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唤声阿绾

45 / 110 章 · 6,214

沈氏在问什么人。

大殿里清清冷冷,没有任何的回应。

能被沈氏称为姐姐的,这个宫里面只有一人。

那便是已经被供奉在上方的先皇后江氏。

她在问江氏,后悔吗,可这个问题,注定了永远也得不到回答。

沈氏轻笑起来,笑得慕容妤身后一阵一阵的发凉:姐姐,你这一生要强,就连到了最后,也要求一份问心无愧,害了族人,害了儿子,你后悔吗?

每一年,沈氏都要来问一遍。

一遍又一遍,当年没能听见的话,如今人归黄土,更是听不到了。

可沈氏还是不厌其烦,看着那上方的牌位,听似畅快,却带着一丝悲凉的追问。

后悔吗,若是当年的你后悔了,屈服了,如今的鎏国,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慕容妤紧贴在殿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沈氏说话的语调很孤独,如果不是那种孤独里带着清冷的质问和讥笑,任凭是谁听了,都会以为,她是在怀念挚友。

我这一辈子,样样如意,却也样样未曾如意,才情样貌,逊你一筹,恩宠地位,低你一等,却也是娇养着,在这卞京城里喊得出名字的拔尖儿。偏生遇上你,偏生。。。要遇上了你。沈氏如今的年岁,如今的地位,早已经是万人之巅,人人羡慕敬仰,人人信服跪拜。

可这世人所看到的表象,却是沈氏每次锥心刺骨难以安枕的心头痛楚。

她必须做到最好,她不能。。。赢不过先皇后。

当年的江玥汐,一曲相思动卞京,琴弦颤动,撩乱了顾瑀的心弦。

他看向她的目光里,灼灼火热,爱意绵绵。从那时候开始,抱琴站在一旁的沈绾便知道,初遇焦楚馆,她便输了。

顾瑀待她不错,欣赏,喜欢。

只是每每有江玥汐的地方,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的跟随她的身影,他的步伐总是不自觉的朝她靠近。

江家势大,有功于社稷

,所以,她是皇后,万人之巅,站在顾瑀身边的人。是她。

沈绾常常会想,若是没有两府相近的前因,没有幼时相伴的情意,那么下定决心要把一切抢过来的那一晚,她是不是就不会痛到肝肠寸断,不会哭到无泪可流?

她给江玥汐做了半辈子的陪衬。

江家的龙凤双生,将来一个要做命定辅佐君王的臣子,一个要成为皇权路上铺垫好的皇后之命。

天佑江家,中宫皇后生下来的,偏偏又是嫡长子。

沈绾不信命。

她偏要把这命格改了,让江玥汐的儿子,也给她的儿子。。。做一回陪衬。

所以沈绾留着顾君离至今,不仅仅是因为皇太后相护的缘故,更是因为她要留着顾君离,让他看着曾经伸手可得的一切,变成虚无的泡影。

如今的卞京第一家族,是沈氏,如今的中宫正主,也是沈氏,如今的东宫太子,是她沈氏的儿子。

一样一样攥进了掌心里,可沈绾的心,却空空荡荡的。

顾瑀是薄情负心郎,命格之说,天下江山,他选了天下,选了命格。

自那时起,沈氏就看清了眼前这个她爱了多年的男人,看清了这皇城里孤寂的真相。

她只有她自己,只有她的孩子们。

剩下的岁月里,她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们在筹谋。

十五年的恩爱相伴,一朝付之东流水,姐姐,如果是你,你会恨么?沈绾扔下手边的最后一叠冥纸,她抬起眼帘,每每想起,脑海中的面庞,依旧是江玥汐年轻时候明媚的笑意,那样的美人,沈绾想象不出她到了自己现在的年纪,会是什么样子。

也好,就像在记忆里那样的样子就很好。

要赎罪,要道歉,要受地狱业火烧净灵魂,怎么都好,至少现在活着的人,是她,生前哪管生后事。

我走了,明年。。。我再来看你。

里头的话到了最后,沈氏长叹了一口气,听见动静,慕容妤不敢再停留,提高裙摆,尽量小声快速的朝着转角跑去。

她贴紧了转角处的墙壁,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来。

沈绾独自一人出来,她转头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长廊,随后收回视线,朝着前方走去,藏在长袖里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根簪子,她眼中的光芒重新变得清明凌厉,很快,便离开了大殿。

