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洁工很老,也很高,是立足在地狱里的死神。
他的嘴巴占了半张脸,通身黑透,树皮般的皮肤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别说与他对话,光是看一眼都需要借点勇气。
许识敛站在他面前过于渺小,清洁工暂缓了动作,与老鼠大小的人类目光对接。
怪物的脖子像吸管,旋转,拉伸,衬平了褶皱。
就这个小不点,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地说,他要买只流浪魔鬼。
“魔鬼不出售。”
公事公办的声音就这样从魔鬼巨大的肚皮里传来。由于身高差距,遥远的宛如教堂的钟声,庄严而绝望。
许识敛试图贿赂他,认识他的人都不曾知道他还会这种方式:“那你别杀他,我可以给你苹果。”
清洁工一只手还握着一条魔鬼腿——宛如剥了皮的青蛙腿,正在蠕动着,像还长在该长的地方一样。
他的喘气声粗重而缓慢,震耳欲聋:“我不要苹果。”
一整排即将死亡的流浪魔鬼们朝许识敛投去木讷的、观察的目光。虽然不曾正视,但仍让他如芒在背。
清洁工停在红烟滚滚的岸边思考。他晃晃脑袋,“啪嗒”几声,老旧的关节吃力地弹开,灰尘和细碎的魔鬼肉体组织被丢弃了,那条滑稽的腿顺着掉入夜航河里。
咕咚,咕咚。
永久地死去了。
许识敛一身冷汗地回过神来,仰望着那巨大的怪物,看它捏起了小耳,像岛上调皮的人类小孩捏起只蚂蚱一样。
小耳张开手臂试图保持平衡,但他失败了,身上挂着的破布随着晃荡从他脖颈处漏下去,在空中摇摇欲坠。
许识敛只觉得心也随之摇曳,在风里碎成一片片,滚落在黑红色地狱里。他失去冷静,不管不顾道:“怎么样才能不杀他?你开个条件!”
清洁工再一次静止了。每一次它这样做,希望和绝望都交织在一起,最后竟变成让人反胃的恐惧感。
“嗯——?”
怪物把头低下来,许识敛看到了窟窿,黑色的窟窿,总共有六个……平行的两个是眼睛,还有一个细小的,大概是鼻子。再一个,勉强算畸形的嘴巴,另一个呢?另一个是什么……
“就你自己吗?”他问了这个问题。
尽管已经听到过无数次,但这次最让许识敛不寒而栗。侥幸在此时被粉碎了个精光。魔鬼与人类,在这样巨大的体型差面前,任何技巧都会沦为笑话。
——“通常情况下,魔鬼并不会攻击人类,除非他们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禁书里的这句话,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记住了。现在想想,就是一句废话,因为后面没有任何注释和解释,甚至也没有定义,到底什么才是“他们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像是过了几万年那样漫长,直到那刽子手嘟嘟囔囔地,把小耳抬高。他说:“牌子响的魔鬼就得死。”
等等——
腥臭的血腥味熏得许识敛几乎睁不开眼,他窒息到无法干呕出来,蝙蝠和乌鸦在高空盘旋,跳着华丽的死亡华尔兹。
在这种氛围里,小耳是最不值得一提的生命,眼神懵懂到许识敛不能直视。
从他折回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久?清洁工杀死了多少魔鬼?
清洁工捏起小耳皱巴巴的黑翅膀。他的四肢软绵绵地落下来。下面待死的魔鬼好整以暇地观看热闹,同时在心底猜测这次是怎样的杀害方式。
一只?还是两只?很少。不对,太少了。这个怪物太慢了,不管是说话,还是杀死魔鬼的速度,它都慢得很不寻常。
这么慢,他不是没有机会做点什么。牌子响的魔鬼都会死,那如果不在这里响呢?如果离开这里呢?要怎么逃呢?离开是需要船的,如果船夫魔鬼不配合怎么办?至少看上去,就体型而言,没有哪个魔鬼比清洁工更巨大了。如果失败了,他也会被杀死吗?
那排沉默的目光注视着他,许识敛竟期待着他们的帮助,来不及了,他打算赌一把——
可是,真的需要赌吗?小耳是魔鬼啊。
“许识敛!”
是小耳,他在空中扑腾着,急速地扇动翅膀。
“救救我,你救救我。”他大叫着,“只要你救我,我不会让你死的!”
“闭嘴,我已经在想办法了!”许识敛怒喝道,他需要发泄。
“相信我,你把手割破,让我们的血混在一起……”小耳胡言乱语地说着,率先用魔鬼的尖牙咬破了自己的手。
“什么?你疯了……”许识敛本能地抗拒着,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总之绝不会是好事!
