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爬上山坡,神庙、神殿与教堂屹立于天地之间。
一大早,勇士团在神庙门口集合。
不同于骑士团的高高在上,他们从成立之初走的就是亲民路线。小岛的人只能通过信件与骑士长联系,却可以和沨勇士团的每个人面对面交流。
这群本就出挑的年轻人由元老院的翁太带领,势头正旺,在小岛的知名度几乎赶上了骑士团。
可惜骑士团的拥护者并不买账:勇士们到底为小岛做了什么?
有元老院和贵族捧场,再加上频繁与岛民接触,这帮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们的名气来得是如此理所当然,可是——
他们到底为小岛做了什么?
井舟,勇士团团长。三年来成长飞速,褪去青涩,面庞愈加圆润——胖了,也更平易近人了。一笑,亲和力十足。
他在神庙门口轻咳几声,随即展开大喇叭般的嗓门:“勇士听令!”
开始了。远处围观的人发出一声嗤笑。
什么勇士听令,一群爱做英雄梦的热血小屁孩!
“我们是团结且拥护正义的勇士团。今天,我们站在这片美丽和平的土地上,誓死守护家乡小岛。因为同伴的力量,我们有信心用勇气与智慧驱散每一位岛民的不快乐!无论是小孩,还是成年人,我们将无条件地付出爱与奉献,让小岛的阳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井舟身穿勇士团的铠甲,披风飞扬。他慷慨激昂地说一句,黑压压的勇士团便跟着他重复一句。
围观者中,对此鄙夷的其实只占少数。大多人都听得热泪盈眶。
“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去神庙里祷告了!”
“勇士团一定可以实现我的愿望!”
“你说得对,上次我许愿找回离家出走的猫。第二天他们就带着猫来到我家,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
“那些说他们没有为小岛做事的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就是,小岛又没有战争,他们还能做什么?明明已经够好了!”
今天是祷告日,也是勇士团来神庙轮班的日子。
井舟压力有些大,宣誓过后,流了许多汗。他调整呼吸,看向远方。小岛的太阳还是如此明亮,值得勇士团奉上一切去守护。
他心里很清楚外界对于勇士团的非议,其实,他已经找到了突破口。
小岛……并不像表面看上去这样和谐。
等祷告结束,他打算和勇士团的心腹——不,这么说太功利了。准确来说,是值得信任的朋友们。他要和他们聊聊,这桩“保卫”小岛的大事……
“别吵了!”
勇士团里,有人喊。
井舟不用看过去都知道是谁,他最值得信任的朋友之一,“铁拳”。
铁拳嫉恶如仇,性格怪异,不喜欢和人打交道,甚至不喜欢别人叫他本名。他只接受铁拳这个称呼。
其实铁拳的难以相处不挑人,他生来就擅长得罪所有人。人家只能在事后安慰自己:“他对谁都这样!”
但是,铁拳非常讨厌一个人,并且尤其地针对他。
那个在祷告日带着枕头来的人。
他抱着胸,对那个人冷嘲热讽。对方不搭理他,他便更加生气。
其他人的耳朵遭受声污染,不满地嚷嚷起来。这下,井舟不得不头疼地来到这两个人面前。他最不喜欢劝架了,要知道,他自己过去就是喜欢吵架的人。
自己……过去也讨厌这个人。
“许识敛,”他开口,“不是跟你说过吗?愿望屋不是用来睡觉的。”
许识敛靠在一棵大树上,站姿散漫,头朝后仰去,拿着下巴看人。他一根手指挂着个柔软的白鹅枕,忒招摇。忒不要脸。
也难怪铁拳说他。井舟其实也说过他。
说了又怎么样呢?勇士团从不放弃同伴,从没有开除过勇士的先例……说白了,这是铁饭碗。他除了口头教育几句,也只能和许识敛大眼瞪小眼。
除非他自己走。
与铁拳的讨人厌方式不同,勇士团里也没多少人喜欢许识敛。但起码人家安静,从不主动挑事,更不会犯贱。
许识敛说:“我带枕头就是要睡觉了?”
……好吧,也挺贱的。
井舟扶额,压低声音说:“我不想管你,但是你太明目张胆了,知道吗?”
