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随着一声悲鸣,中箭的报纸鸟坠落在地。
井舟踩在它的尸体上,咯吱咯吱,还真的就是一坨纸。好拟真的悲鸣。
父亲手握烟斗,笑他的认真:“也不看是从哪飞出来,就没有钮先生办不到的事情。”
他问为什么,父亲又笑呵呵地绕过去。语言的艺术,还是大人玩得明白些。他的气恼充其量是没用的孩子气。
正心烦意乱,他的好兄弟,鹰嘴欢天喜地来找他了,手里抓着几只报纸鸟:“小少爷,快快快。”
头疼!他喊:“你怎么也抓这么多?”
“我以为你喜欢呢。”
“不喜欢。”井舟自言自语道,“不都在吹捧他?看到就心情不好,别跟我说里面的内容。”
恰恰相反,鹰嘴说:“你还真的没看?最近都是坏话!”
报纸一抖,里面的字挨个张牙舞爪地蹦到井舟面前。他诧异道:“骗人吧……她不是很爱他吗?”
鹰嘴庆幸道:“少爷,要是那天我知道,你让我帮你是为了她,我肯定不会答应。佣人们都知道……她喜欢谁,谁就得出意外。还好咱们被截胡,不然倒霉的就是你!”
井舟听得惊心动魄,想起父亲跟他提过“爱你的方式比爱你重要”,一时间恍然大悟。他定眼一看报纸上的内容,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想起来了!
这让井舟梦回那个无人提及的夜晚。
那只魔鬼找了他两次,第一次他还以为是什么角色扮演游戏。在翻阅了很多书籍后,他万分确定,这怪物绝对是魔鬼。
第二次,小孩魔鬼如约而至:“怎么样,你想好了吗?”
和上次没什么区别,他对许识敛进行从头到脚的抨击,和现在登载的内容如出一辙。
这万恶不赦的魔鬼就是在使出浑身解数来教唆他污蔑别人……开什么玩笑!
井舟大喝一声,拿出早就备好的农药,撒了魔鬼一身。
嫉妒魔鬼震惊道:“你疯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小骑士左手是农药,右手是剑,“想把我变成和你一样的臭水沟魔鬼,门儿都没有!”
魔鬼被农药波及,化身上蹿下跳的黑猴子,从这场熏鼻的残杀中逃亡:“有毛病!真是有毛病……就没见过你这种人!”
鹰嘴打断他的彷徨:“少爷!想什么呢……”
“他后来一定去找别人了,是谁,会是谁?”井舟满头冷汗,冲动地对鹰嘴说,“许识敛……他是被冤枉的!他们在造谣啊。”
不行!他毅然决然地冲出去:“钮凝凝在哪里?”
他乐呵呵的老父亲突然眉毛一竖,硬是从摇椅上跳起来:“鹰嘴,拦着他,别去打扰钮小姐!”
人在地上跑,魔鬼在天上笑。
嫉妒魔鬼说:“我最讨厌这种人,明明嫉妒却不采取行动,折磨自己,还垂影自怜。”
虚伪问他:“那你喜欢谁?噢,木于林。是叫这个名字?”
嫉妒轻飘飘道:“别傻了,我谁也不喜欢。他是能做到采取行动,但是太在意自己的名声,被许识敛发现以后就不愿意继续了。窝囊!”
这类被魔鬼看不起的人最多只能暗地里做坏事,一旦被抓到明面上,往往没有和对方鱼死网破的勇气。
虚伪倒是说:“我还挺喜欢他的。”
之前,浑身都是农药味儿的嫉妒魔鬼跟了木于林一个礼拜。
木于林的生活很简单。认真学习,诚恳待人。
为了获得选票,他身上的角色可以随时改变。对待孩子,他是会讲故事的魔术师;对待少女,他是彬彬有礼的绅士;对待少年,他是充满梦想的热血追梦骑士。
就是这样一位优秀的好人,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何会被魔鬼跟踪。
嫉妒魔鬼来的那天,木于林正在撩耳前的碎发,他凝视镜子里露出缺角和血痂的耳朵,低语道:“为什么我就不行……”
聚精会神时,身后响起魔鬼的声音:“晚上好。”
秘密被勘破,夜晚出现裂缝,简直吓死人!木于林见过这类怪物……在许识敛给他的那本禁书插图上。
嫉妒魔鬼本想说:“不要害怕,我是来帮助你的。”
可是,他惊奇道:“你不怕?还以为你会大叫。”
“你是魔鬼吧。”虽然内心恐慌,木于林镇定道,“你还没有成年?”
