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的代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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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岛民们全副武装,打着伞出行。

不为别的,只为满天的报纸鸟,它们形成队列飞翔,冰冷冷地延伸到小岛的每个角落。

小耳坐在窗边,一会儿抓一只,把它们当做面包吞进肚子里。

最后他吃饱了,抱着满怀的报纸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钮小姐听说许识敛在审评院里受了委屈,根本忍不得,在报纸里把三十多位评审员通通骂了一遍,言语之粗鄙无人能及。据说有位大导师被报纸鸟围攻,他只看了三行,便气得一头栽倒。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成什么样的都有。在小岛,这番举动可谓是自古以来无一人,开天辟地头一遭。

小耳虽然不认字,但心里猜到宿主肯定又会变成今日焦点。等他们去了学校,大多学生却在讨论井舟。

昨天是所有学生的噩梦,每个人都被骂得狗血淋头。井舟也不例外。

但又有点不一样。

榜眼说:“谁给你的信心来这里?”

井舟说:“你懂个屁。”

探花拍桌而起:“你居然骂人?知不知道你骂的是评审员?作为一个学生,你还不懂忠言逆耳吗——”

井舟说:“那也得看是谁的忠言!你认识的字儿还没我多呢,有种下来单挑!”

他和那二位撕破了脸,你一句我一句,骂得双方都脸红脖子粗。

最后榜眼气得手都在哆嗦,他不停地说:“完了……井舟,你完了!”

大导师们气定神游地喝茶看戏。他们也不爽那三位评审员很久。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井舟当然不会完,他有个牛逼的爹。

学生们都认为井舟给自己出了口恶气。此刻大家同仇敌忾:“他是英雄!”

英雄大获全胜,却依然处于愤怒之中。他看见假想敌来了,以为对方要嘲笑自己,脸色便更加难看。

“许识敛,”他强撑精神,怒目而视,“告诉你,别太得意!钮……”

许识敛却微微一叹:“我真是羡慕你。”

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井舟提防道:“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没耍花招。”许识敛说,“羡慕你可以不管规则。”

井舟阴阳怪气道:“是啊,谁有您遵循规则?”

许识敛就知道他要提这个,面色一冷:“我后来给你道过两次歉,你还要怎么样?”

“道歉就要原谅吗?”井舟贱兮兮地学腔道,“游戏规则里有这么写吗?”

小耳在体内说:“你们真幼稚。”

他不忘自我表扬:“不像我,非常成熟。”

许识敛刚要反驳这魔鬼,听到井舟问:“那你是怎么回事儿?”

母猪会上树,敌人也可以肝胆相照。许识敛一说“和你差不多”,他们就打开了话匣子。

井舟不满地嘟囔:“那三个玩意儿根本没有评审资格,大家都心知肚明,别说什么狗屁公平……”

“‘状元’还好吧,”许识敛说,“这次我都没怎么见他说话。”

“什么啊,他明明话很多。”井舟好笑道,“难道他这次对你沉默?随便吧,反正他不是什么好鸟,也很奇怪,听他们说他耳朵上有个伤疤。”

“伤疤?”

“对啊,有人传的。他们还说自己是‘状元’的朋友,所以知道他耳朵上有疤,好像……有个小缺角?”

小耳隐隐觉得不对,叫了他一声:“我记得那谁耳朵也有……”

许识敛问井舟:“今天还有评审吗?”

“有啊,”井舟觉得他的语气很突然,一脸莫名道,“今天是最后一天。”

话没说完,人就没影了,小耳大叫:“许识敛!你去哪儿——”

井舟的眼睛瞪得比脸都大:“他他他他他刚刚飞出去了?”

许识敛去了审评院。

他课都不上了,一路狂奔而去。沨

审评院门口稀稀疏疏的几个学生被他的气势吓到,纷纷面面相觑。

等到他进去,审评院内只剩下了几位评审员:两个平民,一个屠夫,还有正在交流的状元、榜眼和探花。

“我明白了。”魔鬼冷笑道,“我来帮你一把!”

