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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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羽说不清她在这里做什么,如果硬要说,大概是想见一见顾长愿。

顾长愿是她混乱的源头,正如宓沱岛是禁锢婳娘的源头,她想斩断这一切。

可到了哨所,她又迟疑了。

操场、士兵、直升机……一切都那么熟悉,一草一木都像带着温度,她忽然想起在哨所里被士兵揪住、或是被高瞻拎到食堂吃肉的日子。不知怎么的,心里就裂了一道口子,像一个溺水者终于探出头,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如果能就这样躲在直升机下,望着来来往往的士兵,做一个永远不被发现的偷窥者也不错。

可边庭的出现打破了她的幻想,她本能地叫了一声,牛角杵滚得老远。

“你在这里做什么?”边庭捡起牛角杵问。

岐羽抢回牛角杵,打量着边庭。细算她有十多天没见过边庭了,边庭像是老了好几岁,隔着防护面罩都能看见他黢黑的眼眶和潦草的胡茬。细看他还拎着一个保温盒,是要给谁送饭吗?

边庭见岐羽没说话,便叫来一个小兵:“她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小兵也吓了一跳,盯了岐羽老半天:“还真没注意!”

换作平日,边庭就带岐羽回镇上了,但现在顾长愿病了,他一步也不想离开,他想了想,决定让小兵送岐羽回去,还特意叮嘱一定要看好她,别让她再跑出来。

小兵连连称是,一边嘀咕“你咋跑来的?”,一边拽着岐羽往回走。岐羽挣脱不开,认命地跟在小兵身后。没过多久就遇上俩士兵,一圆脸小伙子冲小兵大喊:“大刘!!走,喝汤去!今天有山药老鸭汤!”

被唤作大刘的小兵听了,也是一脸兴奋:“哪儿来这么好的东西?”

“本来是边队给顾医生准备的,但食堂顺势熬了一大锅,沾顾医生的光,咱们都有份……”

“快快,去迟了就喝不上了!”另一瘦高个儿士兵更兴奋,“真希望顾医生快点好起来,连医生都感染了真是太操蛋了!”

话音刚落,大刘感觉猛地被人掐了一下,再一看,岐羽抓着他,指甲都快嵌他肉里了。

“这丫头咋在这里?”俩士兵吓出一身冷汗,刚只顾着叫大刘去喝汤,没瞧见他身后躲着一个丫头。虽说顾长愿感染在哨所不是秘密,但对镇上三缄其口,这下竟被岐羽听见了!

两士兵后悔不迭,面面相觑之间,岐羽一口咬在大刘手背上!

怎么还咬人呢?!大刘本能地一缩手,岐羽撒腿就往回跑。

“喂!丫头!别跑!”

仨士兵慌了,连忙去追,刚要进隔离室的边庭听到喊声,停下脚步,回头就见岐羽一头撞上来。

“你干什么?!”他一把拽住岐羽。

又是偷溜进哨所,又是不听招呼乱跑,这丫头到底想干什么?!

岐羽正要张口,吱呀一声,身后的门开了。

边庭急忙回头:“怎么下床了?”

“又不是重症,能走动的。”

顾长愿靠在门上,指着跑得脸蛋通红的岐羽:“让她进来吧,正好我闷得慌,不过她得换身衣服。”

半小时后,换上防护服的岐羽再度回到隔离室。偌大的面罩罩在她头上,令她看上去像一个搁在壁橱里的大头娃娃。她抬起头,打量陌生的房间,房间有些零乱,一张折叠床横在中间,把房间一分为二,床右边是一张木桌,桌上摆着瓷杯、木梳子和几样她认不得的东西,另一头是一个半人高的柜子,柜子最上方搁着一台白色机器,下层摆放着一排瓶瓶罐罐,看上去像是药瓶。柜子背后是一张巨大的透明帘幕,她瞪大眼睛朝帘幕背后看去,隐约瞧见病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人,只能是顾长愿了。

刚刚在门口被边庭挡住,没来得及细看,这次进了屋,依旧没看清顾长愿的样子。面罩和帘幕阻隔了她的视线,使得顾长愿看上去虚无缥缈,好像藏在浓雾背后。

“我听见有人喊丫头片子就知道是你,”顾长愿倚在床头:“你怎么来了?”

