿,平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递给高瞻两包烟,高瞻转手就塞给孙福运了。
“抽点好的,你那烟叶子我看着就涩。偷偷给你弄的,别让我那群兄弟们看见,违反纪律的。没人的时候抽抽过个瘾。”
孙福运玩着红色的小方盒子,竟感动得想飙泪,这烟他只见过买猴子的老板们抽过,他眼巴巴地讨过,没人肯给,说贵得很。现在高瞻一下就扔了他两包,这他娘的!
高瞻拍了拍孙福运,又说:“也别用那火杵子了,这是打火机,会用吧?别沾水,湿了就用不成了,也别靠近火,会爆炸。”
孙福运捏着烟和打火机,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憋成一句:“妈的。”
午间的太阳懒洋洋地挂着,孙福运也无比舒畅,有烟,有蓝天,有海风,有阳光,还有太平无虞的空闲时间。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妙的呢?他长吹了一声口哨,心也随着翘起的尾音飞到很远的地方,特别快乐,就单纯的快乐。
过了一会儿,凤柔和女人们回来了,凤柔隔着老远就朝他挥手:“孙叔!”
“诶!”孙福运收了烟,撞了高瞻一下,“有空再弄几只鸡来,以前镇上还养鸡来着。”
高瞻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孙福运背上:“少得寸进尺!”
“哈哈哈哈哈哈。”
孙福运大笑着走开了,跟着凤柔进了屋,看着凤柔把冬苋菜洗净、切碎。
“柔丫头,你叫我?”
“对呀,”凤柔指着砧板,“多好的冬苋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一起吃吧?”
“行啊,”孙福运满口答应,又迟疑道:“我的饭都是岐羽那小丫头管的,要吃得叫上她……”
凤柔怔了一秒,想起岐羽被泼了一身药汁的画面,犹犹豫豫地开口:“孙叔,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来着,但你知道……当初要不是我瞎问,岐舟……婳娘也不会……”
她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低,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不住地打颤。孙福运看着凤柔,心想这一向大喇喇、说话不过脑袋的丫头怎么变得婉转了?
他抽走凤柔手中的菜刀:“你想问什么?”
凤柔深吸一口气:“听说传染病和岐羽有关?”
孙福运一惊:“你听谁说的?”
不是压下去了吗?谁又在嚼舌根?
凤柔看孙福运如此紧张,暗骂自己又说错话,忙说:“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就是……就是我在哨所的时候好像有听到,但又好像没有……”
“既然没听清就别瞎想了,传染病的事哪是你我说得清的,得听医生们怎么说,咱们就别操心了。你呀,嘴跑得比脑子快,这毛病得改改。”
凤柔哦了一声,心想我也想改啊,连忙说:“行,听你的,那就请岐羽一起吃吧。”
孙福运长舒一口气,慢慢退回门边,打量着凤柔的背影。不说话的时候,凤柔倒的的确确是个女人。灶火的烟气笼着她的脸,更添几分女人的缱绻气息。凤柔年纪也不小了,得给他找个婆家,镇上的年轻男人他一个都看不上,要是能找个当兵的就好了,但凤柔这个泼辣劲儿,当兵的看得中吗?这么一想,孙福运就忍不住懊恼,这么多年凤柔野生野长,没学会一点儿温柔品性,什么知性体贴身娇体柔,一个都不沾。想着想着,他又止不住埋怨凤涂山真不是个东西,明知道他就是个糙汉还把女儿交给他,这不是坑她吗?
凤柔专心做着菜,全然不知道孙福运心事,直到一缕呛人的烟味从她鼻下掠过,回头一看孙福运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奇怪东西?
孙福运对上凤柔疑惑的表情:“熏到你了?”他弯下腰把烟在地上蹍熄了,又把剩下半截塞回烟盒。
“丫头,记得你说你想离开这岛?”
凤柔愣了一下:“怎么问起这个?”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孙福运说,“这驻岛的士兵三年一换,要不你挑个一个?跟了他,他总能带你走吧?”
“瞎说什么呢……”那些当兵的一看就才十八九岁,她都够当他们的大姐了。
“我可没瞎说,你年龄也不小了。”
“孙叔,你可比我大一辈,你都没成家呢,还来催我?”
