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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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的人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下颌冒了胡茬,这胡茬不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只是这几日一直在镇上,没空刮,才长得嚣张。顾长愿抹了泡沫、刮了胡子,又觉得头发实在太长,像一头过季的蒿草,拿起剪刀随手咔嚓了几下,剪了一大截。

洗漱完,边庭带来早餐,见顾长愿剪了短发,愣了半秒。

顾长愿笑着说:“怎么?不认识了?”

边庭也笑,虽然不至于不认得,但这头发剪得一茬高一茬低,像被鸟啄过的,实在不好看。顾长愿倒是无所谓,卷着额前的一撮短毛:“太长了,就剪了。”边庭想起他刚认识顾长愿时,顾长愿就这模样,鸟窝头、长衬衫、破洞裤,从头到脚松垮垮的,不由地笑了。

出发前,金发碧眼的约瑟夫硬要跟着,他是一个自来熟,叽里呱啦说着去过埃尔贡山、墨扎拉和布兰肯洞穴,又掏出一本陆军证,拍着胸脯说没问题。高瞻拗不过,只能再三叮嘱平头护他安全。到了雨林,漫天阔叶遮住阳光,天霎时暗了,风也不流动,潮湿的空气让人瞬间闷了一层汗,像被罩进巨大的塑料袋,走上几步就口干舌燥。士兵们都默契地少说话多赶路,只有约瑟夫兴致勃勃,一路大呼小叫,说着听不懂的G国语。

行至山脚,南蛇藤细细密密地攀附着岩壁,接连几日暴晒,南蛇藤像困境中的囚徒,深深扎进崖壁里,往有水的地方疯长。一行人走得谨慎,和第一次进山洞一样,边庭打头,平头垫后,把顾长愿、约瑟夫和抬担架的小兵们护在中间,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不用抓猴子,士兵们都带着半自动步枪,边庭还在腰间别了一把野战匕首,以防万一。

走到岔路口,太阳已悬在头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啸,万树齐动、激起狂风,漫天飞沙走石,山路都在摇晃,崖壁上的泥块和断枝稀稀拉拉地往下落,约瑟夫以为遇上火山喷发,紧贴着崖壁,一动不动。顾长愿说是乌瞎子和幽猴在河边激斗,他才哦哦了两声,定下心神。

沿着岔路往上,边庭忽然停下,蹲在一簇南蛇藤前——地上有一双脚印,孩童大小,一浅一深,看痕迹这处原本是一处水洼,漫着淤泥,后来被晒干,留下脚印。顾长愿仰起头,葱茏间,山洞只剩一条细缝,像一个狭长的眼睛,顿时涌起被窥视的感觉。

到了洞口,雨林已在脚下,空气虽然稀薄,但总算能顺畅地呼吸。远处升起黑烟,是士兵在焚烧染血的被褥和衣服,镇上的茅屋被密林挡住,一间也看不见,黑烟倒是成了精,刺破漫天的枝桠和阔叶中往天上钻。顾长愿换上防护服,旋开手电筒,朝里走去。刚进洞口,就听吱吱几声尖叫,阵阵冷风如千把利刃同时袭来。

顾长愿大叫:“蹲下!”

众人大惊!齐齐蹲下!风声越来越近,好像成千上万的巨人同时奔来,接着,密密麻麻的蝙蝠擦着他们头顶飞过,尖叫声此起彼伏,红色的眼睛透着白光,宛如染血的佛珠。蝙蝠飞了足足两分钟才全部散去,尖叫声弱了,只剩下山风凿击崖壁的声音,顾长愿抬起头,倒吸一口冷气:“没事吧?”

众人喘着气,在惊恐中抬起头。

“岐羽的脚印呢?”刚被蝙蝠一惊,洞口的脚印都乱了。

边庭蹙眉,拿着手电筒四下搜寻,其他人见状也弯下腰。洞里光线极暗,他们又刚躲过蝙蝠群,心有余悸,只能放慢速度。半晌,边庭说:“这里。”

顾长愿和约瑟夫连忙跑到边庭身边,边庭指着一道长长的印痕,洞里湿冷,长满青苔,唯独被踩过的地方青苔被沥走,留下了足迹。岐羽似乎在这里滑了一跤,除了沥痕外,还留了一个掌印。

顾长愿拿起手电筒,照向脚印前方,又在不远处看到一大一小两处脚印,这次踩在一堆腐烂的蛇皮上,更加清晰。

看脚印的方向,岐羽是冲着洞穴深处去的。山洞呈漏洞状,洞口宽阔,越往里越狭窄,幽猴就是蜗居在狭道深处。难道岐羽真的想去找幽猴?顾长愿心里发怵,又听边庭说,岐羽的脚印少说有七八十处,她在山洞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到底在山洞里做什么?顾长愿打量着空荡荡的洞穴——一个小丫头黑夜(或是清晨)孤身钻进山洞,她个子瘦小,胆子却出奇的大,没有带火,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借着洞口的光,扒着岩壁,靠双手摸索……

双手?