岐羽怔怔的,连顾长愿的声音都变得不真切。顾长愿是这么虚弱的声音吗?她一时竟想不起来,好像上一次听顾长愿说话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但她记得刚刚士兵说顾长愿感染了。

真的吗??什么时候感染的?她不是没有吃带腐肉的粥吗?怎么会感染?岐羽心里像有一千只小虫子乱钻,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更糟糕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悔恨涌上她心头——沙哑的声音、房间里的帘幕、床头的药瓶、十几天没去镇上边庭,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顾长愿真的感染了。

恍惚间,顾长愿又问:“你来这儿镇上知道吗?”

岐羽楞楞地摇头,又不知道隔着面罩顾长愿看不看得清,使劲地晃了晃。

就在这个时候,门再度被推开,何一明走了进来。

“她怎么在这里?”何一明虽然问,但也没多瞧她,径直掀开帘子走到床边:“注射血清了。”

接着,好几个人跟进屋,有许培文、舒砚和一个金发碧眼的怪人。每个人进屋都会讶异地看她一眼,但很快就看向床头,好像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又无关紧要。

边庭拉着她退到屋角,除了一排白花花的背影,她什么也看不见,倒是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是顾长愿忍着疼,从牙齿缝里发出的吸气声。

伴随强忍的呻吟,房间充斥着窒闷的气息。无论是边庭还是许培文、舒砚、何一明,每一个人都看着顾长愿,但岐羽却像浑身被刺穿,好像每一双眼睛都盯着她。

“祖宗,轻点儿……血管都要被你扎穿了!”顾长愿躺在床上,疼得龇牙咧嘴。

何一明横了他一眼:“还能讲笑话,看样子恢复得不错。”

顾长愿傻呵呵地笑,他是真的疼,但和扎针无关,是感染后身体对疼痛异常敏感,轻微的碰触就像是生剥一层皮一样,更别说注射了,针头烫得好像在熔浆里泡过,可他拉不下面子,只好故作轻松,说着难笑的笑话。

“行了,别嬉皮笑脸了,好好睡一觉,一小时后我来拔针。”何一明说。

“拔针这种小事,我自己来就行了。”

“这药里有安眠成分,你一会儿就睡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何一明看向边庭:“药快滴完了到实验室找我。”

过了一会儿,注射完了,许培文走出帘子,又停下脚步,盯了岐羽很久,盯得岐羽浑身发毛。

“镇上的疫情好不容易才平息,没什么事就把她送回去,别让她乱跑。”许培文说。

边庭说是,抓得更紧了。众人走后,边庭抓着岐羽,快步走到床边。

“没事吧?还疼吗?”

岐羽这才看到顾长愿的样子,顾长愿皮肤皱得可怕,像一张泡烂了的橡树皮,眼皮微微耷拉,眼珠却像鱼泡一样鼓着,让她分不清顾长愿是闭着眼还是睁着。她吓得两腿发软,被边庭拽着才能勉强站着。

“让你看到难堪的样子了……”顾长愿咧出一个笑,看上去更吓人了。

不,不,这不是顾长愿,这副鬼样子……一定是别人。

“你见过感染恶沱的病人吧?”比如岐舟、凤涂山,或许还有其他人。

顾长愿轻声说:“你一定见过比我更严重的。严重的感染者眼睛里会充满血丝,身上遍布红疮,他们会抽搐,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鼻孔、耳朵还有直肠都会流血,毫无征兆的流血。有些人会在痉挛中忽然死去,也有人因为流血过多而死。岛上的丁九、胖崽子就是这样死的,还有尕子的妻子,她是一个孕妇,死于大出血,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

岐羽吓得说不出话,牙齿咯噔噔地打着颤。这不是顾长愿,这是谁?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

