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余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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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相触,温度是恰当的。

慕容妤松开手,撑着身子坐起来,盯着顾君离看一眼:没病呀,你脸怎么那么红?

顾君离抬手捂脸,方才那一瞬间,他还以为。。。

幸好她没有多想,不然真的是丢脸丢到家了。

我...我刚从外头回来,可能...是走得太热了。顾君离干笑两声敷衍过去,随后脑子才开始运转起来,盯着慕容妤看了两秒,惊道,你...你能坐起来了?

嗯。慕容妤颔首,两天了,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怕吓着那两个丫头。

她果然是最特别的。

顾君离朝她咧嘴笑起来:别怕,我会安排妥当的。

胸有成竹的模样,惹得慕容妤也轻笑起来。

当夜,顾君离便着人把慕容妤的东西都搬到自己的后院儿里去了。

银霜脸色煞白的看着顾君离前厅伺候的小厮们进出忙碌,想上前询问,却没敢挪动步伐。

顾君离的后院儿唤作兰苑,原先本是不叫这个的,自先皇后离世,便取先皇后闺名039;兰039;字重新命了名,偌大空旷的兰苑里没人住,也不许拜访陈设,据说里头供奉着先皇后的香火,是整个平陵王府里最大的禁地,素来是不许人轻易踏足的。

就连顾君离自己,也只是宿在前厅通往兰苑间的书房里,专门打通了两个房间,看上去也很舒适宽敞,住得久了,反而更带着书香卷气,比起寻常房间更多了几分韵味。

可银霜心里头的不平衡,震惊以及坚定的底线,被慕容妤的出现一次又一次的刷新。

当初她伺候在顾君离身边,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打扫进入过兰苑,顾君离封闭着兰苑,就像是封闭着他自己的心一样。

如今,这扇门被推开了,慕容妤推开的,不仅仅是兰苑的门,更是顾君离的心门,他连这样的地方都愿意给她住,都愿意跟她分享,银霜的心猛烈地反酸,强烈的反胃不适涌上心头,她站在暗处,听见身边的添香羡慕又感慨的话:这般也好,姑娘若能照顾咱们王爷,皇后娘娘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这么多年了,王爷总算肯接纳旁人了...

话还没说完,银霜便专门快步到了墙角边,扶住墙面干呕起来。

愤怒,震撼,甚至是嫉妒到发狂的情绪挤满胸腔。

照顾王爷?!笑话,这么些年,王爷的吃穿用度,起居安置,皆是她在照顾着!

一直站在王爷身边的人,在这王府里最有地位的女人,也是她。

如今要变了天,她不肯!

添香吓一跳。赶紧跟上去看,担心的抚过银霜的后背,这两天,她似乎有些不对劲,可到底是怎么不对劲,添香自己又说不上来:银霜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可是病了?!

银霜干呕许久,却并没有吐出什么东西来,她只是心里面堵得慌,觉得恶心,缓过气来之后,抬起手袖擦了擦嘴,阴暗里,她花了不少力气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回头看添香的时候,对她报以歉意的微笑:大概是这两天为着姑娘的事情太累了。

添香瞧见银霜的笑容,心里头的担忧和那种奇怪的感觉立马就消散了个干净,她也天真的笑起来,挽过银霜的胳膊,笑嘻嘻的接着方才的话接着道:姐姐为着王爷,自然是比咱们更上心些,我瞧咱们王爷是对姑娘真好。姑娘又是温和性子,往后做了主母,咱们当差也不战战兢兢的,我原先还怕来个厉害主母呢,成日受训,日子都得过得提心吊胆的。

连添香都瞧得出来,顾君离对慕容妤一片痴心的好,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打西凉回来,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039;不会039;二字到了嘴边到底是没能说出来,银霜垂下眼帘,顾君离要亲自照顾慕容妤,兰苑那边儿只许了慕容妤一个人去安静养伤,连她们两个指给慕容妤的丫头都不许跟着。

回去歇了吧。银霜拉过添香的手袖,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自有人抬着姑娘过去,用不着咱们操心。