孙福运哑口,尴尬地摸了摸胡茬,又移开目光:“我就是觉得对不起老山,他走得早,我又没好好待过你。你爹以前把你养得多好呀,而我屁都没做……你爹估计在天上骂我呢!你要是想离开这儿,看上哪个当兵的,孙叔给你俩牵线……”
“行了,”凤柔哭笑不得,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你要是闲得慌,去帮我挖点蝉花来,入味,快去快去!”
她一边嗔怪,一边把孙福运推到门外,孙福运被推得七晕八素,心里嘀咕,这丫头怎么这么大力气,跟头牛似的……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听凤柔叫住他。
“以后多和我讲讲我爹的事情吧,”凤柔低下头,看上去格外温柔,“怪想他的。”
晚上,凤柔煮了一大锅野菜粥,加了蝉花、桫椤和栲树叶,很是丰盛。屋内,岐羽正在烧火,孙福运一把夺过火杵子:“别烧了,去洗把脸,到你柔姐姐家去吃,她煮了冬苋菜。”
岐羽摇头,孙福运又说:“有好吃的还不去?你这丫头怎么那么倔呢。”
岐羽还是摇头,孙福运正要恼,就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凤柔端着冒着热气的大铁锅来了,把他吓得不轻。这满满一锅看上去比栓牛的树桩子还重,这丫头就这么端来了?也不嫌沉?
“哎唷我的祖宗!我来我来,你在家等着就好,干嘛还把锅端来?”
“我等了呀,等了半天都没见你们来,我只好自己过来了呗。”凤柔揉着发酸的胳膊,冲目瞪口呆的岐羽笑了一下,又对孙福运说:“孙叔,帮忙把锅架上,还要炖一会儿的。”
说完,她又冲着岐羽笑:“丫头,等会儿尝尝我的手艺,不过我也好久没下厨了,不知道手艺退了没有。”
岐羽木木地看着凤柔,对凤柔擅自踏进她家很恼火,但又觉得为这么一点事生气太过于小气。以前婳娘在的时候,凤柔也是说来就来,从不见外。从她懂事起,凤柔就跟着婳娘,有什么好的都给婳娘,有时候是玉米,有时候是手织的毛毯和窗帘,婳娘不收,凤柔就硬塞到她手里,说是给她的。但婳娘死后,好多过往她就记不清了,好像被婳娘一并带走了一样。
凤柔的到来让她很局促,好像逼仄的房间忽然闯进了巨大的野兽,她的一举一动就在野兽的眼皮子底下,令她不敢动弹。她不得不承认,她内心装满了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比如她一点都不希望凤柔活着回到镇上,又如她曾盼着镇上所有人通通消失。
现在她羞愧于这些想法,并非这些想法过于恶毒,而是她失败了,凤柔好端端地活着,还煮了一大锅野菜粥说要和她一起吃,这让她感到羞愧。
一种败者对自己无能的恼怒。
房间里的香气越来越浓,浓到岐羽不得不承认她有点饿了。香气唤醒了她一些沉睡的记忆,比如婳娘死后,她一直自己做饭,多是白粥,偶尔是玉米糊,但进食似乎只是一种肌肉记忆,一种无意识地惯性行为,味道的好坏越来越无关紧要,她早就深深蜷进了自己的内心世界。
“尝尝吧,小心烫。”凤柔将热腾腾的粥递给她,岐羽没敢抬眼,凤柔却温柔地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示意她端稳了。
在无数个独自进食的午后与夜间,她就像困在斗兽场的两头野兽,辩论着自我毁灭的对与错。凤柔轻轻一拍,就像驯兽师摇响铜铃,让野兽终于能倒地安睡。
“刚感染的时候我害怕极了,倒不是说死有多可怕,反倒是‘还没死’更可怕,”凤柔低声说着,声音低到不像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孙福运都吃了一惊,默默看向她。
“刚开始真的很可怕,一片混乱。有人痛不欲生地时候会尖叫、会没日没夜地哭嚎,会把身上的痂活生生扯下来,也有人不哭不闹,他们像死人一样在像帐篷里游荡,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医生把他们按回床上,他们就躺下,等医生走后再一次坐起来,继续游荡。在帐篷里待久了都不知道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发疯,我觉得他们疯了,又觉得他们那样才是一个得了怪病的人该有的反应,不哭不叫的我才是不正常的那一个。”