“真不爽,你都要说我矮!”
“不,你是看着很像小孩……”
要是搁别人,嫉妒肯定要生气了。可这次,他却惺惺相惜地跟木于林讲故事:
“从前有两个好朋友,友谊地久天长!年纪大点的,我们叫他哥哥,那另一个肯定就是帅气的弟弟。哥哥天生就长得高大,弟弟除了身高外,没有哪项比他差。但是大家都更喜欢高个子的哥哥。弟弟每天都为自己的身高感到自卑,哥哥就安慰他,劝他放下这份执念。弟弟很感激哥哥,可直到有一天,弟弟在某条街听到拐角传来哥哥的声音……”
哥哥跟别人说:“那个侏儒啊,我一脚就可以踩死他!真是太好笑了。”
多么伤心的故事,可木于林警惕地打断他:“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嫉妒一脸不爽:“哦?那我先问问你,你为什么要在耳朵剪一个小角?”
木于林愣道:“你是因为这个来找我?”
“什么啊?”
“在耳朵剪一个角,就可以去地狱……或者,魔鬼主动来找我。是真的吗?”
“哈?想想也不可能。你要去地狱干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变得更厉害。”
“我来让你更厉害吧!”嫉妒笑着说,“不过,你整天祈祷有什么用?想想为什么会这样,等下去他就会自取灭亡吗?”
木于林不悦道:“你跟踪我多久?还是你有读心术?”
魔鬼笑嘻嘻道:“我是有读心术,嫉妒一定很不好受吧。”
“你讲话可真难听。”
好大的傲气。嫉妒了解他这种人,于是话锋一转:“你努力很久,做了那么多,现在却很快要被他轻松赶上,不就是很难受吗?”
……是啊,那些努力。逝去的时光,通通奉献给了庸俗又肤浅的岛民。他忍受着他们低俗的品位,竭力去讨好,只因为从七岁就做梦,梦到自己成为岛主,受万人爱戴。被人喜爱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他想自己是太需要鲜花和掌声了。为了一张票,他愿意付出一切去讨好那些肤浅的小孩。
于是他爬树为蠢孩子掏鸟蛋,在暴雨里跳舞,只为让淋雨的小女孩不再哭泣。变华丽的魔术,让青春期的男孩崇拜他。当他们笑着把选票奉上,那些饱满的喜欢填满了生活带给他的空虚,他已经不能再失去他们了。
三年,票数都是他的,越来越多。直到他们猝不及防地收了回去,把它交给了许识敛。那位蠢笨的、不善言辞、也不懂世故,毫无优点的……他的朋友,许识敛。
他到底凭什么被人喜欢呢?他看上去总是那样轻松,毫不在意。
木于林深呼吸:“我的票数比他多,没什么可嫉妒的。”
魔鬼说:“但差距已经越来越小。”
“你知道,人类的喜欢最不长久,大家总有一天会忘记你。”魔鬼开着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的玩笑,“他们就是嘴馋的熊,哪里蜂蜜好吃就爬去哪,才不会为了一棵树停留一辈子。”
“我会更努力。”他相信自己快要叫出来了,闭嘴!你闭嘴!
“努力可换不回喜欢,傻孩子。”嫉妒突然说,“去年你不是在审评院指着他破口大骂吗?难道今年打算什么都不说?”
木于林大惊失色:“你……”
这是他不为人知的秘密。早在三年前,他就蒙着面加入了审评院。契机来自于支持他的两个老人,他们穿得破破烂烂,面容不佳,但他对所有岛民都愿意露出虚伪的笑容。
这二位就是后来的榜眼和探花。
他们称赞木于林:“你是我们唯一看得上的候选人,你一定会成为岛主。”
除此之外,他们骂所有人,包括他票数高的朋友们。他每次都闭紧嘴巴,快乐地装个哑巴。直到后来,他终究没忍住,加入了他们。怪就怪他平时忍得太辛苦,那时候每一个票数比他高,或是和他差不多的人都令他费解。
越是熟悉,越是朋友,就越费解。这些蠢货岛民都喜欢他们什么啊?
