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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哨所,士兵们已经腾出宿舍,只等病人住进去。老屋潮湿又阴凉,不是人住的地方,士兵们二话没说,卷着铺盖就往里搬。顾长愿看着心疼,只盼望疫情早点过去。
走进实验室,许培文、何一明、舒砚和约瑟夫都围在手术台边,面色凝重。见他进屋,许培文招手:“来,就等你了。”
顾长愿:“等我?”
“对,想听听你的意见。”许培文说,“老宗的情况你也清楚,虽然没有恶化,但只能靠血清维持生命,何博士说,这和小猴子症状很像,我们刚刚商量,认为小猴子的血清值得研究,打算灭活过滤后试试。”
“可小猴子还没有痊愈……”血清疗法只提取康复者的血液,小猴子还没痊愈,体内病毒没有清除,用小猴子的血液实在太冒险。
“我明白,”许培文说,“所以风险很大,但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例完全治愈者,小猴子依靠抗血清已经生存了两个月,体征趋于平稳,我们只能确定小猴子的血清里有抗体,但不确定是否对人体有效,冒然临床很可能引发更严重的病症……”许培文深吸一口气,“风险很大,但何博士和约瑟夫都决定试试,你看呢?”
顾长愿皱眉,他不赞成冒险,但现在已有两人死在哨所里,却没有一例完全痊愈,许培文的压力可想而知。
“不试的话,还有其他治疗手段吗?”
“那就维持现状,继续注射抗血清和M1干扰素,每天观察。”许培文说。
“不能拖了,”何一明眼神锐利,语气也一如往常坚定,“老宗现在是重症,试了或许还能救他,不试的话,就算不会恶化,也没有痊愈的可能,最终只能和小猴子一样,器官慢慢腐烂,只能维持心跳和呼吸,离不开呼吸机,一辈子躺在床上。”
何一明说完,五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虽然用为未完全康复的血清风险太大,但现在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许培文沉思了会儿,说,行,那就放手去做,一切后果我来承担。何一明微微昂起头,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少有地说了一声谢。
许培文拍了拍何一明的肩膀,嘱咐了几句,把实验室交给了何一明和顾长愿,独自去了镇上。按他的预测,这三天就是疫情高峰期,万一疫情爆发,镇上总得有个主持大局的。
实验室里,小猴子被摆到了解剖台中间,它无知无觉,身体机能几乎全被摧毁,仅靠氧气和血清维持微乎其微的心跳和呼吸,每一次注射都几乎把它推向死亡,每一次,每一次它都血流不止,心跳骤停,医疗队都认定它会就这样死在手术台上,可它又神奇地活了下来。除了奇迹,没有科学道理能解释。舒砚总是开玩笑说它意志力强,犟着一股劲儿不想死,可到后来也没办法用玩笑的口吻说出同样的话了,好像玩笑是对它的亵渎,每个人都坚信,小猴子比他们想象中顽强千万倍。
“它还经得起抽血吗?”舒砚怯怯地问。
顾长愿愣了半秒,撇过脸不敢去看观察箱,何一明也跟着沉默。答案都指向同一个,即使是抽10ML的血都会要了它的命。
何一明咬咬牙,带上手套:“开始吧。”
观察箱被打开,顾长愿捞起小猴子,他记得刚捕捉到它的时候,它充满敌意、异常凶猛、无惧人群和麻醉枪,在山洞里上蹿下跳,可它现在柔软又冰冷,如一团凝胶,如果不是胸口还有轻微的起伏,很难想象它是活物。
何一明拿起穿刺针,实验室里出奇地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空气被紧锁,如深水寒窖。顾长愿隐隐有些耳鸣,嗡嗡嗡嗡的声音穿刺着耳膜。刺针刺向小猴子的胳膊,它一动不动,血却像从被褥里爬出的虱子,胡乱奔窜,凶猛又急切,舒砚用止血棉压住血管,血很快浸湿了止血棉,渗了出来。
“不行,这样下去它会死的……”舒砚急得手抖,呼吸浸湿了他的面罩,让他视线模糊。
何一明眉头紧皱,小猴子肉眼可见地瘫软,像一团被挖空棉絮的烂褥,就算现在停止,它也没有生还的可能,恶沱毁掉了它的凝血功能,血会无止境地涌出,直到一滴不剩。顾长愿拍了拍舒砚,接过他手中的止血棉,说:我来吧。
舒砚感激地看了顾长愿一眼,心里却是笃定,小猴子这次是真的会死在手术台上了。
“……它都撑了这么久了。”舒砚声音都带了哭腔。
“这是为了救人。”何一明平淡道。
舒砚一时语塞,看了一眼顾长愿,顾长愿蹙眉,却没说什么,三人心照不宣,都到了这个时候,谁也不能回头。实验室外,还躺着四十多个等待治疗的人,只要能救人,他们什么都愿意去试。
血止不住地流,托盘上的止血棉很快堆成山,有血滴在手术台上,像雪地里爬出的血红的花,实验室里静得可怕,没人开口,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风和空气都静止了,直到手术台上只剩温软的血袋和冰冷的尸体,何一明拔出针头,坐在实验前。