铁拳听到这句,目光一冷,对好朋友也做不到嘴下留情:“又包庇他!勇士团不需要你这样的废物团长!”
“……”
井舟听得火大,碍于团长的身份,只能压下不表。这时候,他另一位好朋友——“大块头”,这位脾气极好的热心肠,屁颠屁颠地跑来劝架:“小事小事!都别急眼……”
大块头人如其名,壮得宛如三头牛竖起来并肩走。他也喜欢别人喊他绰号,据说他那位农民父亲就这样叫他,因为:“大块头是个让人有安全感的名字。”
无论铁拳的嘴有多膈应人,大块头都能笑嘻嘻地揽着他的肩膀,和他化作好兄弟肩并肩离开:“我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
真相却是,铁拳力气没他大,每次都只能无奈地被架走。
但这已经够帮忙了。井舟宣布:“好了,大家都去工作吧。”
勇士团相继朝着神庙出发,井舟这才看向懒洋洋起身的许识敛。
叫住他:“许识敛。”
他犹豫道:“今天结束后,来找我吧。”
“烦死了,”许识敛散漫道,“是个人都想给我上一课。”
“……谁要给你上课?”井舟火也窜上来,“我有事跟你说!勇士团有个重要的行动,我只打算找几个人先商量一下……”
团长抛出了载满荣誉的橄榄枝,可惜对方毫不领情:“好,说说看。又是哪家猫找不到家了?”
井舟:“……”
许识敛对外界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对小岛,对岛民,对勇士团还有他们该死的正义。但作为团长,井舟总是热衷于将团里边缘化的人带入到群体中去。
更何况,当年那场大火,破碎的雕像……命运互换,他心里的愧疚至今都是横跨在他们间的灭火器。就算再生气,他都不会对许识敛发火,也不想他在别人面前下不来台。
最终,井舟只能叹道:“反正我告诉你了。来不来看你。”
许识敛不予理会,走到中途,又听到井舟说:“识敛。你很优秀,勇士团需要你的力量……明白吗?你是我们的同伴,我们也是你的同伴。”
“谢谢了,”许识敛扬了扬枕头,“我现在更好睡了。”
井舟:“……”
白鸽教堂的钟声传来,许识敛掀开帘子,走入愿望屋的隔间。
先是看见一条魔鬼的尾巴。
再往上,是小耳叼着羽毛笔的脸。
他轻笑一声,将枕头丢到地上,腾出手捏捏小耳的脸:“在诱惑谁?”
不过,他扔掉了他嘴里的笔:“不再需要这种东西了。”
小耳松了口气,还以为他会怪自己不打招呼就过来。
实话实说,许识敛如今似乎不怎么在意他们的身份暴露。他却忍不住解释:“我太无聊了,就想来找你。”
许识敛随意坐下来,玩他的尾巴:“来,想来就来。”
小耳爬到他身上去:“你等会儿要去找井舟吗?”
“什么?”许识敛接住他,坐正了些,防止他掉下去,“找他听那些屁话?才不要。”
“万一我们可以做点什么呢。”
“帮他们?我有病吧我!”
“不是!”小耳捂住他的嘴,笑道,“我是说,帮倒忙……”
这边魔鬼在给另一只魔鬼出馊主意。那边人类女孩在为自己的魔鬼哥哥做宣传。
梦呓推着草莓蛋挞车,准时来到了神庙门口。
“呼!”她擦了把汗,高兴道,“哥哥已经进去了吧?”
自从恢复健康后,梦呓看上去饱满、甜蜜且柔软。她穿着鲜亮的裙子,在哪里都像公主一样吸引他人的目光。
雅春欣赏着这样的好友,只是,“我还是建议你,早点走吧。”
“试试看嘛!”梦呓永不气馁,很快,她就开始大声吆喝,“走过路过,大家不要错过……”
还能怎么办呢?雅春只能配合她,竖起许识敛的画像旗帜,对着路过的岛民摇一摇。
快来快来,雅春在心里说,给这个小傻瓜再泼点冷水吧。
“这是……许识敛吗?”