添香应下,视线控制不住往屋子那边看,一边看一边追着银霜的步伐,渐渐走远了。

而此时的万机阁里,排列整齐的一列列的书架望不见尽头,肃穆安静的昏暗之中。一点烛光星火,微弱的照亮燃烧着。

夜静了,原该万籁寂静的万机阁里,却传来轻微的翻动声。

尽头处的桌子上,摆放着一盏烛台,烛蜡堆砌在台面上,还剩下小半截依旧支撑着跳跃的火苗,坐在桌边撇眉凝神翻动手中书籍的人,正

是江玄子。

今日一早,他应师父之命,进万机阁寻找阵法图解,在颐恭皇太后的祭典上,要作为祈祷的参考。

原本找书要不了多久,他左手边放着的,便是师父需要的图解。

而手上握着的这一本,是因为找到图解的书架是最里边的一列,他之前都没有到这么里边来过,书架旁放着几个大木箱子,看守万机阁的老太监说这都是不知哪朝哪代的旧书了,皆是些野史,或者民间杂谈,不知道怎么会混迹进皇家的万机阁里面的,这几天才刚刚清理出来,过段时间,便要扔掉销毁了。

江玄子多看了两眼,倒是没说什么,找到自己要的东西,本就该离开了,可不知为何,心头就是有些放不下这几箱破旧的书,走了两步叹口气,想着时间还早,便又折返回来,把这几箱书给翻了一遍。

就是这一翻,便从早晨的时候坐到了现在也没离开。

手上的这本书并不厚,翻来翻去也不过十数页,就是这十数页,江玄子来来回回反复看了近数十遍,抑制不住的激动和颤抖下,连困意都没有,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江玄子才把两本书装进袖中,同看见他时一脸震惊的老太监说了一声后,才带走了这两本书。

在万机阁呆了一整天,出来看见阳光的时候,刺的江玄子眼眶发酸,有些疼。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许久,随后长出了几口气后,才赶着去把师父要的东西交过去。

等忙完阵法祈福的事情出来,已经是午后了。

江玄子一点也没歇着,上了马车便朝平陵王府去,他的手放进袖中握紧了那本书,在马车上的时候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眶有些湿润,江玄子深吸一口气,把内心波涛汹涌的情绪收敛起来,下马车的时候,又恢复了属于江玄子该有的沉稳神色。

平陵王府外的小厮自然是认得江玄子的,赶着上来帮扶,问过来意便跑进去通禀,很快又出来,迎着请江玄子进去。

顾君离刚准备要上街一趟,听见江玄子来了,才等他片刻。

一进顾君离院子的前厅,江玄子便肃然看他一眼,沉声道:我有要紧事情跟你讲。

顾君离心里默默翻个白眼,他十次来有九次都是这样的开场白,顾君离早就习惯了,赶紧摆摆手,以为是自己请罚的事儿他总算是得空要来训自己了,拉着江玄子坐下来,招呼人给他上茶。

我去街上买个东西,片刻就回来。顾君离见江玄子坐好了,才嬉笑着开口,看着人就往门口走去了,片刻就回!你喝口茶!稍等稍等!

江玄子还来不及伸手拉住他,眨眼的功夫,这人便不见了。

滑溜得跟猴儿似的。

江玄子忍下这口气,握拳端正坐好,他若是晓得顾君离这般火急火燎的抛下他往外头去只是为了给慕容妤买一袋糕点回来的话,兴许能当场吐血,顺便把手边的这盏茶招呼在顾君离的脑门上。

前厅有人来来回回的走动,江玄子坐了会儿,实在也无趣得很,他往顾君离的书房去的时候也多,是以轻车熟路的,准备到书房给自己找本书来打发消磨一下时间。

府里面的人都认得江玄子,晓得和自家王爷是一同长大的情分,一路走来也没人拦着,到了书房附近,已经没有人在这一块儿伺候了。

顾君离的书房里安静得很,江玄子粗略往几个书架上看过去,又多了不少逗趣儿的话本儿,他脸黑了几分,这人。。。怎的说也说不听?