后来,榜眼和探花邀请他去审评院,榜眼笑着说:“蒙上面,谁又知道你是谁?”
其实他不想去,这太冒险,被人发现的几率很大。
但他对他们一直很客气。这可不是假话,就像他和许识敛说的,他们是神经病,是疯子!他同样看不上这两个丑八怪,可心里又很怕他们……
该怎么说呢?和他们的相处总是很有压力,但他也享受听到别人将优秀的朋友贬的一无是处的感受。大多时候,他只需要附和……他依然是完美无缺的好人啊!
所以,他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嫉妒对他微笑:“我当然知道。并且我理解。”
“放心,”魔鬼对他承诺,“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这次可以保持沉默,让你那两位‘朋友’帮你说。”
木于林踌躇道:“说什么?”
“说他是魔鬼。”
“……这是造谣吧。”
哈?嫉妒心想,哪次不是造谣?
“这样成本最小。别担心,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难,我们甚至不用找证据。造谣根本不需要智慧,只要一直缠下去,反击的成本更大,他最后只能算了。”
木于林心跳如鼓,嫉妒微微一笑:“你以为没有人讨厌他?负面消息一出来,他们就会无条件地站在我们这边。”
魔鬼说:“然后我们就不用出手啦,只要起个头,就会有很多人来接力。他以前的疏忽也会被揪出来批判成罪大恶极的罪过,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开心。当别人都讨厌他,就会回来爱你了。”
木于林睁大眼睛。不,这不应该。
——为什么不呢!
嫉妒轻飘飘地感叹:“他应该得到这么多吗?所有人都在讨论他的时候,你一定活在地狱里吧。你这么努力,又如此优秀,却比不上那个一无是处的垃圾……真是讨厌啊。”
“他是我的朋友。”他干涩地开口。
“那就更讨厌了,明明这么讨厌他,还要去和他做朋友。如果他遭遇不幸,那该多好啊。一定这么期待过吧?期待他出丑……”
“好了!我承认,我是嫉妒他。”木于林闭上眼睛,“但我没有想过真的害他,他还是我的朋友。”
“只有足够优秀的人才会嫉妒别人,这说明你很有进取心。不过,你真的认为和他算朋友?”
……还真的不是。他看不起他,认为他毫无做岛主的才华。同时,也为自己的傲慢感到愧疚和不耻。如同魔鬼所说,这段友谊十分辛苦,但为什么还要装作无事发生,有时反而很渴望和他称兄道弟?
我好可怕啊,他想。
“我有想过,这朋友不做了。做得太辛苦!”木于林痛苦地说,“可一看见他,就忍不住对他好,甚至去安慰他,鼓励他!我就是要在他面前做绝对的好友,越是恨他,越是嫉妒他,就越要装作好朋友的样子……”
他相信在某个时刻,那些情绪也无法被他很好地隐藏。
他看见了。朋友一定看见了。看到他忽闪而过的嫉妒和怨恨,然后假装并不知晓。
那一刻足够他们沉默一生。在这种羞耻里,他更恨他了。这份友谊让他变成了恶人,让他看自己不起,终日活在怨恨的枷锁里。
嫉妒魔鬼静静看着他。
地狱里有经验的魔鬼都知道,魔鬼必须在人类面前扮演坏蛋。人往往更愿意做名义上的帮凶,而不是主谋。
魔鬼站在月光盛满的窗台,对着他伸开双臂:
欢迎来到嫉妒的世界。嫉妒是……
人类世界最具艺术性的,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啊!
“让我成为你内心无所畏惧的支柱吧!听着,这些都是我的主意,你只不过不反对而已。不需要有负担……”
直到这里都一切顺利,但是后来——
嫉妒问他:“你怎么了?”
“我承认,在看到他惊慌失措地从审评院离开的时候,我好解恨。”
“那不是很好吗?”
