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男孩

63 / 186 章 · 4,513

他是不是疯了?小耳问:“你帮我找太阳了吗?”

许识敛一僵,头用力在他脖后蹭了几下,声音却很软:“我说我想你……小耳,我想你,能不能明白?”

“听到了。”小木头说,“我早上不是才和你见过。”

“……”许识敛像是有些自暴自弃。他压抑着情绪,克制地说:“你不能在这种时候提别人的名字。”

青提好酸,小耳吃不下去了,还没有宿主的舌头好吃。

“知道了。”他说。

许识敛将狗项圈摘下来:“从哪里搞来的?”

关于这个谎言,魔鬼还没有想好。

许识敛好笑道:“你是不是欺负谁家小狗了?觉得人家的链子好看,就抢过来……下次不许这样。”

啊对,这个说法好。小耳疯狂点头,继续圆润:“我想拿来送你,送你的一个小礼物。”

会不会太牵强?在人类世界生活过一段时间后,魔鬼判断得出来,狗链子一定有侮辱的意思……

但好像他无论怎样胡说八道,许识敛都会笑着接受:“你送的……就高兴。”

不行了,小耳很想教宿主呼吸。到底是他喘不上气,还是自己喘不上气?事到如今,分也分不清,他觉得自己要烧成红色的泡泡,轻盈地漂浮在空中了……

这感觉竟和身处乐园一样。

乐园的烟雾或许有失忆的功能,小耳已经记不全了。印象最深的是伺候他的那群仆人,不知道是人还是魔鬼,都戴着动物面具,有猫、狗,还有狮子。

他的三哥隆重地介绍他:“这位是懒惰大人。”

他们全部都下跪了,在小耳面前跪成一排。虚伪魔鬼揉着他的肩膀:“今天,你们的任务就是让他高兴。”

这种唯我独尊的感受还是生平头一次。既有人给他按摩,也有人给他掏耳。虚伪拍拍手掌,几个穿得花里胡哨的魔鬼牵着人类走出来,孔雀开屏似地表演杂技。

“很舒服吧?”虚伪说着,递来一杯酒。

酒,他依稀记得宿主不让喝,就迷迷糊糊地拒绝了。虚伪一愣,夸他聪明,又说:“你比我想象中要有当魔鬼的天分。”

不知道为什么,话里有很多惋惜的意思。他在小耳身边绕了几圈:“小七,三哥对你不错吧,有没有想过跟着我做事?”

小耳问他做什么事。

虚伪瞥了眼他半睁不闭的,没精神的眼睛,这才说:“大哥很喜欢我,他说,想让我当下一个魔圣。”

“但是二哥好像很吃味,”他委屈的声音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我好害怕,好可怜啊。你愿不愿意帮帮我?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但如果你帮我,我们很可能赢的。”

搞了半天,原来是拉拢他打架。小耳的尾巴正在泡药浴,他舒服得直哼哼,嘴上却就是不说出答应的话。

虚伪说:“唉,我很喜欢你,所以才不想看你送死。”

等等,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回忆里就这样掉下来了个炸弹,他瞬间清醒:“我?我怎么会送死?”

“你不知道吗?”虚伪怜悯道,“你现在这个宿主不是普通人,你是无法从他身上汲取能量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跟着他会被活活饿死。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魔鬼跟错宿主的代价,据我所知,懒惰魔鬼体内的水分会逐渐流失,直到变成干尸。”

回忆到这里,小耳一身冷汗。身为一朵花,活活干死是最折磨的酷刑。

耳朵左边,是虚伪魔鬼在记忆里提的建议:“不如我帮你换到其他合适的宿主身上。”

耳朵右边,是许识敛在蹭他,低声呢喃:“告诉我,你爱我……”

小耳呆呆照做:“我爱你。”

许识敛在耳边鼓励:“再说一次。”

“你这样我好痒……”小耳缩着脖子,或许被拴住的小狗是他自己,“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许识敛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不是这样。他想教小耳,但是每当直视小魔鬼的眼睛,就连“我”字都说不利索,最后只能作罢。

“我们还是躺着吧,”小耳心烦意乱地提议,自己先倒下去,再把宿主拉到怀里,“就这么无所事事。”

许识敛的手臂覆上来,他说:“我一点也不想呆在这里。”

回家躺着?回家睡觉!小耳不想相信虚伪魔鬼的话,如果现在就回去睡觉……应该可以睡到明天中午吧?