他顺手拿了个话本翻阅,写的又是穷苦书生与千金小姐的凄美爱情故事,江玄子头疼,青筋使劲跳,猛地合上放回去,余光处却好像走过去了一个身着白衣的人,瞧得不真切,晃眼看见的身形来判断,似乎是慕容妤。

江玄子吓了一跳,一瞬间整个人的血液都凝固了。

顾君离这后院儿,素来是没人的,他...莫不是闯鬼了?!

况且,慕容妤的伤势如何,江玄子是知道的。

那天他和顾君离一块儿闯进去,血淋淋的一片,衣衫沾血没一处能看。

纵使顾君离用外袍包裹住她的身子抱出来,垂下的指尖依旧在滴血。

这样严重的伤势,慕容妤那瘦弱的小身板能撑住都算是奇迹了,没个十天半个月断然是好不了的,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江玄子握紧拳头,深吸两口气,怎么想也觉得想不通,再说了,往那边走便就兰苑了,兰苑是没人住的,这一点江玄子深知,想到这里,眼中更是五味陈杂,几乎来不及迟疑和多想,身体下意识的便跟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去了。

书房外亦是顾君离的院落,他院子里伺候的人向来不多,大都集中在前厅,以前他不在府里的时候,这书房里都只有银霜一个丫头负责打扫,如今银霜被调走,所有下人都在前厅伺候着,别说兰苑了,就连书房这边都连个人影也瞧不见,他到宁愿是自己看错了。

可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还是叫江玄子不得不在意,他只需要确认一眼,确认外头这条道上没有人

便好。

江玄子的心跳得沉重而快速,他出入万机阁多年,遍查古籍野史,民间传闻以及怪谈意志,为的就是让心中的执念能够找到一丁点有迹可循的依托,否则这些年的苦痛折磨,连个可以寄托之处也没有,他定然是要崩溃的。

江玄子脚步加快,转过长廊拐角,竟然真的正好瞧见了一截衣摆缩进了门内,圆拱门里绿荫葱葱,一排厢门齐整的关着,四周只有风声,这一瞬间,江玄子自己都在心里疯狂的告诉自己定是看错了,一夜没睡,皆是幻觉,他觉得自己真的有些魔症了。或许。。。只是他看花了眼罢了。

这空荡荡的地方,怎么可能真的有人经过呢?

可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去看看,一定要去看看。

若此时转身离开,他一定会后悔的。

江玄子在原地站了会儿,望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估摸着自己再不行动,顾君离就该买完东西回府来了,他捏紧的拳头一直没有松开过,他的眼神一点一点沉淀下来,最终变成了挣扎破碎后的平静。

随后动身,快步朝着那方走去。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江玄子便不是再犹豫不决的性子,他在门前站定,伸手重重一推,原本没有期待着能推开,可天意弄人,这扇门,竟然就这样轻易的被江玄子打开了。

阳光从江玄子的身后落进来,正照在端着茶壶准备给自己倒水喝的慕容妤的背影上,她的身子明显僵硬了一下,随后缓缓回头。与江玄子看了个对眼,阳光下,她的面容还是一样如白瓷纯净,露出的手腕上,背颈上的那些伤痕,竟然奇迹的不见了。

两人这般僵持沉默的两秒,慕容妤已经回过神来,她很快就镇定下来,轻轻把手中的东西放下,开口道:天道使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江玄子难掩心中的震撼,他垮了一步进门来,想伸出手,最终还是克制住了:你没事了?

声音有些发抖,仿佛难以置信的奇迹,就这般真真切切的在眼前发生了。

慕容妤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下意识的觉得江玄子的眼神和状态不对,常年对自我的保护让她极其敏感,是以垂眸的瞬间她便侧身准备快步往里走,匕首放在枕下,原以为没人能进到顾君离的后院儿里所以没带在身上,方才她在书房附近徘徊,听见脚步声所以躲了会儿,本以为自己快速走过门口不过分秒的时间,江玄子注意力在手上的话本上,应该是注意不到她的,谁晓得江玄子竟然这般敏感,他与顾君离是挚友,居然明知兰苑不进人还追过来了,是她大意了。