“也有轻症患者,他们会高烧、嗜睡、内脏剧痛,疼到什么地步呢,用手指在手背上刮一下,都像是被生生扯掉一层皮。”

可怕的声音继续在岐羽耳边环绕。

“更糟糕的是,有的人虽然是轻症,但会因为害怕而会崩溃。他们拒绝治疗,要么不吃不喝,盯着天花板不说话,要么异常激动,大喊大叫,乱砸医疗设备,甚至打人。我们的血清治疗很有效,这些人也许会健健康康地回到镇上,但精神上却另一码事……”

“岐羽,”顾长愿严肃道:“我不是要吓唬你,事实就是这样。”

“如果是其他人把幽猴肉带到镇上,我们一定会问出原因。可偏偏是不会说话的你,我们既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也不知道该如何和你沟通,许头儿为这件事很头疼,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上面汇报……”

“我现在除了躺在床上,几乎什么都不能做,忽然多出了大把时间,就免不了胡思乱想,但我想了很久,还是想不通你为什么这么做。”

顾长愿深深吸了一口气:“但既然这件事是你做的,你就必须知道,你造成了什么。”

岐羽浑身颤抖。

她造成了什么?

死亡吗?

她本来就想要岛上的人通通死光啊!

可是,眼前的顾长愿……

脸皲裂得如树皮一样的顾长愿,声音像肺里灌满沙的顾长愿……

是她造成的吗?

“你知道岛上一共感染了多少人吗?74人,加上我就是75个。9个重症、14个中症、48个轻症,还死了4个,丁九、胖崽子、尕子的妻子和孩子。”

“也许你还小,意识不到自己做了多可怕的事情,但我希望你明白,人并不能肆无忌惮地做任何事情。伤害他人的事情,今后一定一定不要再做了。”

顾长愿的声音一字一字地扎进她心里,她本来就在懊恼和仇恨之间徘徊,这下却多了一种情绪,后怕翻江倒海地涌上来。她遽然转身,想冲出去,可边庭死死拽住她,不让她挣脱。

边庭看向顾长愿,顾长愿虚弱地点点头,说,我困了,边庭这才了然,松了力道。岐羽全然将边庭当做绑在手腕的死物,连拖带拽往门外冲。她知道,顾长愿就是想让她内疚,想让她认错,不,不,她没错,她不想认错。

一旦认错,她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害死了好多人!

不,她不要!

岐羽冲到门口,却被吓了一跳,门口站着一个人,直挺挺的像个雕像,浑身冒着寒气。

“啊!”岐羽抬起头,才看清是蓬头垢面的孙福运。

孙福运不知道站了多久,但脸色黑得可怕,眼神更可怕,像猎人黑黢黢的枪口。

“我在镇上找不到你,就来这儿找你了。刚好遇到许所长,他说你在屋里,还说……”

孙福运停顿了半秒:“顾长愿感染了。”

岐羽脚下一软,握紧了牛角杵,强迫自己不要瘫倒。

“你很喜欢顾长愿吧,”孙福运低下头,盯着岐羽,“我记得你很喜欢粘着他,他每次到镇上你都很开心。岐舟也说过你很喜欢顾医生。哦,对了,他还治好了你的腿,你还唱歌给他听……”

岐羽死死攥着牛角杵,她知道孙福运在看她,但她不敢抬头。

孙福运继续说:“我也有个关系很好的兄弟,凤涂山,就是凤柔他爹,我特别喜欢他。他死的时候叫我好好照顾凤柔,但我就一粗人,成天不是打猎就是挖烟叶,让我照顾一个丫头简直就是笑话。何况凤柔性格泼得很,哪需要我照顾……”

“我一直觉得凤涂山丢给我了一个大麻烦,但这话也只能搁心里。我老早就想好了,我攒了一些钱,哦,你不知道钱是什么吧?是岛外的玩意。有了它就可以换很多东西,吃的穿的茅屋和地都可以用它来换,只要带着钱离开岛,我就能过上另一种生活,不用火祭,不用担心海啸,更不用管凤柔……”