一位摸着肚子的女人在推车前停留。
“是的!”梦呓掀开推车的雏菊盖布,“只要你给我哥哥投一票,就可以拿一份免费的蛋挞。”
雅春露出假笑:“是草莓蛋挞,我们亲手做的哦,非常好吃!”
怀着孕的女人忧伤地笑:“可是,拿了蛋挞以后,就算我不投票,你们也没有办法。不是吗?”
爱投不投!雅春刚想发火,梦呓就笑道:“没关系,你还是可以拿一个的!”
“你是他妹妹?”
“对,但就算他不是我哥哥,我也会这么做,因为他真的很好……”
“我知道。”女人说。
“欸?”
“我会给他投票,因为我也很喜欢他。”女人笑了下,“你好呀妹妹。我叫美乐,三年前,他在愿望屋里实现了我的愿望。从那以后,我一直都相信他就是我心目中的岛主。”
别人都说……他不再是那个腼腆克制的孩子了。
是,他长大了,挥别了青春期,告别了脆弱。成年就在一瞬间,不管你是否做好准备,这很残酷。因为没有多少成年人会讨人喜欢。
“我总是看见他游离在外。上次勇士团举行活动,所有人都在呼喊他们的名字。只有他一脸冷漠地站在最后,露出神游的样子……”
美乐抬起头,看见雅春递来一份草莓蛋挞,笑道:“谢谢。”
“真好吃呀。”她尝了一口,惊艳道。
她们坐在草坪上,美乐说:“觉得他……自从当年那件事之后,一下子就长大了。看着很冷漠,其实眼里都是悲伤和无助。”
雅春吐槽:“但我在他身上一点儿人情味都看不到。”
说完,抱歉地看了眼梦呓。
梦呓失落地低下头。
美乐说:“我最早一次见他,还是在舞会上。那时候他才刚崭露头角,勇士团也才成立。他站在最前面,有点害羞,也有点倔强……完全不像现在这样。感觉他好悲伤啊。”
“姐姐,我和你感觉一样!”梦呓激动地说,“所以我们得做点什么,至少让哥哥明白,还有很多人爱他,想要帮助他!”
听听,热血起来了。雅春满面愁容地吃蛋挞。
此时,一个小孩满怀希望地走进了愿望屋。
他的手里握着一个苹果,如果神仙能实现他的愿望,那么,他打算慷慨地将甜蜜的它作为礼物,双手奉上!
“神仙,你好。”小男孩眼睛发光,对着白净圣洁的帘子说,“我马上要考试了,但是呢,我更想去踢球。妈妈说要是这样,她就不会喜欢我了。请你去她的梦里语重心长地劝劝她吧。我虽然想成为快乐的小孩,可我也需要妈妈的爱。”
轰轰。
咦?小男孩害怕地瞪大眼睛:“怎么了?”
粗鲁的声音从上空传来:“快去学习!不许踢球!”
小男孩惊道:“你是谁?”
细细分辨,竟然是女人的声音:“小志,你竟然敢在神仙这里许这样的愿望,我讨厌你!我才不要有你这样的小孩!”
小男孩难以置信:“妈妈?是你……”
“我讨厌你!我永远都不会爱你!”
帘子里——突地冒出一只漆黑的魔爪,抢走了男孩手里的苹果。
“哇——”男孩哭着跑远。
“永远不会爱你!”同时,“妈妈”的声音在后面追。
帘子内,小耳咳嗽两声,模仿女人的声音令他喉咙过于收紧,有些不适。
被姑娘们心疼的忧伤小王子——魔鬼的同僚,许识敛笑着给他拍背。在小男孩的泪水里,他们乐得喘不过气,都快要憋笑憋到晕过去了。
许识敛握着偷来的苹果,往天花板上一抛,这里有一幅丘比特画像,苹果正好卡在丘比特的箭上。
然后,它落下去,箭一样射回许识敛的手心。
苹果宛如伤口生长在许识敛的右手上,压着血红的魔鬼之眼。
许识敛清脆地咬了一口苹果,递到小耳嘴边。
“神仙,你好。”
外面传来新的声音。又有倒霉鬼来了。
他们对视一眼,捂着嘴发出嘻嘻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