“……”
“你愧疚了?”
“不知道。我只是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他颓废地说,“而且,我还是不高兴,我不开心。”
比起难过,他也很慌张:“我其他朋友都猜到了!他们猜到我也是评审员的一员,这可怎么办?许识敛也会猜到……他们会跟岛民说吗?”
“我不懂你在怕什么。很多人都比你想的要没用,光是被人说几句,污蔑几句,就会一蹶不振。”
再说了,“你不了解他吗?想想他的名字,‘许识敛’,‘识敛’!他最懂怎么忍,顶多和你不再来往。”
见木于林不说话,他不满道:“比起这个,我觉得你更应该乘胜追击啊。接下来……”
木于林没有再回复他。
他陷入了某种绝望,一半是愧疚,一半是恐惧。他怕许识敛出事,更怕自己出事:“我要再想想……”
后来,他竟然选择和许识敛断交——在被他怀疑自己作恶时。没用!嫉妒在内心鄙夷。这类人就像坏了半边的苹果,无论是人还是苍蝇,都无法完全爱上他们。
这个不配拥有嫉妒的胆小鬼!
报纸鸟从头顶飞过时,木于林也看到了。
他当然知道这几天关于许识敛的消息,这令他每夜都做噩梦。
许识敛幸运时,他不舒服,但许识敛倒霉时,他同样不舒服。是真的,两者都是真的。他自己也匪夷所思,尤其是睡梦中,有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反复响在耳边:“你背叛朋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总有一天,大家都会知道你有多虚伪!”
下一秒,噩梦竟照进现实。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榜眼和探花正在贴公告。
公告上面的画像,竟是他的模样!
“你们在干什么!”
他们无精打采地看向他,唾骂一声,一副神经衰弱的样子,摇摇晃晃地离去。木于林慌张地上前去看,公告上居然密密麻麻写满他的所作所为……
他要疯了!得找到许识敛,他必须找到他。
好巧不巧,这么想着,就和许识敛在树林里相遇。
小耳先发现了木于林:“怎么是他……”
许识敛刚恢复冷静。昔日的好友更像站在虚幻里,像极了他宽慰自己的梦。
对方把什么都写在了脸上:愧疚、不安与渴望。他太渴望得到宽恕。
报纸鸟还在天空盘旋,随时准备衔来新的流言充作羽翼。这次的故事会有多少版本呢?大概只有当事人清楚——你我都明白,无需留有任何发挥的余地,原本的故事就已足够丑陋。
这是魔鬼的强项,他一看见木于林的神态,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怎么来了?”他告诫宿主,“你可不要心软啊!”
但比他想象中夸张,木于林来到许识敛面前,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对不起。”他面容憔悴,“求你让我说完,好吗?”
后来回忆起来,许识敛都不记得他是否有掉眼泪。
他这样解释自己的渴望:“对不起,是我太想要成功了。你都不知道,为了能拿到那些票数,我有多努力……你们去神庙里听岛民的愿望,都是在睡觉,但我每次都记下来,尽可能去实现,我真的比所有人都努力了……”
木于林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那些人,那些事,这是许识敛听到的另一个版本:和他所想的阴险与恶毒毫不相干,他的朋友全程都是痛苦的、愧疚的,他有许多许多的不得已。
是啊,他在“坏人”面前也挣扎过:“我拒绝过很多次,但他们总缠着我。”
他说:“其实我暗示过你,很多次……但你没有听懂……”
在木于林的解释中,事情不受控制:“后来我觉得他们太过分了。这两个疯子,不可理喻!我也劝过他们很多次,说不要再这么针对你。”
后来,好像是哭了吧。他哭着说:“我承认,一开始交朋友是因为寂寞,因为我太需要朋友。但我真的也有认真对你。我跟你聊我订婚、还有岛主和那些贵族,都是因为真的拿你当朋友。那天在马车上,我也对你坦诚相待,我们在很多时候想法都很像,这些时候,我都是真心的……”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也很痛苦!”