江玄子一见她有动静,动作反应比她还要敏感几分,快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伸手速度很快,直接抓紧了她的两只手臂,推着她往后,直到撞上桌子,几乎要紧贴在一起。

慕容妤目光阴冷下来,卞京城里她只信顾君离,也只敬重如谪仙般的天道使江玄子,她万万没想到,谪仙有了情绪波动坠入凡尘,竟然比寻常人看上去还要疯魔几分。

给我看看。江玄子眼眶有些泛红,他脑子里只念着要印证自己的猜想,完全顾不得自己的身份和别的。

这么多年的执念突然有了方向。江玄子掩盖在冷漠淡然外表下惊涛骇浪的伤痕几乎无处可逃。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慕容妤疯狂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可江玄子越发用力,不知道他这样瘦弱的身躯是从哪里来的巨大力量,竟然能够禁锢住慕容妤两只手,混乱挣扎间,慕容妤用来随意绾发的簪子落到了桌上,长发披散下来,连带着被江玄子胡乱扯下一些的衣领,纠缠在一起。

放开!

慕容妤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像一只随时要吃人的困兽,她死死盯着江玄子,俨然已经到了能够忍耐的边缘。

此时门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阳光被遮挡了一下,门大开着,里边姿势暧昧的两人连隐蔽之处也没有。

慕容妤侧头看过去,不知为何紧张的抿紧了嘴唇。

江玄子的视线却依旧落在慕容妤的身上,眼有泪光,久久难以平静。

慕容妤猛地一挣,因为江玄子松了力道的缘故,这下倒是手上没了禁锢,将他狠狠一推,长发遮住侧脸。

顾君离的眼神扫过慕容妤,最终落在那张清秀俊美的脸上,眼神徒然阴沉下来,握紧了拳头。

江玄子!顾君离跨进屋子,下意识拽过江玄子的衣领,握紧的拳头挥在了空中,江玄子的眼神有些迷茫和混乱,他转动眼珠看向顾君离,熟悉的面容和记忆里的脸庞重合,顾君离指节捏得噼啪响,最终还是没能下得了手,把江玄子往门上狠狠一推,冷声道,谁让你进来的?!

兰苑是顾君离的底线,没有他的允许,谁都不能踏进兰苑半步。

江玄子坏了规矩,可他原本不该是会坏了规矩的那种人。

发生什么事了?

和他赶到府上来要和自己说的事情有关系么?早知道...就不该去买这糕点,

片刻的功夫,怎么就这样了?

江玄子没说话,整个人还笼罩在自己的混乱里,顾君离深吸口气。回身看慕容妤,声音放缓,把糕点搁到桌上:没事吧,他...

慕容妤已经拉扯好衣服,轻咬嘴唇,还没说话,就听见江玄子开了口:你带她回来,是因为晓得她的奇怪之处么?

顾君离回头,没明白江玄子话里的意思:什么?

江玄子抬眸,眼眶已经泛红的厉害,他嘴唇颤抖,接着道:她很奇怪,明明应该重伤的伤口没有了,明明应该躺在床上的人却像没事一般四处走动,你明明是知道的,顾君离,其实在你心里,也是在意我妹妹的,对么?你...

胡说什么!顾君离打断江玄子的话,他越说越离谱,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误会自己带慕容妤回来和他妹妹有什么关系了。

十年前的事情顾君离不愿意提起。当着慕容妤的面,自然更不想多聊。

慕容妤脸色不好,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回来,还不知道江玄子发疯起来要做出什么事情,顾君离本就心头不爽,要不是对他那张脸下不去手,方才的一拳头揍下去,细皮嫩肉的天道使定要见了红。

走!他上前拽住江玄子的手腕,不顾他挣扎,强行拖着他便往前厅去。

慕容妤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眼中神情稍微黯淡了一些下来。

到鎏国的这段时间,慕容妤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顾君离有故事,一如她也有不可言说的故事一样。

他的故事里还有另外一个姑娘,显然,这个姑娘在顾君离的人生路上,已经给他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可慕容妤实在没有精力去细细追究这些事情,她...并没有资格和立场去问顾君离这些事情,只是江玄子的话,的确让她短暂的心疼了。

他带她回来的原因,真的如江玄子所说,是另有所图么?