他可以施个魔法,让黑夜停留在房间里。这样许识敛就会睡得久一点。

以前怎么没想到呢?懒惰魔鬼觉得自己得多琢磨琢磨工作的事情。

“那你就走呀。”小耳拍着他的腿,“你不是在地狱里很厉害吗?为什么在这里这么低七下八?”

“低三下四,笨蛋!”

小耳说:“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许识敛问他:“是的话又怎么样?”

魔鬼说:“那我不能让别人欺负你啊!”

他的尾巴冒出来进行角色扮演游戏,同时嘴上绘声绘色地进行旁白描述:“我给他来一拳,再踢几脚,把他的牙齿都打掉,让他哭着叫你爸爸!”

许识敛眼里有笑意:“对我真好。”

小耳说:“那当然,因为咱们是好朋友。”

“朋友?”

“最好的朋友!”

“你跟其他朋友也这样吗?”

唔……小耳有气无力地推着他,总觉得他越来越擅长这件事了。

“快停下,”小魔鬼双手发麻,“你这样我要喊救命了。”

许识敛压住他调皮的尾巴:“喊一声我听听。”

“救……”

敲门声响起。

小耳喜出望外道:“有人来救我了!”

许识敛捂住他的嘴巴:“嘘!去我身体里,不能让他们看见你。”

又解释,“是城堡的人。”

魔鬼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说:“是欺负你的人吗?让我来把他们都杀了。”

小耳啰啰嗦嗦地钻了进去,许识敛暂时没时间理这个碎嘴英雄。他跟随一只假面猫咪来到大厅,钢琴的声音顺着旋梯传来。他又开始反胃了。

“你的胃在跳呼啦圈。”魔鬼说。

但是,这里没有钮凝凝。

木于林坐在餐桌前,身穿白色燕尾服。当他看过来时,眼里的诧异只维持了一瞬。这绝对是个需要控制情绪的场合。

钮康举着红酒,摇摇晃晃地说:“打扰你和凝凝的约会了,但我要先和你说几句话。”

“隆重介绍一下,”他醉得不轻,但依然游刃有余,“这是咱们的岛主!”

他的手拍在一位老人的肩膀上。

花白的长发遮住了大部分脸,他非常瘦小,微微朝着这边点头示意。烛火晃了晃,许识敛发现他的脸竟然很年轻,气质就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

传说中的大人物,但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面地见到本人。岛主很少抛头露面,要么隔着一层纱,要么站在高处。

烤鹿肉、烩菜、蜂蜜蛋糕和奶酪一盘盘地端上来,钮先生说:“这杯酒,送给小岛最受欢迎的两个孩子,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他自己倒是喝得像个孩子,夸张地吹着气,哈哈地笑,模仿音乐指挥家做手势,玩得不亦乐乎。说白了,就是发神经,他还左手揽着木于林,右手来抓许识敛的胳膊:“但是不提倡竞争,不允许急眼。你们两个……完全可以一起做岛主!”

木于林边对许识敛使眼色,边温和地笑着回应:“我们本来就是好朋友,您不需要担心。”

“不过我说的是真的哦,”钮康打了个酒嗝,“你们没听说过吧,以前可是有孪生兄弟一起当岛主的。”

许识敛打断他:“钮先生,我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是帮我找太阳吗?小耳很期待。

钮康乐呵呵道:“你说你说,我肯定会帮你。”

“我没有在和钮小姐约会。”他说,“我不认识她,那天晚上是第一次见她。她是很可爱,但是……”

“你们年轻人的事情啊,”钮康沉吟着,露出理解的笑容,“我这个做家长的,实在不好插手。不过就像你说的,凝凝是很可爱的,你再和她好好聊聊,好好聊聊哈……”

木于林沉默不语,只是看了许识敛几眼。

魔鬼则在他体内制止:“病急乱投医!他女儿要是嚣张跋扈,你以为谁惯的?还指望他主持公道。”

“我以为他最起码能讲讲道理。”

“那是你以为!”