为什么变成这样……
曾经作为朋友,现在却跪在他面前乞求原谅。见他这样,许识敛心里只觉得凄凉。
“我做任何事情都可以,”木于林语无伦次道,“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解气!你说,我就去做。我现在就可以去跟大家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原来任何一场信任的人之间的背叛,都是两败俱伤。
“不用了。”许识敛疲惫道,“算了。”
魔鬼怒道:“算了?!”
许识敛握住小耳的手,对木于林说:“以后不再是朋友,就这样吧。”
木于林僵硬地目送他离去。竟然和嫉妒魔鬼所说一致,他并不需要在朋友这里付出任何代价……
小耳在怒吼:“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心软!”
“他就算去澄清,别人也不会信。”
魔鬼跺脚:“但你可以解气啊!”
许识敛心灰意冷道:“我不会。”
“你疯了吧?他做了那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告诉我算了!你真是这样想吗?”
“我不想一辈子活在恨里。况且他已经道歉,这件事结束。”
“那是道歉吗?”魔鬼冷笑道,“是他在用自己的蠢,解释自己的坏!”
“不管是他,还是那两个人,他们怎么跟大家解释都没用。没有人会信。我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报复他,就算了吧。”
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也……不想变得和他一样。”
小耳完全听不进去:“你就不恨他?”
“他坏得不彻底,恨他没意思。”
“……真是让我不敢相信,你就这么原谅他了?”
“我没有原谅,”许识敛说,“我再也不会拿他当朋友了。”
那你还说不恨他?既原谅,又不原谅……小耳要被人类复杂的情感搞懵了。
许识敛加快步伐,面色沉重:“而且,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哗啦啦地,报纸鸟飞过去了。
雅春看着天上的热闹。
妈妈来了:“我用梦呓给你的配方做了草莓蛋挞。”
“我不吃。”
“那你拿过去给她送几个。”
她只能跟妈妈说:“送不了,绝交了!”
这是桩闷闷不乐的少女心事,雅春低着头,自从那之后,每天蹲在后院数蚂蚁的活动代替了梦呓陪伴她的时光。
上学的时候,她能感觉梦呓在看她,她也会偷偷看梦呓。为什么做朋友不舒服,不做朋友也不舒服?
暴食魔鬼幽幽道:“你每天都在想她。”
“我是每天想。”雅春对魔鬼说,“又能怎么样?会过去的。”
妈妈惊讶道:“绝交了?什么时候吵的架?”
雅春抬起头,看她那个不好看的、粗糙的妈妈,我当然爱她,心里这么想,但也确实希望她能生来就是美女,这样自己也可以跟着沾光。
妈妈生气了,拿着扫帚挥她:“她是多招人喜欢的小姑娘啊!”
这鸡飞狗跳的一出!雅春恼羞成怒道:“快停下来,你都不知道我的辛苦!”
妈妈说:“我以前有个好朋友,自从知道我考上好学校以后就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每次看见我都绕道走,现在都是大家嘴里的笑话,说她一辈子没出息!你可不许给我当这种没出息的人。”
“我怎么没出息了!”雅春眼泪都飙出来了,“我有多痛苦你根本不知道!”
“能不痛苦吗?动不动就节食,吃得跟小鸡一样少,过两天又吃得比猪还多……”
雅春气鼓鼓道:“随便吧!反正我做好孤独终老的准备了。”
“这世界上有意思的事儿多着呢!爱情只是其中一件。你就不能和男生当朋友吗?”
“我不想和他们当朋友有错吗?”
“没错,人生长着呢。你就知道盯着现在看。别人也一样,人家现在顺风顺水,不代表没有困难的时候。你要学会看到他人的不幸。”
雅春忍无可忍道:“她哪里都比我强!”
“什么话!你知道妈妈为什么喜欢梦呓吗?”
“她漂亮……唔,别打我啦!”
“你还记得你以前跑步,跑了个第一吗?那时候你们老师很凶,跑不好就要挨罚,梦呓每天都去练跑步,但你一次都没练过,甩着一身肥膘还跑了个第一。”
当然记得,她喜欢偶尔能赢的感觉。喜欢跑得比男生还快的感觉。虽然他们在那之后喊她是野猴子,她也欢喜地明白那是嫉妒。
但是……
“妈妈,求求你闭嘴吧!我那会儿没这么胖!”