不清楚,慕容妤把掉落的簪子重新捡起来束发。随后深吸一口气,看一眼顾君离放在桌上的糕点,片刻后,伸手去拿起来,隔着牛皮纸,也还能感受到热度。

他定然是买了便片刻不停的赶着带回来的。

指尖很暖,心头的暖意,却不那么浓了。

而此时的江玄子已经停止了挣扎,任由着顾君离粗鲁烦躁的把他拉扯到书房里,他转身关上门,表情极度不悦,转脸看他的时候,眉头紧锁,不自觉的放重了语调:江玄子,你哪根筋不对?你是不是疯了?兰苑你也敢闯了?!

江玄子没解释,去了就是去了,不管理由是什么,都是去了,是不争的事实。

见江玄子不说话,顾君离火气更甚:你准备对她做什么?!

江玄子抿紧嘴唇,因为这句话而有了反应,两人对视几秒,江玄子才沉声开口:做什么?!我只是想看看她的伤口而已!你紧张什么,秘密被撞破,恼羞成怒了?!

顾君离深吸两口气,越过江玄子走到里边的椅子上坐下。

上一次争吵,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年岁渐长,如今就连大吵一架的冲动劲儿,似乎都磨灭了不少。

江玄子袖中的手紧握,良久之后回转身来:我在万机阁呆了一天,偶然得了一本书,书中的内容非常有意思,你要听么?

顾君离垂着眼帘不肯接话,显然是真的气急了。

他在意慕容妤的程度,比江玄子想象中的还要更重一些,不像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感,倒像是真的认准了。

忽略顾君离的表情,江玄子自顾自的开了口:这本书的名字很奇怪,叫做梁国旧史,并不是用鎏国文字书写的,这本书上的字,是几百年前就禁用的古字书写的,若不是偶然万机阁清理旧书要销毁,我或许错过了这本书,便一辈子也找不回来了。

书中的墨痕很多都模糊了,但是仔细辨认下,还是能够通顺的读下来,可见这本书当年也是用极好的纸张和笔墨写就的,否则不可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够有这般清晰的记载程度。

顾君离楞了一下,抬头看了江玄子一眼。

这本书记载的是千年前的梁国旧事,书中有言,如今的鎏国乃至西凉边陲以西的近百里土地,在千年之前,皆是梁国所属,在西凉与鎏国的交界处地带,曾经是梁国古都所在,在梁国创国之前,这片土地上的统治者,是一个叫余族的部落。江玄子说话的声音有些发抖,显然书中的内容让他无法平静,哪怕是娓娓道来,也难掩内心的激动,余族部落的兴起,源于药草,书中载,余族善药善毒,乃是远近闻名的友好部落,最初的许多药物用法,都是由余族定下的,在余族中,出现过一个奇女子,这名女子以自己为药盅,以百草为药引,闭关数年,将自己变成了一个行走的解百毒,医百病的039;药人。039;

顾君离眼中的神情变换,不自觉被江玄子的话带进千年前的故事里,呢喃一句:药人?什么东西。

这名女子为余族记录下了自己尝试过的所有方法里最

温和,也是最靠谱的办法,按照如此办法,可以成功的制造出下一个039;药人039;,只是条件苛刻,药物阴损,必得是女子才能承受,一旦熬过药物的侵蚀,便能将自己变成所谓的039;救世之人039;,能够替族人解毒除病。在千年前,有此功效之人在部族里,几乎就是上天恩赐一般的存在,因此,这名女子被余族供奉为039;神039;,余族自此,诞生了039;神女039;。江玄子没有回答顾君离的话,而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而此后的历代神女,都以这位女子的名字为名,唤作余长宁。

说到这里的时候,江玄子顿了一下,不知道是在整理自己的心绪,还是因为信息量巨大需要思索片刻。

顾君离再回过神来,见江玄子离着自己远远坐下了,才端正身子,皱眉道:什么梁国,什么余族,未曾听说过,你莫不是瞧什么奇异怪谈的传说瞧得疯魔了吧?!