慕容妤大气不敢出,好在方才沈绾就吩咐了所有人都退下,大殿这边已经没有任何人停留了,所有人都在为数不多的房间里休息,等待着午膳时间到来。

过了很久,慕容妤才探出脸往那边看了一眼,确认沈绾已经走远了以后,才快步朝着大殿进去。

她在方才被撞那里找了一圈,没有发现自己的簪子,只能仔仔细细的在硕大的大殿里找了一遭,可还是没有。

慕容妤心头咯噔了一下,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可她实在也想不出还有掉在哪里的可能,站在大殿里心虚的想了很久,她知道不能再耽搁了,若是晚了午膳的时辰才去,怕是更要引起注意。

权衡之下,只能作罢,或许。。。是谁看见了已经帮她捡走了,待会儿便会有人询问的。

自己安慰自己一句,慕容妤转身离开大殿,赶紧走远了。

果然不出所料,刚到马车附近,慕容妤便看见银霜正焦急的四处张望,看见自己后,赶紧跑上前来搀扶上慕容妤,拉着她往另一边快步走:姑娘找到了么?怎么去了那么久?

慕容妤含糊一句:午膳开始了么?

皇后娘娘已经在了,午膳还有一会儿。不过大家都已经在入席了。银霜应一句,因为她们比较远,所以要走快一点,别落了单。

慕容妤闻言没再多说,好在两人是赶上了,入席前顾君离在门口,看见他的时候慕容妤也松口气放下心来。

入席的位置是顾君离定下的,顾怀瑾不管这些琐碎事情,干脆就丢给顾君离去做了,慕容妤坐在顾君离后边,大概是好照顾,也不那么显眼,岳清璐这回离慕容妤倒是远远的。身边坐着的都是几个不认得的,看见她也微微颔首,多余的话倒是没说。

午膳依旧是素食,皇太后的忌辰过了多年,如今也渐渐简便下来没有了那么多繁琐的东西,加上朝戈行宫那边年年都还留着不少人,是以用过午膳后便准备回去了。

慕容妤心里面想着簪子的事情,倒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按道理来说,这里的小姐们都是看不上的,那么多年的旧东西了,没道理会被谁特意捡去,可大殿里确实也没看见,这簪子是母妃的东西,若是丢了,慕容妤怕是要懊悔死,早知道就不戴出来了。

心里头想着事情,东西也没吃多少,她搁筷子的声音很轻,顾君离还是敏感的听见了,他回过头来,盯着她面前几乎没有动过的东西撇眉:怎么不吃了?

车马劳顿,没什么胃口。慕容妤抬脸笑笑,小声应一句,一抬眼,余光就扫见对面的赫连硕。他撑着脸也搁下了筷子,

盯着顾君离和慕容妤看,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顾君离仔细看了会儿,慕容妤把小煎饼吃光了,她似乎很喜欢这个,是以回身把自己装着小煎饼的盘子端来给她:再吃些。

太瘦了。

看着心疼。

慕容妤心头涌上暖意,见顾君离盯着自己重新拿起了筷子才松了眉头回过身。

小煎饼还热乎乎的,有很香的葱味,咬一口又催又酥。

沈绾坐在鎏皇顾瑀身边,顾瑀正小声跟她说话,沈绾心中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脸上的表情却非常的迎合,这么多年,她对顾瑀实在是太了解了,几乎都不需要思考什么,便能轻而易举的说出他想要听的话。

顾瑀对她比从前更好,可这样的好,是因为如今的沈氏对他的江山有益,就像当初江玥汐所在的江家,能够让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一旦威胁到江山社稷,他会毫不犹豫的抛弃她。

就像当年牺牲江玥汐和江家一般。

少女的情怀,早就在寂寥的深夜里磨灭了,她爱的那个少年,心中的那个少年,并不是顾瑀这样冷血无情的君王。

那些时候,谁都回不去了。

那时候的誓言和期盼。也早就消散在了那时候的风中,谁还记得呢?

