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识敛像在黑暗里漂浮,简直是头重脚轻了:“这又是从哪学的?”
许识敛一直在走,小耳从左边绕到右边,看不出他的态度。心思简单的魔鬼说:“可我想试试,我不会伤害你的。”
许识敛说:“不行。”
就是这样毫不留情地拒绝了魔鬼真诚的孩子气。
罗生门如同一个隐匿的卷宗。岁月将它侵蚀成了深色,看不出是红还是蓝,既不神圣也不阴森。一扇令普通人失望的,低调的旧门。
小耳上前踹了一脚,没有反应。又去扒拉,门纹丝不动。他想了想,张嘴开始喷火,被许识敛呼啦到一边。
“太过分了。”他很受伤,“不管是里面还是外面,我都打不开。”
他想看人类是怎么开门的,许识敛从刚刚开始就有种不理他的意思,说什么都没有回应。小耳也不说话了,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研究。
许识敛将右手覆上去,门发出轻轻的晃动声。
原来是这样。小耳想欢呼,但想到许识敛不会理他,他也决定不主动说话。老这么对他!他要赢回来一局。这种脑回路,小孩子的剪刀石头布。
门开启的速度如此缓慢,许识敛被他盯得很不舒服,莫名其妙地开口说:“我明天有演讲。”
这纯属没话找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后悔。
小耳,将狐狸式的打探进行到底,纹丝不动,眼睛瞪得大大的。
许识敛连余光都不再扫他,低了低头,又抬起来:“演讲就是在很多人面前说话,你知道吗?”
最后,实在忍无可忍,看了小耳一眼。
萤火虫和小耳都在看他,这种感觉,凶猛的夜扑上来撕咬了他一口。
他心头剧烈一跳,小耳突然捂着胸口一脸懵懂地跌坐在地。
许识敛想问他这是干什么,张了张嘴,口干舌燥,吐不出字。
和宿主感同身受的功能就是这么没道理,小耳惶恐道:“你怎么了?”
“……这是我该问的吧?”
刺眼的光打来,罗生门开启了。
许识敛退后半步,看到小耳还茫然地坐着,就拉了他一把。门后就是河,离得太近会被卷进去……为什么会是河?在想象中,地狱常常是一节节台阶。
“你会害怕吗?”
害怕啥,地狱?小耳的头发在强风里吹起来,他张大嘴巴让风灌进去,喉咙里发出哇哇哇的叫声。真好玩,魔鬼开开心心。
“……你上次被别的魔鬼欺负,”许识敛佩服道,“已经忘了?”
“啪”一声,小耳的嘴巴合上。糟糕!
与此同时,罗生门开了,一片红色的海,昏暗的地方,像一个巨大的房间,而主人忘了开灯。
小耳如梦初醒。都说魔鬼遇到差劲的宿主就会变笨,也不知道许识敛明不明白这都是他的责任。
被谎言喂大的魔鬼说:“没有忘,但是主人会保护我的。是吧?”
许识敛看向他。
短短一瞬,小耳感受到来自宿主的情感,像是摇晃的杯子,快溢出来的水。他理解很久,欣喜道:“你改变主意啦?”
许识敛愣道:“什么?”
“就是……”小耳像条小毒蛇一样爬到他身上去,他舔了舔嘴巴,思考要从哪里下嘴。
许识敛猛地将他推开,红海推开绿岛——
海,倾斜的海。罗生门彻底开启,一片倒翻的红色颜料。地狱是歪的,黑洞洞的不祥之兆。本来就诡异,现在更像是进去就出不来了。
许识敛没有见过这样的倾斜地狱,被震撼到说不出话。
几次三番都是这样,小耳很不高兴,为什么许识敛和那个女生不一样呢?他问道:“你干嘛老拒绝我。”
“你是在模仿什么吧?”许识敛以他的逻辑反问。
“模仿什么?”小耳装傻。
就和小孩儿模仿大人骂人一样,魔鬼也喜欢模仿人类。许识敛狐疑道:“是不是看到有人这么做,你就好奇了?”
竟然猜的八九不离十,小耳伸长脑袋问道:“可以吗?”
许识敛说:“不可以。”
“哦。”小耳缩回脑袋,犯愁地思考。
许识敛看着他那样,又说:“别人也不行。”
“没有,”小耳说,“我就想和你试。”
许识敛一时失语,沉默了会儿,问他,“往前看,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小耳也没有见过,透过魔鬼之眼,他看到远处的地狱同样是倾斜的,魔鬼们正匍匐着前进,“大家都在爬。”
“看来我们等不到船了,”魔鬼舒展身体,“我带你过去吧。”
“要怎么做?”