江玄子没理他,歇了口气后,瞥一眼顾君离:你若觉着我疯魔了,我便不讲了。

讲,你讲你讲。顾君离噎了一下,确实也想听后头的内容,心想着等他说完再分辨也不迟,是以靠到椅背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江玄子话断了会儿,思索着方才讲到了什么地方,片刻后继续道:历代余长宁的出现,不仅让余族声势壮大,更在一定程度上使余族在段时间内发展了起来,方才提到的梁国,便是余族开国的,开国之后,神女更是被推上了信仰的顶峰,万民敬仰,顶礼膜拜,而历代神女为了部族献身,牺牲自己,更是从未有一人婚嫁过,久而久之,神女神圣不可侵犯,不可入凡俗,不可动凡心的规矩,也变成了一种明文规定,梁国将这种039;神039;文化彻底扭曲成了全民心中的信仰,神女也渐渐变成了梁国稳固皇权的手段和工具,高不可攀的神女,原本造福万民的身份和本意,最终变成了被禁锢的金丝鸟儿。

皇权与神权的碰撞,权力越大,欲望越大,初心被摧毁,走到这一步变成如此模样,的确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顾君离自己也身处皇家权利的漩涡之中,仅仅是听江玄子的寥寥数语,似乎都能感觉到千年前神女的那种痛苦与绝望。

后来呢?梁国如何了?

囚禁久了,总有鸟儿,是向往天空的,梁国建国百年后,第十三任余长宁,便打破了神女的禁锢,义无反顾的与一名男子相爱了,他们生下了一名女婴。很快,这位余长宁便发现,这个孩子的不同之处。江玄子捏紧了拳头,声音有些沙哑起来,她发现自己的孩子,高热不退,昼夜啼哭,她本身带有神女的特殊体质,按理来说,孩子就算病了,可只要喝下她的奶水,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可这个孩子不行,奄奄一息之时,绝望的神女祈求上苍怜悯,抱着万中求一的心情,给孩子喝下了汤药,奇怪的是,喝下药水之后的孩子,竟然好起来了,书中没有详细记载这个孩子的命运如何,更没有提到是如何发现神女之女的更为奇特之处的,只知道这个孩子当时在梁国引起了巨大的轰动,神女之身诞下的孩子,被命名为039;药胎蛊童039;,书中记载有缺失,只道药胎蛊童的神奇之处在于,天生下来便在娘胎里带上了神女的特质,不像被制造出来的神女那般,喝下千万种药物,只为了改变自己的体质成为一个药人,而药胎蛊童天生便是万药万毒的容器,天生下来,就要依靠药物维系自己的生命,而药胎蛊童的传闻里,还有一样令四国疯狂的秘密,便是药胎蛊童的血能解百毒医百病,她的骨肉能生白骨,活死人,练就长生不老之丹药!梁国的兴盛起源于神女,梁国的衰亡终止于药胎蛊童。

这样的秘密不知怎的就传到了相邻国家的耳朵里,三国联手讨伐梁国,为的就是得到传说中能让人长命千岁的药胎蛊童,梁国的覆灭仅仅在数月之间,而神女在数百年前,消失在了如今西凉边陲的地方,最终也没有人,真正的得到了药胎蛊童,几百年来,直至如今,也未曾再见过余族神女的踪影。江玄子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站起身来,朝着顾君离逼近,我要找神女,我一定要找到!

顾君离倒吸一口冷气,江玄子最后的话,让他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要靠药物才能存活,这句话说出口,就让顾君离想起了在长宁殿的时候喝奇怪药物的慕容妤。

她惊人的恢复速度,她说自己是个死不掉的怪物。

要了命了,江玄子哪里找来的这书,上面写的这些东西,不管是真是假,江玄子定然是不可能放下了。

你...你随意看看便罢了,梁国早已覆灭,你自己也说了,书中记载余族早已经未曾再出现过,这或许就只是你口中所谓的梁国当年的一个神话传说罢了呢?千年前的事情了,真真假假谁知道。顾君离故作轻松和荒唐的开口,试图打消江玄子的念头。

谁知道他的话刚说完,江玄子便勾着嘴角笑了:这是真的,靳国今年即将要送往鎏国的驻国使姓什么你还记得么?