“我不可能!不行……不会的……我不会这么做的。”不断重复着,他似乎最终确认了,悲伤又遗憾地看着小耳,艰难地道歉,“对不起,我尽力了,我……”
清洁工撕掉了小耳的一只翅膀。
血哗啦啦地流了许识敛半张脸,他僵在原地,大脑传来尖锐的耳鸣,与小耳的惨叫混合在一起。
无法被预测的未来登时停止了畏惧恐惧的哭嚎声,被鲜活的、滚烫的血液阻止了。
丧失思考能力的许识敛抄起袖口里藏着的小刀,在手背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小耳的血从他的脸庞滑落,吻在他的伤口上。
瞬间,红光和白光交织在眼前。
“啪”地一声,小耳的金牌碎掉了。
他不知是怎么挣脱的,也许那些混乱的光不仅仅出现在许识敛眼前,所有地狱存在的生物都被刺伤了眼睛,清洁工捂住了眼睛,活像只无辜的蛤蟆精。
转念间,小耳只依靠一只翅膀,东倒西歪地飞下来,抱住许识敛,回到了船上。
想象中的躁动并没有传来,等他回过神,地狱已恢复宁静。
小耳沾满血污的手覆入夜航河里清洗。他们已经与岸上阴冷的队伍拉开了距离。清洁工变成了一颗茫茫的黑色句点。
他对着他们的方向无言地注视,很快,就继续干他的工作。
什么后果都没有。
船上只有他们两个,以及面不改色航船的船夫,和他幼小的儿子。
这是驶向罗生门的船,是回人间小岛的船。
许识敛要回家了,带着一只魔鬼。
小耳舔舐着伤口,暴风雨过后的宁静。
“主人,你还好吗?”魔鬼虚弱地询问。
“已经没事了。”见没有回答,他又在浑圆的血月亮下说。
离出口越近,空间就变得越闷热而杂乱。许识敛一口气终于顺上来,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发抖地问小耳。
“什么?”小耳满手血地捂着伤口,扭头问他。
“这里好痒。”许识敛也捂着划破的伤口,他的脸,一半是小耳黏糊的血,一半是惨白。
“主人,你的伤口感染了,”小耳说,“这个河水对你来说不够干净。”
似乎在通俗地解释这件事。
“魔鬼的血……”许识敛后怕又后悔地询问,说话一顿一顿地,“和我的血,混在一起……”
他困难地进行着吞咽的动作:“会怎么样?”
“这是血契。”小耳低头看着他的伤口,“只要签了血契,魔鬼就不能背叛人类,反过来也一样。”
魔鬼在笑吗?他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了,永远不会背叛对方。”
许识敛没有再动,只是看着他,费力地消化着这糟糕的回答。
“血契……”
小耳去碰他的伤口,他粗鲁地抬手挡住。沉默着,直到小耳又做了一次尝试。
这次,许识敛闭上了眼睛。他觉得一切已是不能更糟了。
他的伤口在发光。准确地说,是在缓缓地愈合。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许识敛没有看到,也没力气为此惊讶了。
小耳说:“你看,这就是魔鬼的力量。”
“……力量?”
许识敛将他拎起来,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叫你的名字,就给我快乐幸福?你随时都会死啊,到底能给我什么!”
小耳露出头晕的表情:“不要这么凶,我也没有经验,这是我第一次接客。”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
“主人,我觉得……”
“别这么叫我!”
许识敛胸膛起伏不定,不相信自己真的这样做了。他松开手里的厄运,开始反复用衣服蹭掉身上残留的血水。
小耳重重跌回船上,咳嗽着,也拿自己的衣服帮他擦,许识敛拒绝了。
沉默不语的船夫儿子突然开口:“可以把他丢到河里。”
听到这话,小耳和许识敛同时一愣,像是同样感受到魔鬼的话语,河水开始冒血色泡泡。船边围绕着骷髅鳄鱼。
小耳可能出了很多汗。不知道魔鬼会不会排汗,但这副人类躯壳的确是汗淋淋的,看得仔细就会发现,他的呼吸都有意维持小心,因为主人也不确定,究竟哪一秒才算得上是死里逃生。
决定权自然在许识敛。他并没有六神无主,而是仍保持着大人的深沉,扶着船把,低头看冒着泡泡的河面。
“对你来说没有坏处的。”小耳老实本分地交代。
“以后我都会听你的话,你想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帮你做到。”他说得煞有其事,“但你不用为我做任何事情。”
是吗,许识敛轻蔑地想。地狱里谁都能踩一脚的魔鬼居然这么说。
不过最弱的魔鬼说不准都比最强的人类厉害。可惜小耳是个笨嘴巴:“你会飞吗?你见过会飞的人吗?”
“飞有什么用。”许识敛无动于衷,用疲倦又心不在焉的语气回答。
要是被别人看见他被一只怪物抱着在天上飞……许识敛摇摇头。
“我什么都会做,”小耳紧张地说,“你不会后悔的。”
许识敛看向他:“再说话真要丢你下去了。”
罗生门就要到了,空气都变得香甜起来。温度在回升,暖洋洋的,烘干了小耳的冷汗。
船夫儿子已明白答案,他觉得不会再有哪个魔鬼拥有他这样的服务态度了。
他客客气气地告诉许识敛:“这趟要算两位客人。”
许识敛没再多说。对人类来说,他们有的是苹果。所以从某种意义来说,谁的慷慨都未必出自善良。
“真可怕。”他呢喃,不知说的是地狱,还是魔鬼。
“什么可怕?”小耳问他。
许识敛筋疲力尽:“你不懂。”
大他几百年的小魔鬼说:“没办法,我还小嘛。不过你是我的第一个主人。你会好好对我的,对吗?”
没回应,小耳戳他:“主人,我打算……”
“都说了不要这么叫我了!”
【作者有话说】
不要这样嘛,以后你可是会对这个称呼欲罢不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