他这次是真的飞起来了,直冲那三位而去。榜眼措手不及,怪叫着就被许识敛掀开了帽子,那张脸,竟然是个鼻子上长满大包的干瘪老头儿。

而另一位——探花,许识敛右手一下,她遮羞的帽子也没有了,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妇正惊慌地向后退缩,极力捂住自己的脸。

现在,只剩下一位了!

状元却是突然朝外跑去,速度之快,像是个年轻人。但许识敛紧随其后,他和平日里全然不同,有一股子狠劲儿。状元一慌神,许识敛就拽住了他的帽子,小耳借此蓄力,一股力量从许识敛的手臂延伸,直接把那个帽子硬生生从袍子上扯了下来!

状元依然在逃,他捂住半边脸,竭力逃跑,而许识敛迫使他扭过头——

木于林的脸……

木于林!

状元,原来是你啊!

木于林惊恐地看着他,竭力张大嘴,喘着粗气。

谁才是谁的噩梦?

许识敛笑了一声,所谓友谊。所谓信任!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回去的路上,小耳聒噪个不停。

许识敛没有回答他,而是停下脚步,面前站着几个学生。

他们久久地注视着他,其中一个走上前来:“你是许识敛吧?”

这些人好面熟,许识敛心情欠佳,还在吃力地回忆,那个人就说:“我是木于林的朋友。”

他神色既嫌恶又复杂:“不,应该说是他以前的朋友。真是恶心……我们都被这个疯子骗过,所以想来提醒你,别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这份愤怒经过时间的洗礼,已经变成了温和的白色怪兽。他是如此平静,说出的话却又让人心里害怕:“他就是那个‘状元’,我相信你昨天也遇到了。说起来真让人恶心,岛民都以为他是什么好人,我们也是,看他表面一副知心好友的样子,背地里却在审评院里挖苦他的朋友……我们每个人被他羞辱过,脱了面具,还能假惺惺来安慰我们。实话说,他就是个死变态。真不知道他怎么能这么虚伪,一旦谁的票数稍微多一点,他就跟疯狗一样咬住不放!搞得我们焦虑又抑郁,主动放弃了这条路,他才放过我们……”

这天夜里,父亲回家了。

许识敛听到这样的消息也没有下楼。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魔鬼在上下左右地乱跳。

小耳说:“我早跟你说木于林不是好人!你别不高兴,我们去揍他一顿……”

好痛好痛,他捂着胸口来回打滚,哀求宿主:“你不要不高兴了。”

尽管受到牵连的魔鬼已经痛不欲生,许识敛却只像一颗停止生长的树。他就是这样沉寂,一言不发地难过。

小耳碰碰他的背,没反应,又钻到他怀里去,端详他的脸。

许识敛没什么表情。小耳想了想,亲在他的右脸上。

对方静了两秒,突然过来,压着他开始亲。这下真是乱七八糟,梦呓在外面敲门:“哥哥,快来吃饭了。”

小耳这才得以呼吸,他看着许识敛抬起头,脸上红晕未消,说话却非常冷静:“我在学习。”

“好吧!”

等她离开,许识敛才低下头,看见小耳正对着他乐呵呵地笑。

魔鬼得意道:“你撒谎了!”

许识敛盯着他,用唇打断这放肆的笑声。

又有人敲门了,许慎说:“是我。”

许识敛一怔,猛地坐起来。过了片刻,他低声说:“我没胃口。”

“那就不吃,”父亲说,“我们出去走走。”

小耳也摇摇晃晃,充满怨气地坐起来,衣服掉了一半,露出半个肩膀。他黑着脸,边穿回去,边白宿主一眼。

许识敛:“……不是我弄的。”

父子二人在夜色里散步。

起初他们都不说话,许慎肯定看过报纸。他不急着问,而是不紧不慢地陪着儿子走,最多偶尔来一句闲聊。

许识敛忍了忍,没忍住:“爸爸,你有被某个信任的人背叛过,伤害过吗?”

父亲想了想:“有。”

“会等着他得到报应吗?”