“我是想说啊,”钮先生滔滔不绝,“让岛主给你们画几张像,既然大家都想了解你们,就应该多和他们接触接触,这样才能培养岛民对咱们的信任嘛……”

他走路都有些晃,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没说多久,就被管家安排人扶走了。

“劳烦了。”管家对岛主说。

现在只剩下憔悴的岛主,两位新人,以及没有人碰的大餐。

木于林不知道来过这里多少次,他平静地坐下,对岛主示意:“那就麻烦您了。”

许识敛也坐了下来,小耳问:“你能不能把前面的桃子端给我?”

但他慢了一步,岛主突然起身,拽起桌布,转眼间就扫到地上去。许识敛下意识拉其木于林退后,再一回神,已是一片狼藉。

岛主离开了,他蓬头垢面地做完这一切,和匆匆赶来的管家擦肩而过。

除了许识敛,所有人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管家说:“不好意思,我们收拾一下。”

他们退到走廊,许识敛问道:“怎么回事?”

“你也看见了。”木于林淡淡地说,“他们关系不好,每次都是这样。”

许识敛还是不信:“那个人真是岛主?”

“是他。别那么惊讶,十个艺术家里有九个都是疯子。”

看他这么平静,许识敛问:“你来过很多次吗?”

木于林自嘲道:“是啊,很多次了。都是我一个人来。第一次的时候,我和你一个反应,回到家还会做噩梦。”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许识敛:“你刚刚居然这么和钮先生说话……”

这句话倒是和小耳讲的一样。许识敛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情况已经是这样了。”木于林说,“你现在势头正旺,明天应该还会被他们接过来,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还是那些活儿,去神庙听别人的愿望,还有送牛奶。但这一次,他们会安排骑士护送你。因为围观的人会很多。”

许识敛看他如此娴熟,不禁怔道:“我没想过你吃了这么多苦。”

木于林神色一动,对着他笑道:“这算什么……”

管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实在抱歉,钮先生已经睡了。我让他们重新做一餐,然后再送你们回家吧。”

二人对视一眼,木于林笑着说:“不用这么麻烦,我们回去吃就好。”

于是他们坐上了马车,浓郁的夜色里,木于林疲倦地歪头靠在一边。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开始,我也把事情想单纯了。以为就是做好事,出个风头,没有想到会这么复杂。”

许识敛说:“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让你更受欢迎。”木于林压低声音,“好像……他们比你本人还希望岛民能喜欢上你。如果要是你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做什么。那就更好了。”

后半段路,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先到的许识敛的住处,离开前,他对木于林说:“没关系,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木于林勉强笑道:“明天见。”

家里的人都睡了。许识敛问小耳:“你睡着了?”

意外的是,小耳很清醒:“没有。我在想事情。”

他从宿主体内飘出来,坐到床上去:“你们小岛真有意思。以前我以为只有三哥喜欢戴着面具说话,结果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面具。”

许识敛比他还要累,倒在床上,摇了摇头:“魔鬼和人类……”

小耳等着,却什么都没等到,再一看,宿主竟然已经睡着了。

看来是真的累了,懒惰魔鬼甩着尾巴想。

他在屋内布置了几朵黑云,又舔顺自己尾巴上炸起的毛。这才心满意足地蜷到宿主身边睡觉。

小耳做了噩梦。

好渴好渴,在梦里,他是一朵即将枯萎的花。

“许识敛,给我点水喝。”他哀求着宿主。

但宿主是那样冷漠,他问魔鬼:“你不会真以为爱是一辈子的事情吧?”

这句话让小耳更加渴了。花瓣一片片掉在地上,心如果也是花朵的形状,现在也一定是一块又一块地碎掉了。

这场噩梦持续很久,到了最后,宿主也不愿意救他一命。在许识敛离去的脚步声中,魔鬼一点点枯萎,在死去的最后一秒,他竟然流出了泪水。

这是他唯一获得的水源。

许识敛也做了噩梦。

在这场梦里,神庙和教堂里千千万万个人在说恨他、讨厌他,说他们信错了人。神殿里属于他的雕像被打碎了。

他的头上顶着一朵乌云。下了雨。

忧伤的乌云男孩走在没有太阳的世界里,一只流血的魔鬼跟在他身后。他回头的时候,那个高大的、破碎的魔鬼对他说:

“你现在明白了,不是吗?人和人,一场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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