“你一定好奇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是岛外的有钱人给我的。他们找到我,让我把岛上的动物卖给他们。不光是钱,他们还给我其他的东西。比如烟,不是岛上的烟叶子,是白色的,细长细长的,很漂亮,味道也不一样。我特别喜欢一种带参味儿的,特别来劲儿,但那烟叫什么我也没记住,反正就抽过两回;对了,还有打火机,很神奇,还没手掌大,但一按就有火,比我们的打火石方便多了,雨天也能摁出火来。”

“神奇的东西见多了,我就越来越想离开宓沱岛,一天都待不下去。我让那些有钱人带我走。我把钱都拿了出来,说只要能带我走,所有的钱都可以归他……”

孙福运像卡了壳,忽然沉默了。岐羽抬起头,飞快地瞟了他一眼,看见他眉头紧锁。

“但每一个人都用一种听到笑话的表情看着我。有一个人说,你是一个不错的交易伙伴,你走了以后谁给我供货?一开始,我真不知道他是在夸我还是嘲笑我,直到我看到他的眼神,那是一种看动物的眼神,就是看那些我卖给他们的猴子的那种眼神。我当时气炸了,就想打烂他那张长得像癞蛤蟆一样的脸……”

“可我没有动手,这些人只是替老板做事的。打了他们,他们更不会带我走,我还少了一个能给我钱的人。所以我改变了计划,一边卖动物赚钱,一边接近这个哨所。岛上的士兵三年一换,只要我和这些士兵混熟,平时多帮他们做点事,再塞给他们一些钱,让他们走的时候带上我……”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上个雨季,岛外一个叫汪正才的人死了。据说这个姓汪的很有钱,多到可以买下这座岛。没过多久,顾医生他们上了岛,说是我卖的猴子毒死了汪正才。”

孙福运嗤笑了一声:“我一直觉得这事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压根儿不认识那个姓汪的,而且又不是我求着卖的,是姓汪的手下找到我,让我把岛上的动物卖给他。再说了,幽猴我都卖过好几次了,屁事没有,我哪知道那只猴子有毒?又不是我故意把他毒死的……”

岐羽打了一个寒颤,总觉得孙福运最后半句意有所指。

孙福运却没看她,继续说:“就连高排长和顾医生知道猴子是我卖出去之后,除了骂了我几句,不准我以后再去雨林猎幽猴外也没说什么。所以,这事和我真的没什么关系,你说对吧?”

孙福运低下头,岐羽顿时感觉声音离她特别近,就像贴在她耳边说的一样,她咬紧牙,一声不吭。

孙福运等了许久,忽地笑了一下,笑得很是苦涩。

“但是呢,凤柔感染后我忽然想明白了,还是有关系的。”

“我一直嫌凤柔是个麻烦,更懒得去照顾她,但听到她感染的那一刻,我真的恨不得把雨林里所有猴子都宰了。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在不在乎一个人,也许比想象中藏得更深。只有想保护她的时候,才会明白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当我想通这一点后,我意识到凤柔的感染是一种惩罚。是对我破坏岛上规矩,把幽猴卖到岛外的惩罚。”孙福运抬起头,望向三楼空无一人的走廊,他听说凤柔就住在三楼,但依旧隔离着,他很想看一眼凤柔,哪怕隔着两层楼的距离,但走廊空荡荡的,不知道凤柔是不是睡了。

孙福运长叹一口气:“我觉得挺好笑的,镇上那么多人感染,偏偏你我没事。我问过许所长,他说这种事没什么道理,有人是易感染体质,还有人运气好。但我还是觉得这是就因果,也是惩罚。”

“做了错事就一定会受罚,就算侥幸,没有惩罚在你身上,也一定会惩罚在你在乎的人身上。”

孙福运忽地摁住岐羽的肩膀,吓得岐羽哭出声。

“凤柔就是对我的惩罚,顾医生呢?是对你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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