怪物,巨大的怪物。随着白光散去,他看着小耳从一个标志的人类变成了这么个丑陋的怪物。它就和地狱里其他怪物没什么两样!黑色骷髅架子似的背脊,白石块一样的牙齿,黑色窟窿的眼睛,还有又像牦牛又像山羊,最像铁叉的犄角。
许识敛四肢僵硬地仰望着这样的小耳。
小耳一无所知地炫耀道:“看!我现在可以变得这么大。”
能量获得的越多,魔鬼就越厉害,变出的体型也会更大。小耳觉得自己如同天神一般散发着魅力,见许识敛不动,伸出蜘蛛似的手臂想捞他。许识敛猝然后跳几步,神色紧绷,一手按在弓箭上。
小耳不满道:“主人,你知不知道有的魔鬼还长着猪耳朵啊。”
许识敛说:“你的魔鬼形态都和白天不一样。”
“那个时候我太累了。”忽大忽小的小耳给了一个粗糙的解释。
许识敛只能忍住想呼救的心情。谁又能来救他?
他勉强站起来,跳到小耳的手掌里。小耳带着他飞起来了。飞去夜色浓郁,血红的夜航河。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小耳摇摇晃晃的背部就像魔鬼船夫的幽灵送葬船。
“你不会要吐了吧,”小耳问他,“我就那么丑吗?”
噪音,都是噪音。许识敛开始怀念那对船夫父子。他们不会左顾右盼,眼里只有桨和水果,以及地狱深不见底的河水。
“那个大怪物在哪?”
小耳想了很久,才想到他说的是清洁工魔鬼:“他?他不在了。”
“不在了?”许识敛将弓箭放下,狐疑地拍了拍小耳厚实的背部,“你现在的身形……好像也能打过他。”
“你怎么老想着打架?就不能热爱和平吗。”
魔鬼的皮肤表面坚硬如岩石,许识敛细看过去,片状的甲壳并不紧密地组合在一起,缝隙之中散发着幽暗的红光。
这是什么?
许识敛吹了口气,小耳浑身一抖,扶摇直下三千里。他们险些掉入河里,许识敛像勒马一样抱着魔鬼的脖子向后撤:“停!”
小耳很委屈:“人家认真飞翔,你居然挠我痒痒。”
“谁知道你那么怕痒,”说到这里,许识敛提醒他,“以后不要突然变身。”
“会怎么样?”
“我忍不住想攻击你。”
“你会吗?”
有点像个地狱笑话,他们竟还真的就在地狱。许识敛问:“我能吗?”
“你别这样,你不知道我刚刚都天崩地裂了一下。”
总是忽然就开始妙语连珠。许识敛默默一笑。
越过了河,他们来到了无处落脚的陆地。
路面是倾斜的,灵活的魔鬼们四肢着地前进。小耳感叹:“几天没回家,我们从哺乳动物进化成爬行动物了。”
“你们之前是哺乳动物吗?”许识敛单膝跪在魔鬼背上,半边身体出去探望,“怎么样都能活下来,真是恶心。”
太过分了,小耳嘟囔,老骂我们。
“喂,喂!”有个小跳蚤在叫。
“这个跳蚤我是见过的。”小耳盘旋着飞下去。
原来是监督者。起初,他没有认出来小耳:“别飞了,我们要架网了。快点下来爬。”
小耳也不希望他在许识敛在场的时候认出自己,就用翅膀遮盖着脸说:“架网?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许识敛不知道他在夹什么,但他本能地趴了下来,小声说:“怎么了,他不能看见我?”
监督者旁边的新手小鬼说:“地基裂开了,地狱就歪了。我们要把地狱扶正。”
监督者怒道:“告诉你多少遍,跟他们说日常维修就好了!”
小耳赶紧带着许识敛飞远。
“地基是什么?”许识敛问他。
“跟咱没关系。”小耳和他盘算,“你顾你们家,地狱灭亡就灭亡吧。”
“……你们魔鬼是一点集体感都没有吗?”