顾长愿心一凛,顿时想起岐羽被磨破的手指,转身望向明晃晃的洞口。阳光穿过洞口,像透明的绸缎朝洞穴铺陈。

“把手电筒都关了。”顾长愿说。

“啊?”这洞穴里乌漆嘛黑的,没有光要怎么走?士兵们都愣了,边庭没多问,关了手电筒,士兵们相互看了会儿,照着做了。

洞穴霎时黑了,风声像幼狼的嚎叫,忽高忽低,让人头皮发麻。“哦!哦!恶魔的洞穴!”约瑟夫又叫,叫声很快被风声淹没。陡然而来的寂静和黑暗让顾长愿一阵心悸,呼吸不由得急促,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喉咙。边庭靠近,问:“没事吧?”顾长愿没听见,耳鸣滋——滋——地刺着他的神经,他不停吞咽着口水缓解头痛,望向洞口的光束。

光束成了眼下唯一的光亮,铺陈的地方脚印清晰可见,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洞穴最左侧。

“岐羽没有火把,只能循着光走,夜晚比现在光线暗,更加看不清,所以她没有走太深。”顾长愿踩着光束,朝左侧走去。

“哦哦!顾!聪明!”约瑟夫跟在顾长愿身后,拿出微缩相机对着崖壁一阵猛拍,士兵们头大,紧紧跟着呱噪的约瑟夫。

“哦!这里有被刮过的痕迹!”约瑟夫忽然叫。

石壁久不见光,覆满青苔和盘绕的根茎,还糊着腐烂的甲虫尸体和飞蛾,约瑟夫指着三道细长的抓痕,顾长愿伸手一摸,沾了一手的粘液。他比划着岐羽的身高,猜测:“她应该就是在这里扶着石壁往前,到前面看看。手电筒可以开了。”

洞穴又亮了,顾长愿缓了一口气,紧张感顿时散了。越往深处,日光越弱,石壁上的抓痕却变得密集,不深也不锋利,不是野兽抓的,高度也和岐羽的身高相符。

岐羽抓着崖壁往前,是想寻找幽猴?他试图描绘岐羽贴着石壁的样子,可淅淅沥沥的水声总是打断他的思绪。洞顶的积水沿着苔藓流到地上,积成一种近乎荧光的绿。

思索间,“别往前!”边庭忽挡他面前,举起枪,语气少有地紧张。

顾长愿回神,才发觉已经走得很深了,洞口被远远甩在身后,就要接近通往深处的狭缝。狭缝中间,一只通体漆黑、双目通红的猴子正木楞地望着他。

幽猴?!

顾长愿差点叫出声,又警觉地屏住呼吸,士兵们齐齐举起枪,就连大呼小叫的约瑟夫都闭上嘴,悄悄挪到士兵身后。

幽猴约半人高,胖得出奇,身体浮肿,肚子鼓得快要爆炸。它脸上的皮肤近乎透明,几乎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血管攀附在肌肉上,双眼通红、迟钝呆滞,毫无生气地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张开嘴,露出红得发紫的舌头,冒着白烟的涎水从舌尖滴到地上。

没人敢出声,空气几乎凝结成冰,风声被无限放大。边庭紧紧盯着幽猴,好像它一动,他就会毫不留情地开枪,顾长愿咽了口口水,见幽猴双目血红,神情木讷,已是感染重症,鼓胀的肚皮不像是兜着器脏,反倒是装满了病毒,轻轻一戳,就会爆炸。

僵持间,约瑟夫借着有士兵遮掩,把手电筒叼在嘴里,飞速照了几张照片,幽猴被晃动的光柱惊扰,忽地叫了一声。

吱——

声音细如蚊蝇,在众人耳中却如惊雷!士兵如临大敌,五把步枪瞬间对准。

别过来!

别过来!