房间静得像在海底沉了千年。
“没有时间悲伤了,继续吧。”灯光照向何一明后颈,看不清表情。
小猴子死了,这次是真的死了。
舒砚解剖着它的脾、肝、胃和心脏,顾长愿想起抓到它的那天,它曾跳到他背上,试图从带着麻醉枪和喷雾的人群中逃走,和它一同被抓的三只猴子都死在手术台上,它却不知原因地活了下来,即使所有的器官都腐坏,依旧维持着微弱的心跳和呼吸。
他想起岐舟、丁九、胖崽子和尕子的女人和孩子,想起他从未见过的凤柔的父亲和六十年前死在镇上的人,不知道婳娘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会不会恨自己无能为力。他摘下手套,反复冲洗着掌心的血腥味,走出隔离室,扯开面罩,只觉得疲惫排山倒海地涌上来,压得他透不过气,索性身子一歪,径直坐在地上。夜空如水,寂寥得让人想哭。
边庭走到他身边坐下,顾长愿闻到微弱的青草香气,是边庭身上的味道,他抬起头,对上边庭的眼睛。
边庭轻轻笑了一下,掏出一个红毛丹,剥了皮递给他。顾长愿没伸手,低下头就着边庭的手指吃了,汁水浸入胃里,酸酸甜甜的,有点凉。
边庭羞赧,舔干手指上残留的汁水:“还吃吗?食堂有,我去拿。”
顾长愿轻笑,摇了摇头,比起红毛丹,他更想边庭在身边。这一天天过得兵荒马乱,每一天都像踩在刀尖上,唯独边庭是刺不透的软甲,让他安心。
“你怎么来了?”他轻声问。
“高排长让我来帮士兵们搬东西,尽快把宿舍腾出来。”他刚走到操场就看见顾长愿坐在地上,孤单得像藏着万千心事。
“累了?要不要休息会儿?”
顾长愿摇头,凑近边庭,倚在他肩上,闭上眼眯了一会,慢悠悠地说:“最近总是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相似的场景一再地出现,总是会把他拽入回忆中。
边庭没说话,顾长愿很少提起过去,每次不经意提起也是语焉不详,看上去云淡风轻,但他总觉得他平静的语气下藏着巨轮都无法撞碎的冰山,坚固无比,顾长愿不想说,他就不问。他伸手薅了薅顾长愿的头发,把他圈在怀里,感觉到顾长愿身子微微发抖,忍不住搂紧了。
“等疫情结束了,你就回部队了?”顾长愿仰起头。
“嗯。”
“我能先去找你么?”顾长愿说,“我向所里申请,先安排我休息一段时间再去G国,两三天也行,我想去你在的地方看看。”
“好!”边庭眼睛亮了:“一定要来,我去机场接你。”
他说得急切,好像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拽去一样,顾长愿被逗笑了,心底的阴霾霎时烟消云散,忍不住想象疫情结束后的场景,或许他们会去看巨大的仙人掌,喝甜到发腻的羊奶,又或许哪儿都不去,在宿舍耳鬓厮磨,在床上赖一天,指尖缠着指尖,皮肤贴着皮肤。人生很长,总会有新的记忆取代旧的。
两人依偎着无声地消磨着时间,直到星星布满天空,边庭去了镇上,顾长愿走回实验室,舒砚解剖完小猴子的遗体,正清理手术台,何一明和约瑟夫坐在实验台前提纯小猴子的血清,约瑟夫依旧唧唧喳喳地说着听不懂的G国语,没人去阻止他,越是沉重的时候,寂静越是可怕,需要一点声响。
顾长愿打开冰箱,取了老嶓的血样,老嶓就像镇上的定时炸弹,只能先安稳他。他佝下.身,偶然瞥见两管孤零零的血样被搁在冰箱最深处,像两张不碍事的废纸,没有用处,也没有被丢弃。那是他的血,他不知道何一明为什么一直留着它。瘟疫爆发后,需要检测的血液越来越多,每检测出一例阳性,实验室里的空气就变得沉重又紧张。
血液检测繁复又单调,四小时后,老嶓的结果出来了,阴性,这让顾长愿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看向何一明和约瑟夫,两人似乎在争论,他听不懂,便去隔离室去看老宗。
老宗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顾长愿替他掖了被角,老宗似乎感受到动静,努力翕了翕眼皮,却没能睁开眼,急得在床上乱扭,发出嗯嗯的叫喊,顾长愿摁住他,拍着他的肩膀,安抚他的情绪,又在他耳边轻轻念着,没事,继续睡吧,像哄做噩梦的孩子。
顾长愿絮絮哄着,老宗扑棱了几下又睡去了,顾长愿泄气地坐在床边,翻看着老嶓的病例,想起已经死去的小猴子,心再一次沉到谷底。
“给我们一点希望吧。”他低声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顾长愿猛地惊醒,才惊觉自己坐着睡着了。
“困了就回房睡。”何一明进屋,平静的语调遮不住声音里的疲惫,顾长愿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渐白,他睡了不过十分钟,却像是过了好几个小时。
“没事,不困。”顾长愿:“有结果了?”