“梦呓最后跑了个倒数第一,还来家里祝福你,给你送吃的。”
是有这回事。雅春记得她小心翼翼的时光,生怕梦呓因为这个不高兴。但梦呓从来没有,她向来不会对坏情绪守口如瓶。看不出来,就是真的没有。
对了,好像,好像还有一件事。
她当花女孩的那天,在欢呼声中气喘吁吁地奔跑。梦呓在哪里?余光也没能告诉她答案。尽管前一天梦呓向她许诺:“我一定会看找个好位置看你跑完!”
直到回到家,她才看见梦呓。她满脸通红,头发湿乎乎的贴在脸上,傻里傻气地对着她笑:“小春,你今天真的好棒,嘿嘿。”
后来其他女生告诉雅春:“她一直跟着你跑,刚开始还可以,后来跟不上了,就是这样也硬跟着……真是的,明明每次都跑最后。”
一场大雨下进她记忆里,唤醒沉睡的部分。自从妈妈提起,她忽然全部想起来了。
她们在屋顶上庆祝。
梦呓说:“你真的太厉害了,我都没见老师笑过,但是你拿了第一,他一直都在笑,说你是最棒的学生。”
“你很害怕他吗?”
“我们都怕他,跑得慢就要挨罚,他脾气也不好,瞪人的时候好像能吃了我。”
“那……那你跑了最后,他是不是骂你啦?”
梦呓哭丧着脸:“是的!真可怕,他说我是只乌龟,就是三岁小孩都跑得比我快。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好丢人啊!小春,大家都在看着我,都在等我,这种感觉太可怕了,我这辈子都不喜欢跑步!”
“那……那我跑了第一,你会生气吗?”
“不会啊!”
“真的吗,你不会嫉妒吗?”
“是很羡慕啦,没办法,你真的很厉害!”
真的吗?见她不敢再问,梦呓不好意思地笑了:“可能也有……会有的,但是很短。”
星辰大海下,她说:“不好的感觉都是一瞬间,都是稍纵即逝,嫉妒本来就是一种仰望,我把你当好朋友,当然希望你可以取得好成绩。”
暴食魔鬼大笑道:“去找她吧!”
在妈妈的惊呼声中,雅春从床上跳下来,奔跑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朝梦呓飞去。
“拿上这个!”魔鬼的尾巴勾走一篮草莓蛋挞。
她很久没有这样跑过,在大街上,化身象征青春的鸟,自由自在,畅通无阻。
路过女士服装店时,货架上摆满了粉色的裙子。她记得这个样式,梦呓有一条绿色的,曾经邀请过她:“你不是喜欢粉色?那我穿绿色。”
于是她在鲜嫩的粉色这里驻足。店主尤雨刚和某个笨蛋男人调完情,懒洋洋地走过来:“你好呀,要来一件吗?”
“我穿不下!”刚跑完步,多巴胺给予她大声说实话的勇气。
尤雨扫她一眼:“穿得下。”
她竟真的拎出一条她的尺码,见雅春震惊,她不解道:“拿着,我也得做生意。小岛这么多姑娘,我每个人的钱都要赚。”
“可是舞会那天……”
“那天你们来晚了。”尤雨叉着腰说,“剩下的尺码都很极端,也就你那位瘦子朋友穿得下,卖都卖不出去,我干脆送给她。”
就是这么小的事情啊。雅春恍惚道:“我在试衣间哭了很久……”
“是吧,”尤雨拍拍她的肩膀,“谁还没为这种事儿哭过呢?”
她笑了一下:“嗯!我要试试它。”
穿上它,带着草莓蛋挞……去找梦呓!我要和她道歉,和她和好。
她心怀憧憬,还没走进去,却突然听到远处跑动的声音。人,好多的人。
尤雨不耐道:“吵死了。连着好几天都闹哄哄,还有一大群人拿着火朝神庙去了,还说什么求神保佑……这样都不怕神怪罪!”
到处都有人在跑,有一个人竟朝着她跑来:“雅春!你是不是梦呓的好朋友雅春?”
她连忙说:“我是……”
“你知不知道她哥哥在哪里?快让他回家!他妹妹出事了,父母到处找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