沈绾放下手中的杯子,扫眼看向下方坐着的这些孩子们,这些正当年少的少年少女们。

她们如今所期盼的,追逐的,想要的,割舍不下的。

等到经年已过,再回首,什么都不是。

唯一能够常伴自己左右的东西,不过是握在手中的权利,以及。。。永不动摇的地位。

只有这些,才是实实在在,永远不会随着时间而消逝的东西。

这个道理。顾瑀坐上皇位的那一天就已经明白,江玥汐付出生命的那天,才让两个痴心的女子,醒悟过来。

有点好笑,正如沈绾如今一直笑着一般。

午膳用的简单,回朝戈的马车上,顾嫮还是要跟慕容妤挤在一起,慕容妤的马车靠后,不像顾嫮的,就紧跟在皇后的马车后边,离江玄子实在是太近了。

她不想去,不想看见他,怕看见他。自己又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惹人厌烦。

朝戈的行宫外站满了人,算着时间,所有没能去皇陵的人此时都在这里迎接帝后,熙熙攘攘又热闹的人群簇拥着帝后往里走,这样的热闹里慕容妤有些远,她也并不想掺和进这样的热闹里,顾嫮下了马车之后没急着往前走,确认江玄子也已经进去了之后,才垂下眼帘,拽住慕容妤的手没有松开,半响后,才抬脸笑笑:在朝戈还得停留一段时间,入夏了,朝戈最适合避暑,父皇是最怕热的人,每年都愿意在朝戈多住上几天。

慕容妤颔首,其实住在哪里都一样,她并不太介意,只是。。。想起同院的岳清璐,不免有些头疼。

顾君离没在人群里看见慕容妤,策马朝着她这边过来,下马的姿势潇洒得很,他看一眼顾嫮和慕容妤,两人什么时候感情这样好了?竟然还单独站在这里拉着手说话?

不过也好,慕容妤在卞京城里没有朋友,顾嫮能和她做伴,对慕容妤来说,对顾嫮来说,其实都是好事情。

快回去歇歇吧。顾君离这话是对着顾嫮说的,顾嫮撇他一眼,又看一眼慕容妤,勾起一抹暧昧的笑意,掩嘴无声开口,俨然是在说039;就不走039;。

突然有了几分小时候的顽劣样子。

换身衣裳,奔波一日不累?顾君离无奈笑笑,这小丫头。。。

说完这话,看向慕容妤的时候,突然发现她头上的饰物似乎少了一件,因为记得不是很清楚,当着顾嫮的面又不好问,是以把马牵开一些,给她们让路:今天的晚膳就不一起吃了,会有人送到你们的房间里,咱们在朝戈会多停留几天,父皇念着稻酒,皇祖母忌辰也已经过了,想来这几天会有场宴会。

说罢,眼神总是从慕容妤脸上挪不开,一说起话来便没完,怕慕容妤没听明白,还多解释一句:稻酒是宫头没有的。朝戈原本是处天然湖泊群,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的缘故,这边酿酒埋下后总能有一股清泉般凌冽的香味儿,父皇当年埋了不少,小时候顽劣,被我和。。。反正被我偷喝了不少,如今没剩几坛了,新埋下去的劲儿还不足,不能挖,是以能喝到稻酒的人不多。

慕容妤一下子就明白过来顾君离方才差些下意识的说出顾怀瑾的名字来,他及时打住,终究还是没有念出口。

说了会儿话,行宫门口的人早就已经进完了,里头跑出来个小太监,冲到顾君离面前,还没说话,就被顾君离皱眉打断了:太子又找我了是吧?

小太监吞口口水,喘着气应声说是。

顾君离翻个白眼,又叮嘱一句让好生休息后,这才把手中的缰绳塞给那个小太监,快步朝着里头去了。

顾嫮和慕容妤对视一眼,不知为何齐齐笑起来,随后两人才挽着胳膊慢慢走过去。

回到屋里,银霜已经烧

好了热水,正在一桶一桶往大浴桶里面倒,见慕容妤推门进来,回身开口:水已经烧好了,姑娘净净身子,换了干净衣裳歇会儿吧。

慕容妤颔首说好,银霜拉上屏风后便退出去了,慕容妤褪去衣物,整个人埋进热气腾腾的水里,周身的疲惫一沾热水便更放肆的发泄出来。

她半阖眼帘躺了会儿才拿过一旁的小勺开始冲洗身子。

簪子不见了,一路上,没有任何人说自己捡到了东西,东西不会平白无故的消失,定然是落到了谁的手上,但那个人并不准备还给自己。

想来想去,慕容妤还是觉得最可疑的人是赫连硕。

当时出大殿的时候人很多。她也没有注意赫连硕究竟是在自己前面还是后面,很有可能是他看见了慕容馥推自己的一幕,簪子落在了地上,便顺手给拿走了。

他的所有举动都很奇怪,会捡了她的簪子不声张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若是这样,她要怎么拿回来?直截了当的去问么?只怕就算问了也不会有结果,他铁了心不还的话,咬定了说没有,有驻国使的身份保驾护航,她还能硬搜不成?

若是捡了簪子要来和她谈谈交换的筹码,那么按照赫连硕的性情,指不定今晚他还会偷偷摸摸的到自己房里来。

慕容妤咬紧嘴唇,转头看了一眼那晚之后便被自己死死压紧了的窗户。

不行。。。大晚上的,岂能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闯进来?!