何一明递过一沓报告:“嗯,小猴子的抗体或许有用。”
顾长愿彻底清醒了:“他有救?”
何一明皱眉,好像听到了非常愚蠢的问题,闷哼了一声:“这是我拟的治疗方案,约瑟夫已经看过了,你看看,看完交给许所长定夺。”
顾长愿欣喜,何一明肯拿出手的,必定是有绝对的把握。
“许头儿人呢?”
“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许培文昨夜就去了镇上,没想到竟是一夜未归,这些天高瞻和钟新国都在镇上值守,现在许培文也没回来?他冲到门外,叫来一个值守的士兵:“镇上怎么样了?”
“不清楚啊,”小兵也着急:“都到换班的时间了,但战友没回来,我们也在等!”
“应该是抽不开身吧,昨晚镇上闹得很,吵吵嚷嚷的,哨所都听得见……”另一小兵插嘴。
吵嚷?顾长愿心一沉:“边庭回来没?”
“没吧,没看见……”
话音刚落,一辆皮卡车直冲进来,刺耳的刹车声划破清晨的平静。平头跳下车,来不及关车门就冲到车尾,大喊:“人呢?都去哪儿了?快来帮忙!”
小兵冲上前:“来了!怎么回事?”
车厢门被推开,医生抬着担架跳下车:“两人流血,疑似重症,许所长说直接送回哨所!”
两小兵一听,忙说:“快快!房间都腾好了!我带你们去!”
顾长愿跟上前问:“镇上怎么样?”
医生停下脚步:“不太好,昨天晚上发现六起病例,刚刚又发现两起,这两人……”他拉住顾长愿,凑到他耳边:“我们偷偷抬来的。”
“偷偷?”
“是啊,”医生压低声音,“昨天夜里忽然多了好多病患,许所长担心疫情蔓延,下令挨家挨户排查,结果有一对母女,女儿死活不肯来哨所,说尕子的女人和胖崽子就是在哨所死的,母亲也听女儿的,我们一靠近,她俩就又哭又咬,弄得全镇的人都出来看热闹,还说我们硬抢人……”医生愁眉苦脸,说抬回来的是一对小夫妻,发现的时候都昏迷不醒了,趁没人注意偷偷抬出来的,他望着被抬远的担架,焦急又气愤:“先别说这个了!许所长叫你呢!说镇上缺人手,叫你赶快去!”
顾长愿回头,见平头正朝他招手,只得松开医生,揣好何一明给的诊疗方案,跳上车。平头一路开得极快,皮卡轧过树枝和碎石,像在绝境里奔逃的巨兽。
车里漫着浓浓的消毒水味,又不停地来回颠簸,海风带着腥气直扑入鼻,让顾长愿头晕脑胀,胃酸止不住上涌,他捂着嘴,把酸水咽回肚里。
临近镇上,一股浓郁的烟味扑来,士兵抱着染血的被褥和衣服跑出镇子口,扔进巨坑里一一焚烧,黑烟像无限伸展的幕布,遮住欲亮的天空。顾长愿抻长脖子,见镇子里乱哄哄的,有人乱跑,有人尖叫,镇子中央的篝火不知道被谁点燃,凶猛地燃着。
“怎么回事?”顾长愿焦急。
“发病的人太多,镇上闹起来了。”平头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