好在深入些后,地狱的路面逐渐平整,小耳带着许识敛稳稳落地。
一队魔鬼沉默地经过了他们,正整齐划一地不知去向何处。没有脚,也没有手,幽灵似地飘远。地狱是辽阔的黑色荒漠,而魔鬼是孤独的残疾骆驼。
“好累,”懒惰魔鬼抱怨,“你该减肥了。”
有几只魔鬼看了过来,所有的脸都没有特征。许识敛一跃而下,忽然觉得小耳算是好看的魔鬼了,但是:“你快变回去。”
魔鬼不高兴地抬起一只脚悬在许识敛的头顶,一朵黑压压的乌云落在他脸上。完了,是不是不应该吓唬他,万一他拿箭射我……
“好玩吗?”许识敛问道。可能笑了笑。
“好看。”小耳说。尽管是在地狱,但阴影在许识敛头上,就像朵蘑菇。许识敛的脸是蘑菇下的小草,鲜嫩而温柔。
许识敛:“?”
变回人形后,地狱一枝花要求:“好了,这次换你背我。”
“谁在和你玩游戏,”许识敛如同战士一样手持弓箭,“过来。”
小耳只得不情不愿地走路。
许识敛丢给他一句夸奖:“你还是这样好看。”
“那你背我吗?”
“不背。”
静悄悄的地狱,游走的魔鬼和黑红色的天际融为一体,在眼前缓慢移动。
“你的医生朋友在哪?”
“我们得绕路。”小耳说,“你还记得上次的小酒馆吗?”
地狱对许识敛的视力并不友好,也有可能是他很久没来了。这里就像一幅失真的人像画,油墨过重,只能依稀辨别这是个生命,至于眼睛在哪,鼻子在哪,他能想象,却不知道具体的位置。
“不记得了。”
酒馆已经喝倒了很多烂醉如泥的魔鬼。他们倒在桌上,地上。有魔鬼在梦游,飘在空中从他们眼前穿过。云里雾里的万物万象,怎么也看不清楚。
地狱里的热闹都如此安静,喝得最凶的那桌,他们张大了嘴,咕咚咕咚喝着不知什么味儿的酒,桌上散落了一地纸牌和人类的画像。
“为什么会有人的画像?”许识敛问。
“他们喜欢拿人类当赌注。”
“赌什么?”
“什么都有。”小耳记得他的几位坏哥哥就曾经参与过,“比如丢一包钱在大街上,看看会发生什么。这是没意思的小赌,后来玩法升级了,具体到某个人身上,花样还挺多的。”
许识敛厌恶道:“用恶来试探恶,有意义吗?”
“我没玩过!”小耳立马说,“但是这里也有很多小道消息可以打听。你提到的包治百病的咒语,还记得吗?可以在这里问问。一个苹果没准能换一个情报。”
小耳伸手:“苹果。”
许识敛递给他。
小耳接过来,忽然说:“再给一个,这个我想吃。”
“我就带了一个。”许识敛说。
“你来地狱就带一个苹果?”不能吧,一定是不想给我。
“你吃吧。”许识敛却说。
“真的?”
“除了苹果,别的办法也能让魔鬼开口。”
“你想打架?”小耳咬了口苹果。
许识敛将他拉到身后,用弓箭抵着醉鬼的头,将他们一个个翻开查看。小耳满脸稀奇地跟在后头有样学样,这样巡了一圈,他跟许识敛汇报:“老大,都醉晕了。”
许识敛宛如刚认识他:“什么老大?”
“你太温柔了。”小耳越过他,对着手心吹了口气,提起一个魔鬼啪啪给了几个耳光。许识敛完全没想到他这样做,但魔鬼的眼睛挣开了。
不仅睁开了,还对着他笑。魔鬼的笑容,长长的嘴巴,像被刀割开一样,血顺着死白的牙齿流下来。
“小七,好久不见。”是人的声音,温和,有力量。
许识敛这才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这个魔鬼的模样。他的脸上竟缝着一张笑容面具,血红的嘴巴狭长似山谷,凌厉地通向身后的漆黑双翼。没有双角,他的头像是后接上去的,身上挂着一件人的黑色燕尾服,压盖着毛茸茸的干裂黑皮,颜色像昆虫的壳。或许触感也是。
“三哥?”小耳认出来。
“这是谁?”许识敛低声问道。
“是虚伪魔鬼,”小耳活泼道,“大家都喜欢他,他对我也可好了。”
“……”许识敛荒谬道,“他都叫虚伪魔鬼了,你还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