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了,人类和魔鬼站在树下等梦呓。
这是许识敛和小耳第一次冷战。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幼稚的人,但当小耳若无其事地左右看看,又夸张地指向自己时,他觉得肺部在发生一场火灾。
“我?”魔鬼无辜道,“我干什么了。”
“你为什么这个表情?”小耳笑起来像尊小弥罗佛,“他拿了第一,你很不爽吗?”
“小耳。”许识敛克制道。
魔鬼摊开双手:“没办法,我认为这是神力。他就是被神选中的人。”
就是从这时起,许识敛决定不跟小耳说话了。
他是如此一动不动地挺在这里置气,以至于井舟抱着一堆小食跑来的时候,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小天使!”他这样喊魔鬼。
小耳看着头顶下的这场食物雨,抱着自己,膝盖拢紧:“你干嘛打我?”
“我哪有打你,”井舟冤枉道,“你看看这都是什么。”
小耳问他:“你想干嘛?”
“我认出你来了。”井舟喜出望外道,“你就是那天的那个小天使,对不对?我看见你飞上天了。不过,你怎么变得这么小了,是在渡劫吗?”
“你见过他?”冷不丁的,背后的声音吓得井舟大叫一声。
他摔了个狗吃屎,狼狈怒骂道:“你怎么也在?不出声儿的,吓死人了。”
“野猪……”许识敛问道,“真是你放的?”
井舟觉得这个问题有违人性,换做谁,都不会承认的。他选择无视,好在许识敛也没有逼他回答的意思,而是目光绕过他,投在小耳身上。
小耳反应过来,怒道:“你以为我骗你的吗?”
许识敛下意识道:“不是……”以为是魔鬼的恶作剧。
井舟在云里雾里中莫名其妙地问小耳:“在说什么呀……难道,你是他的守护天使吗?”
“不知道,”什么玩意,小耳否认所有,“不是。什么都不是。”
“那你当我的守护天使吧。”井舟眼里放星星。
“干嘛要这样?”小耳挑剔道,复而又反应过来,“咦,你很喜欢我吗?”
这个提问令许识敛感到不舒服。
尤其是井舟激动地握住小耳的手,大笑道:“对,对。我特别喜欢你。我知道你有用魔法帮助我!你一定是怕我发挥不出实力吧,太可爱了,我们的缘分一定比想象中深多了。”
沉默显然已经不够许识敛来武装自己了,他罕见地产生了想要攻击的念头,目光里都染上了某种尖锐。
小耳抬着下巴问他:“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吗?”
“你想让我干什么?”
现在吃了亏,换宿主的话,他必须要扫除所有障碍。于是小耳问道:“你有对你来说重要的人吗?”
“有,我爸爸。”
“那我和你爸爸掉在水里,你救谁?”
许识敛、井舟:“……”
“救你!”孝子井舟嬉皮笑脸道,没事,他爹会狗刨。
小耳开始满意:“可以。”
可以吗?井舟笑开了花:“小天使,我家是住在庄园里哦。不管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种给你吃,因为我爸爸还有一个农场。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最大最宽敞的房间,你每天都会过得很快乐。怎么样?”
小耳疯狂心动:“我也可以拥有很多枕头吗?”
“当然当然,是最贵的鹅毛枕。”不过,这是什么愿望啊?
“他不去。”许识敛突然出声。
“他还没说话呢。”井舟不快道。
原来我是这么受欢迎的魔鬼!小耳一喜:“哎呀,你们不要为我吵架啦,不要吵啦……”
二人:“……”
年轻,结实,身体好。家境富裕。还向着我。小耳越看井舟,越觉得像在看一份美丽的养老保险。他因此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换宿主应该没有想象中那么麻烦吧?但这毕竟是第一次,需不需要旧宿主来配合呢?他去看许识敛,只要还是帮他解决妹妹的事情,许识敛肯定会帮助他换过去的。反正他也不喜欢魔鬼。
就这一眼,许识敛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就像一个缓慢裂开的高脚玻璃杯,猩红的酒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而碎裂的过程是平静的。
小耳赶紧说:“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还是会帮的。”
许识敛从没有和人争得面红耳赤过,现在也一样。他不知为什么,觉得小耳眼里的世界有时候很简单。魔鬼竟然不是复杂的生物,简单到让他止不住地失落。
胜券在握的井舟本想要幸灾乐祸一番,看了眼许识敛,脸色一止,吞了口唾沫,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小耳对井舟说,“你每天几点起床?”