“幸运的是,混乱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我们每一个人都分配了专门看护的医生。医生们都很好,会给我们带好吃的,会安抚我们,会用奇怪的机器放很好听的歌,听了会很放松。照顾我的是一个女医生,声音很好听,和婳娘一样慈和,让人平静。”说到婳娘时,凤柔看了岐羽一眼,岐羽也看向她,又飞快撇过头。
“我没见过那个医生的样子,他们总是穿着防护服,看上去都一样,但我记得她的声音,每天都盼着她来看我。她也真的每天都来,我就很开心。后来我们换了集装箱,那个大箱子很明亮,不会被雨淋湿,还有暖气,还有医生背着我看过一次夕阳。我从来没看过那么好看的太阳,那么红,那么暖,我忽然很后悔以前都没有好好看过太阳。”
“你有仔细看过岛上的一切吗?太阳、火山、棕榈、蝉花、凤冠草、鼯鼠、红隼……”凤柔看向岐羽,“从那天起,我就觉得能活着很好,能看到这么多好看的东西很好,我对自己说,既然活着就该好好活着,多晒晒太阳,吹吹风,看看花,种好吃的菜,做好吃的饭。婳娘的死,我很抱歉,对不起。以前婳娘对我很好,一直照顾我,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报答她,比如好好照顾你。虽然我不太会照顾人,但我可以学,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还有很多时间。”
凤柔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脑袋烫得不行,像被烧开了一样,她已经记不得自己说了什么了,好像一辈子都没说这么多话,除了最后那句想照顾岐羽,其他的都模糊了。她佯装搅着粥,眼睛却在偷瞄岐羽,既盼着她回应又怕她回应,如果岐羽转身就走,她一定会很挫败。可岐羽没有动,和她一样,轻轻晃动着汤匙,一圈一圈搅着碗里的粥。倒是孙福运有些怔了,痴痴望着凤柔,觉得被疫情改变的不只是自己。
同一时间,哨所。
许培文、钟新国、何一明、边庭、舒砚还有约瑟夫全挤在顾长愿的病房,把房间挤得水泄不通。
顾长愿哭笑不得:“怎么都来了?搞得像我要被推进手术室似的。”他要是脸皮再厚一点都想说像是要被推进产房了。
“历史性时刻呀!老大!打完这一针你就脱离苦海了。”舒砚大叫。
顾长愿横了他一眼:“你以为打完就痊愈?跟闹钟一样?到点就响。”
“那不是快了吗,我压了一摞病例专门留给你的,许头儿说了你得帮忙!”
顾长愿笑得更荡漾了:“那也要我帮得上,我都闲了这么久了,你就不怕我脑袋秀逗了。”
“你秀逗了也比一般人强。”何一明终于打断两人没营养的对话,“手伸出来。”
“一般人”舒砚吐了吐舌头,对上何一明他还是有些发怵,倒是许培文关心道:“还会手发颤吗?”
顾长愿:“偶尔。”
“多揉揉,多做复健,药也要按时吃。”
凤柔和翠翠也有手足搐搦症,看来是恶沱的后遗症,但又因人而异,成因还待研究。
顾长愿打完针,一众人又叮嘱了几句,才陆续离开。
边庭见人都走了才坐回床头:“困不困?”
顾长愿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每次打完血清就特别困,眼皮耷拉,他隐隐感觉边庭握住他的手,轻揉着他的手指,沿着指节一点一点摁压,轻轻柔柔的,让顾长愿莫名地放松,连呼吸跟着慢慢放缓。
“那我睡一会儿。”他迷迷糊糊地说。
“睡吧。”边庭揉着他的手指。
病房外,何一明刚收拾完器械,约瑟夫就靠上来:“何!去食堂不?你们的食物真好吃!我都吃上瘾了!”
何一明摇头,比起吃饭,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做。他转身走进老宗的病房,却发现许培文和钟新国都在。
许培文见何一明来了,喜不自胜:“刚刚还在和钟主任夸你呢,这次多亏有你,要不是有你的治疗方案我们哪能这么快的控制住疫情?何博士能力出众,功不可没啊!”