平头暗想。

幽猴吱吱叫了两声,弓起背,动了!

边庭一个侧步挡在顾长愿面前,把他遮得严严实实,平头和另外三个士兵围成一圈,把顾长愿和约瑟夫围在中间。人墙挡住顾长愿的视线,他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得到吱吱的叫声,更觉得可怖。

猴和人无声地对峙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平头手心冒汗,暗道,别过来,回去,快回去!三分钟后,幽猴像是听到了平头的心声,慢吞吞地转过身,肚皮贴着地面,竟然爬回了洞穴深处。它爬得极慢,像一个寿命将尽的老人,爬两步就要停下来休息,过了好一阵子才看不见了。

虚惊一场!平头长吁一口气,却不敢放下枪,其他士兵同样死死盯着洞穴深处,生怕再有幽猴钻出来。等了半晌,依旧不见动静,平头叫两个士兵仍守着狭缝,走到顾长愿身边:“还要找多久?”

能尽快就尽快,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顾长愿回神,如果弄不清岐羽来山洞做什么,再耗下去也是白搭,他来回打量着抓痕,又听边庭说:“前面没有脚印了,岐羽就走到这里。”

没了?岐羽从洞口循着月光走到山洞左侧,摸着崖壁往前,走了约四十米,靠近狭缝就回去了?为什么不继续往前?是没有光她害怕了?还是和他们一样遇到了幽猴?

不,她不会平白无故走进山洞又无故折返,肯定漏了什么,可到底漏了什么?

“有发现么,顾?”约瑟夫凑上前。

顾长愿摇头,却见约瑟夫觑起眼,嘻嘻笑了两声,伸出食指,在石壁上抹了一把。

“哦!真臭!!有屎!”他嫌弃地捻了捻手指,表情却像孩子发现玩具一般,乐滋滋地拿出采样袋,刮了一层粘稠,装进袋里。顾长愿被吵得心烦,忽地瞧见约瑟夫在石壁上抓出条条痕迹,紧挨着岐羽的指痕,像一大一小两个川字。

石壁上的粘物!

顾长愿一惊:对了!除了血和肉,还有一样东西也属于幽猴!

“除了崖壁,找找地上有没有抓痕,很深的抓痕。”他蜷起手指,在石壁上抠了一条印:“像这样,故意抓出来的痕迹。”

一群人不明所以,倒也学着顾长愿在崖壁和脚印旁搜寻起来,约瑟夫哼着古怪的调子,顾长愿听不真切,像是首轻快的歌。约瑟夫循着抓痕收集了七八袋混着青苔的粘稠物,笑眯眯地说:“我在埃尔贡山就找过这个,这个可有用了!”

平头不解,凑上来问:“这是什么?”

“屎、肉、烂肠子,什么都有。”约瑟夫眨眼。

“长愿,这里。”边庭忽道。

顾长愿凑近,见一处青苔已被磨平,被人为地抠出了一个月牙状的坑,坑里积着绿水,粘满绿油油的软物,顾长愿捻起一团,闻了闻,臭得令人窒息,刮了一些,装进采样袋。

直到离开山洞,幽猴再也没出来过,约瑟夫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一心想到洞穴深处看看,被边庭制止了。

“找到你要的东西了?”边庭问。

顾长愿蹙眉,抱着一大摞采样袋,不确定这里面有没有答案。

回到临时实验室,新上岛的研究员正提着两大袋兔子尸体。按规定这些兔子将被焚烧,它们被注射了恶沱,无一意外地死去。顾长愿把采样袋搁在桌上,忽听敲门声,几天没见,舒砚瘦了一圈,一张娃娃脸干瘪得隔夜的馒头。

舒砚递来一个U盘:“这几天确诊的病例都在里面,何博士说给你一份,今天镇上又增加了三例疑似,还需要确诊。情况不乐观,许头儿说,快接近感染高发期了,这样下去血清不够,M1干扰素更不够。许头儿正带队给全镇的人测体温,每天早晚各测一次,高瞻也在帮忙,你要抓紧时间查清源头。”

“对了,”舒砚抿了抿嘴,咽了一口唾沫:“凤柔确诊了,目前是轻度感染。”

顾长愿心一凉,凤柔?那个会把唯一的吃的留个婳娘的凤柔、会咋咋呼呼说婳娘是骗子的凤柔、在祭坛哭得撕心裂肺、在老屋下沉默的凤柔。他咬紧嘴唇,带上手套,拆开采样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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