井舟一拍手,他可太知道什么是标准答案了:“小天使,你放心。我起得比许识敛早多了,每天就睡三个小时。我还比他用功,作业我都是提前把第二天第三天的也写了,还有这个射箭,我的练习量那可是你想都想不到……”
末了,他狼心狗肺地安慰许识敛:“没事,我们以后会常常过去看你的。”
再一扭头,发现小耳迅速走开,拽着许识敛就跑:“再见再见。”
“?”井舟一愣,“不是,你不跟我回家了吗?”
“永别!”懒惰魔鬼毫无留恋地挥手道。
直到他们离开好远,井舟才回过味来,困惑地反省:难道撒谎太明显被发现了?不愧是天使……
这么说来,天使的别名应该是上帝之眼吧?厉害。
没走多远,小耳就累了,他一屁股坐到草地上,单纯的模样。
许识敛已经不在意这些了,也不在意这份单纯是否不应该带给他伤害。他想不明白,也就问了:“什么血契,这就是你说的‘不会背叛’?”
“啊……”小耳头疼道,来了。就是要和他秋后算账。
“可是你看,我拒绝他了。”他抬起童稚的眼睛,说不出的可爱和无辜。
他知道,也见过街上的小孩撒娇,学着他们那样抱住许识敛的腿:“再说,这怎么能叫‘背叛’呢?”
许识敛没有说话。小耳感受不到愤怒,他有些惊讶。
“这个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是刚刚井舟给他的食物之一。顺走一些战利品是魔鬼的习惯,虽然难听点讲是小偷……不过这对魔鬼来说怎么能算难听呢?
他试图转移许识敛的注意力:“你看,上面还有字呢,就是我不认识……”
“宝贝。”许识敛突然说。
“嗯?”
“甜心宝贝。”
宝贝。甜心宝贝。这是小岛一款奢侈巧克力的名字。许识敛吃到过一次,是恰到好处的甜腻。但所有消费者都说这款巧克力比起其他,更容易让人发胖,都说它是“无辜的犯罪天才”。直到今年某段时间,它卖断货了,迟迟没有上架,岛民又开始怀念它:“这是甜心宝贝对小岛的背叛。”
“好,那这个宝贝就给你。”小耳像是掌握了某种技巧,没心没肺地央求,“你不会怪我的,主人,对吗?”
许识敛把巧克力的衣服褪去,默默含在嘴里。他想他真是疯了。
“哥哥!”梦呓终于赶到,气喘吁吁地埋怨,“说好了在第三棵树下等我的。”
“‘甜心宝贝’?”不同于往日,今天她穿着灰扑扑的裤子,“你们原来背着我去买零食了!”
小耳扒着许识敛的胳膊:“我也想尝尝。”
“狗吃巧克力会死。”许识敛问他,“你能吃吗?会死吗?”
这个问题难倒魔鬼了。他并不记得魔鬼是否可以吃巧克力,现在他停下来,思考魔鬼和狗这个物种之间的相似性。
许识敛眼里多了些笑意,即使是这样赢回来,他都乐在其中。
“我答应了小春去找她,”梦呓说着,又要继续跑,“你们快跟我来。”
“去哪?”许识敛问道。
“你来就知道了,我们有一场秘密活动!”