钟新国也起身,热情邀请何一明抽空莅临嵘城第一医院指导工作,让全院都能亲眼目睹GCDC专家的风采。何一明兴趣缺缺,不咸不淡地客套了几句,径直走向老宗,弄得两人稍显尴尬,但许培文和钟新国终归是被何一明的才华折服,又见过他为了研究不眠不休的拼命劲儿,心里很是敬佩,这点孤高劲儿就只当是个性使然,并没有太放在心上。钟新国讪讪地聊了一会儿就要走,忽然被何一明叫住。
“钟主任,”何一明语气忽然变得恭敬,让钟新国有一丝不习惯。
“恶沱有一定几率造成搐搦症。”
钟新国:“是啊,因人而异,我们也正在研究恶沱的后遗症。”
何一明:“神经学不是我的强项,听说嵘城第一医院的神经科很有名……”
“哪里哪里。”这话实在是太过客气了,名气再大还能大过GCDC?
“能治吗?”
钟新国愣了一会儿才明白:“哦,从目前的症状来看,治疗不算困难……”
“能百分百痊愈吗?能不能完全恢复到感染前?”
“啊?”钟新国怔了一秒,这话从何一明嘴里说出来就外行了。搐搦症病因复杂,有的是代谢失调,有的是其他疾病引起的,还有精神因素,何况这是恶沱的后遗症,不确定的因素实在太多,要说百分百治愈……谁也不敢打这个包票。连许培文都很惊讶,何一明却是不觉,说话带着威压,生硬又强势,弄得钟新国像被下了军令状似的,被一个年轻人压得透不过气。
“我尽力。”
何一明点点头,思忖了片刻,又说:“我一直在国外生活,但很想念嵘城。听说嵘城第一医院实力雄厚,有机会一定登门拜访。”这话一说,算是应了钟新国邀请他到医院指导的事,钟新国喜出望外,连说一定要来,随时恭候。何一明笑了笑,又看向许培文,钟新国会意,找了个借口离开。
轮到许培文诧异了:“何博士有事?”
何一明抿嘴,眉毛僵硬地绷着。
“四年前……谢谢许所长的照顾。没有您借实验室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许培文头一回见何一明这么恭敬,吓了一跳:“哪里哪里,是你年轻有为。”
说完,只听何一明轻轻嗯了一声,就没再出声,房间陷入尴尬的寂静。许培文不解,看向何一明,却见何一明表情很是纠结,两条眉毛都快蹙一块儿去了。
“还有别的事吗?”
何一明沉默了一会儿:“没了。”
他其实还想问问顾长愿是怎么进的研究所,四年里他过得好不好,但又觉得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些没什么意思,反倒显得自己可怜;他也看出许培文对顾长愿是真的好,想来这四年里定是一直疼爱他,想说一声谢谢,又觉得自己没资格,算了。
倒是许培文见何一明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心不由得放软了。他对何一明的印象就是个孤傲的科研疯子,好胜、自负、狂妄、偏执,很多浓烈的情绪组成了何一明这个人。有几次他也窥见了他的挫败,比如研究黑蓼病受阻的时候,比如疫情越演越烈的时候,但何一明连颓靡都带着高傲劲儿,眼里的孤高让人无从安慰,只能让他一个人待着。四年前的何一明就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四年不见,他越发有成就,疏离感更强,但孤独感也更强了。
许培文忍不住说:“有机会回嵘城再回所里看看吧,盖了新实验楼。”
原来的实验室还在吗?何一明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问。他已经想不起他和顾长愿共事的实验室在几楼几室了,再想深一点,嵘城研究所什么模样他都记不得了,好像曾经有一棵树,为他生长遮蔽过,他却浑然不觉。
许培文走后,何一明在老宗床边坐下,老宗转为轻症后气色好了太多,嘴唇多了血色,眼睛也光亮了,能和人交谈,偶尔还能坐在床上比划些简单动作。何一明测着老宗的血常规,看着各项指标越来越好,心里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感。老宗就是他最好的成果。他的水平、他的能力、他的技术又上升了。他永远强大,永远独一无二。
自豪感充溢着他的心脏,他想奔跑、想跳、想大叫,他迫不及待地摊开桌上的纸奋笔疾书,笔在纸上游走,各种化学符号在升腾,连带着他的心脏一起翻腾。不知道过了多久,约瑟夫进屋,看到满桌的纸和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双眸发光,抽出一张举过头顶:“噢!何!你太棒了!”
何一明抬起头,看着约瑟夫闪闪发亮的眼睛,更抑制不住内心的翻涌。他深吸一口气:对!就是这样的眼神——羡慕、敬佩、崇拜、神往、感恩戴德!他渴望所有人都这样看他,他想占有所有这样的眼神,只要更多人这样看着他,就能盖住心底冒出来的不属于他身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