“一直等不到,后来就不等了。”许慎平淡地说,“自己没有能力报复对方,老天也不选择收拾他。那就这样吧,随他去。”

意料之中的回答。但从父亲口中说出,许识敛的浮躁少了很多。

许慎说:“你现在年纪小,被人背叛感到难过是正常的。”

他心情不好,也就犟了句:“年纪大就不难过吗?”

父亲说:“年纪大了以后,就会明白人和人之间存在一定互害。我也在无意之中给某些人造成过伤害,算是欺负过他们。不是所有的伤害都能够报复回来,账是还不完的,仇也是报不完的。一辈子什么都不做,只做这个,时间不够,做不完。”

小耳哼道:“他又要给你洗脑了。”

许慎并不知道魔鬼的话,他对儿子说:“交朋友要付学费,入门是最贵的。年轻时谁都遇到过,你我都不是世上唯一被朋友伤透了心的人。”

许识敛心里一空,说道:“我知道。”

“一开始,我也没日没夜地计较、恨。后来就放下了。”

许识敛知道这个无趣的答案:“是时间吗?”

“不是。是有一天晚上,我梦到那个人,他在梦里跟我道歉,说当年是嫉妒,是心里苦才这么做,后来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我,这些年一直很愧疚。”

“梦醒过来,我就放下了。”

许识敛说:“但是现实里,他没有和你道过歉。”

父亲难得地笑道:“没事的,都会过去。既然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就同情他,可怜他,然后原谅他,忘记他吧!”

他们回到家,温若桐在门口踱步。

一见到儿子,她就欣喜又担忧地上前来抱住他。

“可真是急死我了,小受气包,就会跟着别人一起欺负你自己!”她说着,吻在他前额,“快来吃饭,别饿肚子!”

许慎从旁边经过:“让让。”

母亲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许慎淡淡笑着:“我也不想饿肚子啊,老婆。”

餐桌前,女儿听到这句话笑了起来。

许识敛坐到她身边,梦呓给他盛了碗南瓜汤:“哥哥,喝点热汤吧。”

左手边,母亲放上一杯温热的晚安牛奶。许识敛调整呼吸,听到小耳说:“你不会又要哭了吧。”

“……你能不能闭嘴?”

“你的心脏现在好暖和。”魔鬼舒服地打着哈欠,“我要挨着它睡觉了。”

“妈妈。”许识敛突然说,“爸爸……”

现在,一家人都在这里。他想起来要宣布的事情。就让这一刻更加幸福吧。

于是饭桌前的一男一女都转过头来看他,他们的五官消融在黑夜里,魔鬼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母亲温柔地询问:“怎么啦?”

“我的病是真的要好了。”许识敛看了眼妹妹,“我还向神求来了药,小呓最近也觉得好了很多。”

梦呓神色一变。

许识敛的脸像冰一样僵住,顿了顿,问她:“不是吗?”

“啊,是……”她连忙笑了笑,“神眷顾我。”

“傻孩子。”母亲叹气,“跟你说过了,你不用……”

——“是真的。”

小耳听到了,是虚伪魔鬼的声音。

显然听到的不止他一个。

静置,一切都在静置。父亲的表情有短暂的空白,母亲则是呆滞。在许识敛看不见的世界里,虚伪魔鬼身穿神袍,平静地重复:“他的病快好了。”

“真的!”母亲叫道。

儿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大概是不对的。

母亲说:“是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不告诉我们……”

在忽然奇怪的世界里,儿子古怪地回答母亲:“我说过。我已经很久没有犯病了。”

母亲急切道:“可早上,早上你不是……”

她声音弱下来:“早上不是还说右手痒?”

儿子沉默一会儿,说:“是,但是不严重,可以忽略不计。”

父亲在此时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他一手按在妻子的肩膀上:“这真是个大好事,我们要好好庆祝庆祝。”

儿子看着他们:“我要去睡觉了。爸爸。”

说罢,就离去了。

剩下的父亲和母亲,在不明所以的女儿面前互相注视。

他们有着共同的困惑:

奇怪。

真的是好奇怪啊。

许识敛怎么会好起来呢?

这真的是太奇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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