当她这里是什么想来就来的地方?

本就困顿,脑子不清不楚的想着这许多事情,实在是越想越混乱,慕容妤洗干净之后,拿过一旁银霜给她准备好的干净衣裳,自己到一旁的躺椅上躺着晾干头发,躺着躺着,自己便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干了,身上盖了被子,自己正躺在床上。

她连银霜是什么时候进来收拾东西的都不知道,难为她,一个姑娘家还得把她抱到床上去,自己竟然还一点知觉都没有,奇怪得很。

慕容妤睡了这么会儿,倒是饿了,一起身就看见桌子上放着的吃食,上前去摸了一下,还是温热的。

外面的银霜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果然,慕容妤已经起来了,她脸上的不悦神色被漠然掩盖着,快步上前也摸了一下盘底,小声道:我去给姑娘再热热。

慕容妤摆手说不必:是他送来的么?

银霜嘴角抽了抽:是,王爷让诚忠亲自送来的,绝对不会有问题,姑娘放心吃就是了。

她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小心一些本也不是什么错。

慕容妤不再说话,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这顿晚膳终于见了荤,不算丰盛,但足以果腹了。

吃饱了,慕容妤才抬起眼帘,小声开口:辛苦你送我回床上,我自己疏忽,竟然直接就在躺椅上睡着了。

这下,银霜脸色更奇怪了,好半响,她才道:不是奴婢。

抿了抿嘴唇,银霜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道:王爷来过。

原来是顾君离。。。怪不得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顾君离其实是想来问问慕容妤是不是少了件首饰的事情,他知道她身上带着自己母妃的首饰,却不确定她丢掉的这件是他买给她的还是她母妃的,所以来问问,若是她母妃给的,他好差人去找,若是他买的,会卞京后再给她重新添一套便是了。

结果一进屋,慕容妤已经睡着了,看她疲惫,顾君离便只是抱她回床上让她睡得舒服一些,离开的时候问了银霜一句,银霜含糊道应该是找到了以后,顾君离便离开了。

慕容妤盯着银霜看了一眼便没再说话,起身朝着里屋去了。

而此时的沈绾,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把玩着手中这根簪子。

夏秋从外边进来,快步到沈绾面前:娘娘,查清楚了。

谁么?

是帝姬妤的簪子,出殿时有人看见太子妃撞了帝姬妤,想来是那时候落下的。

沈绾颔首,落了东西,是会回来找的。

这个慕容妤,近来和顾嫮走得倒是很近。

在大殿里的时候,沈绾看顾嫮的样子,像是还不死心一般,那么只有推她一把,让她彻底死心了。

江玄子从前和顾君离顾怀瑾都很好,这些年,却偏袒顾君离更多一些,顾君离如今这样着紧慕容妤,想来是准备寻着时机要求来给自己做王妃的。

只可惜。。。

慕容妤如今是沈绾面跟前的一个好棋子。

是一颗能够搅动江玄子与顾君离矛盾,以及让顾嫮对江玄子私心的好棋子。

一箭双雕,这样好的功劳和计谋,自然要落在慕容馥的头上才好。

恨意越浓,尝过背叛和失去的滋味,绝望之下寻找希望,千锤百炼一颗冷酷冰凉的心脏,是走上王座,是永远也不会再受伤的必要。

君王不需要情爱。

也不需要软肋。b

r   顾怀瑾还远远不够,但没关系,沈绾把簪子放下,她会帮他,一步一步走踏实。

请太子妃过来。沈氏站起身来,缓步朝着外头走去,她背对着夏秋,看不清神色,但是在给江家扎刀子这件事情上,她会终生热爱着,实践着。

算是给江玥汐那璀璨绚丽的人生岁月,增添一些色彩。

她没能受着的,她的族人,孩子,替她受着。

她必须后悔。

当年的选择,当年的坚持,哪怕是到了阴曹地府里,她江玥汐都必须要后悔!

沈绾握紧了拳头,每年见到她的牌位,都没有办法平静,都会想起太多太多的往昔岁月。

凭什么?!

夏秋应声退下,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半响以后,沈绾才松开了自己的手,她坐到椅子上,抬手去端茶盏,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的白玉手镯来。

‘白玉镯,你一个,我一个,咱们永远在一起。039;

‘你瞧着这镯子,便像是我在你身边一般。039;

‘阿绾,我陪你,你别怕,阿绾。。。039;

这世上,再也闻不得,一声阿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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