雅春。小耳记得这个名字。
再多说些,他化成灰都忘不掉了。梦呓在笼子外给他讲了很多关于雅春的故事。
她提到这位朋友就会笑:“对了,你知道吗?她跑步特别快。在小岛,每年都有祭祀神明的活动,他们需要选一个女孩子穿上厚重的花裙在马车前面奔跑。她需要跑得非常快,特别快,比马快才可以!这样她裙子上的花就会随着风飘起来,像下了一场花雨。”
稀烂的脑残活动,魔鬼心里点评。
“大家都想做‘花女孩’,但是那条裙子实在是太重啦,没有一个人能穿上它还跑得那么快。”说到这里,她露出憧憬的目光,“可是小春做到了!不管哪次比赛,她都能跑第一,老师都说她实在是太厉害了。”
魔鬼开口:“你也想……”
“还有,还有!有一次,有两个讨厌的男生过来说,这种活动最无聊了。我们都好生气,但是小春非常帅气地告诉他们,要不和她比一场吧。你猜怎么样,她赢了!她比那两个比她还高还壮的小子都跑得快!”
小耳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雅春比你还漂亮吗?”魔鬼问她。
“嗯!”许梦呓点点头,双眼发亮,“雅春就是最漂亮的。”
“啊啊怎么办,”她说着说着,就会忽然激动起来,“我好想让你见见她,快点见见她,你要和我一样爱她才行!”
“你也想当‘花女孩’吧。”魔鬼终于得以问出来。
“想啊,谁不想呢……”梦呓羡慕地说,“我做梦都梦到那条裙子呢。”
“那你跑了第几名?”
她沮丧道:“我总是最后一名,好丢人哦。”
“你朋友是第一,你是最后。”魔鬼重复,“不会嫉妒吗?”
梦呓开始低头玩指甲:“不会,她比我厉害太多了,我实在是毫无天赋。”
魔鬼平静地问她:“真的没有吗?”
梦呓漂亮又浓密的睫毛忽然颤了颤,她流着汗,慌乱地练习说话,结结巴巴道:“你怎么知道呀?难道你真的可以读心?”
“有的,小耳,有的。”梦呓把脸贴过去,小声地,心虚地说,“有一两个瞬间,我会觉得,如果我也可以去该有多好呀。她怎么可以这么厉害,那么帅气呢?但我从小到大身体都很弱,觉得自己真得好没用……”
“所以要去也是你去才行。”
“不不,是一起去。一起去才可以。”
“那你会想她消失吗?”
“什么?”梦呓惊讶道,“不,我没有这样想。我只是,只是有的时候会很害怕,怕她不愿意和我做朋友。我感觉她比我厉害好多,但我总是拖她的后腿。和我在一起,她都不那么酷了。”
雅春,这个雅春。
就是地下室时光里,梦呓反反复复提到的好朋友,最漂亮最可爱的朋友。小耳一定要去看看,到底会漂亮成什么样?
现在,雅春就在他们面前了。她蹲在草丛里,扭过头来,大饼撒芝麻?小耳找不到别的形容。还有硕大的肩膀,粗糙的皮肤。还好宽阔的裙子掩盖住了她的身材,恶劣的风却吹来,无情地告诉所有人这个少女的秘密。她的裙子和身体是一样宽的。
雅春,一个胖胖的丑女孩。
胖子。懒惰魔鬼和暴食魔鬼最爱的宿主类型。
小耳第一眼见到她就喜欢她。他喜欢雅春,喜欢所有像雅春这样的人。喜欢他们逃避的眼神,欲说还说的自卑。魔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量源。
他这样看着雅春,雅春也在看他们。
在雅春眼里,即使身着麻袋,梦呓也是美得如此轻松。梦呓……真的好美,任何修饰对她来说都是累赘。她只要是她,就美得令人失语。
还有她的哥哥,许识敛,和他身边的小男孩……原来,好看的人都是和好看的人交朋友的。她尴尬地将眼神移开,从小到大,她都不敢与人对视超过十秒钟,生怕他们发现高壮的身体里面有一颗小姑娘的心脏。
“小春!”她漂亮的美女朋友,梦呓,跑跑跳跳地跟来,兴高采烈地给了她一个甜甜的拥抱,“你今天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