两国之间的驻国使乃是友好邦交的象征,靳国派来的驻国使与鎏国派去的驻国使,皆是朝堂之上非常受皇帝器重之人,签订的和平条款之间,驻国使会一直

在友国活动,传达邻国文化,促进两国商业发展,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职位和人物。

顾君离当然记得,靳国派来的驻国使,姓赫。

是个非常罕见的姓氏。

在看见这本书之前,江玄子便了解过这个赫氏,并不是靳国本地的原始家族,赫氏的崛起,是在二十年前,突然就像雨后春笋般在靳国崭露头角,短短二十年的时间,跻身为靳国显赫家族,颇为靳国皇帝器重,此番驻国使一事,更是赫氏壮大的好机会。

也正是因为早知道有驻国使要来,所以江玄子看见这本书的时候,才会激动到无以复加。

书中载,余族有一支分族,可以说从最初开始的时候,便是余族的守护部落,后来衍生为039;神女的军队039;,当初那位挣破囚笼的神女就是在这支军队的帮助下逃离皇室的追捕,生下孩子的,而这支军队的姓氏,便是赫。江玄子的话掷地有声,像是重重敲响的钟,声声回响,激荡在心间,军队现,神女存,赫氏保护着神女在数百年前消失,若是神女真的已经没有了,余族真的已经彻底消亡,那么赫氏一定会死在余族神女之前,绝不可能苟活至今,赫氏在二十年前在靳国重新出现,这段被遗忘失传的历史现世几乎无人知晓,赫氏的重新现世,是不是意味着,余族的确还有神女传承至今,赫氏必须要用这样的方式,来保护自己的神女呢?

江玄子步步紧逼的问话,顾君离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去反驳他。

他心中多年的执念,顾君离是知道的,江玄子这些年...过得很苦。

自责和悔恨折磨他太多年了,顾君离都知道,可...他还是看着眼前的江玄子,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胳膊:江玄子,你得放下,你...你明明就知道,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十年了,就算是真的神女从天降世,都不可能再扭转既定的事实了。

江玄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他一下子抽开自己的手,看顾君离的眼神满是疏离和委屈: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凭什么荒唐的一句预言,就要生生改变他们几个人的人生?

从前的日子,他总是梦到,越是想要回到过去,面对这个破碎的现实的时候,就愈发觉得心都被彻底的掏空了。

他放不下,接受不了,也不会停下寻找的步伐。

若是放下了,他自己一个人像具空壳一般在这世上,他...实在活不下去。

顾君离的手腾空,江玄子受伤的眼神,他实在不忍心再继续说下去。

最后的余长宁在哪儿,赫氏一定知道。江玄子深吸口气,忍回涌上眼眶的泪意,他侧过身子,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冰冷坚硬起来,我与你说这个,原本也没有指望你能帮我,驻国使就要到了,我明白告诉你,我会接近赫氏,是不怀好意的,是要利用他去找余长宁的,你可以袖手旁观,可若是你敢阻止我,妨碍我,咱们二十几年的情谊,便一刀两断!

江玄子是认真的,赫氏近月便会到达卞京,他行事素来说到做到,如今既然到他面前明说了这样的话,便是下定了决心,他顾君离当这是威胁也好,恐吓也好,发疯也好,什么都好。

只要有一线生机和机会,他都要拼了命去抓紧。

说完这句话后,江玄子便准备离开。

他打开门,阳光落满他身上,落满地,顾君离握紧了扶手,喊住了他:江玄子。

江玄子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看向湛蓝的天空。

你这样,玄女她会安心吗?

江玄子的视线悲痛而又孤独,他喉间哽咽,声音沙哑:顾君离,你以为你很懂玄女么?

玄女她啊...江玄子从灵魂深处发出一声叹息来,饱含着太多的心酸和寂寥,像是要把这些年来的憋屈都叹出来一般,她一定也想,看一看这样好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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