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学生与刻薄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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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撒过谎吗?”魔鬼问他。

“没有。”许识敛很快就回答。

“神的继承人不能撒谎吗?”

由于变小,小耳现在看上去就像四五岁的孩子。他的脸变得圆圆的,胳膊随着走路的节奏摇晃,眼睛是镶在白面包里的亮玛瑙,抬起来时,有一种童真的审视感。

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许识敛觉得小耳有些冷漠。

没理会他话里的讽刺,许识敛说:“不能。”

怀里没有了糖果,小耳仍感受到很多人在看他。准确来说,是在看他的宿主。

小耳对许识敛说:“我们动物都有一种直觉,被注视的时候即使不看回去,也知道他们在看我们。”

今天是白鸽票选日,岛民永远期待着这样的日子来消磨时光。云间学城里的学生们都有机会成为白鸽使者,他们体面、优秀,善良且正直。岛民们通过多种方式来熟悉和了解这些孩子,其中也包括他们自己家里的小孩。

总有人更受欢迎,每一次投票前,他们都会对几个名字如数家珍。

而自从上次的学生巡回演讲日,许识敛的名字就像白鸽一样飞得小岛到处都是了。

“嗯……这个可以。”当许识敛进行演讲时,有人听到元老院的翁太这样说。

于是就这样带着更多的细节传了下去:“他看上去一身正气。”

再然后,“他实在是很不错的孩子。”

甚至,“我相信他会和现任岛主做得一样好!”

于是变成了,元老院的翁太逢人就眉开眼笑地说,许识敛就是下一任小岛主!现在,茶余饭后,岛民们过去如何研究名著,现在就如何这样逐字逐句地解读他。

他本来就受孩子欢迎,父母们多多少少都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元老院那边的脸是十年如一日的严肃,头一次传出来这样的夸赞,岛民们太好奇了,“他会不会只是运气好?”

即使在学校里,同龄人也悄悄地观察他。尽管不认识,但只要有一人认出来他,发现他离得很近,就佯装正常,然后和伙伴们一起偷偷看他。

小耳说的没错,许识敛知道这些目光的存在。他过往没有感触,唯有今天很不自在。没做亏心事,怎么怕人盯着自己看呢?

因为没有把魔鬼“收”起来。他其实在来的路上提议过,但小耳不知道在生什么气,“没那么多能量去你身体里了。”

昨天夜里,他觉得小耳是一种特殊的陪伴。实现他愿望的小神灯……之前是这样说的吧?真不要脸。

小神灯的确不该成为他的一桩亏心事。

小耳抬起头,看见许识敛像早上那样对着他笑了下。但更快地,象征着善意和接纳的笑就被收了回去。不知为何,许识敛总觉得小耳什么都不懂的眼神会令他分外尴尬。

魔鬼连这份尴尬也看不明白,他的眼神里也有人类不明白的怨气。

“许识敛。”

二号雕像,小耳记得这个声音。

可能是井舟太瘦了,能清楚地看到颧骨是如何清晰地撑起他的皮肉,这难免让人感到刻薄。偏偏他还这样精致,珠光宝气的,举手投足都仿佛在发光,更让人忍不住挑剔他的瘦。

井舟快步跟来,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许识敛后,就走得很慢了,直到与之并肩。

“你迟到了。”他幼稚地开口,愉悦微笑,“课已经上了十分钟了。”

小耳看着他。井舟注意到了。

小耳突然指着他说:“明明你也要迟到了。”

“……”

好眼熟,他恶趣味地问许识敛:“这是谁,你有儿子了?”

通常来讲,个头高的人和小耳说话都会低下头。井舟不是这样,他只把眼睛耷拉下来,背挺得笔直,手背到后面去。很像个有样学样的小贵族。

这是学谁的?小耳问井舟:“你爸爸很有钱吗?”

井舟立马把手放下来,生气地看向许识敛。

“是亲戚家的孩子。”许识敛回答他。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看你是带小孩上课,给他买糖吃来拉票!”

许识敛朝小耳看去,这才发现他下巴糊了一块糖渍,他边拿手抹去,边回答:“不是这样。”

魔鬼忽然很共情井舟,和许识敛这样的人置气,真的很没有意思吧。

井舟果然更不高兴:“你是不是也想去找骑士大人要赞扬信?”

许识敛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那个朋友,木于林,他也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听说他每天晚上都去找阿肆要赞扬信,真不要脸!”

“他去争取想要的东西,这有什么错?”

“我就知道你们是一伙儿的。”

许识敛加快步伐,不理这个人了。小耳腿短,跟不上,越跟越不乐意,后面干脆放弃了。

井舟倒是宛如鸭子刨水地跟上了:“你功课做得怎么样?”

许识敛只答:“我做完了。”

“箭练得怎么样?也很好吗?”

“还行。”

“哼,看来你胜券在握啊。”

“我没有这么说。”

他很擅长处理这样的问题。不论井舟怎么样,他都不给过多反应。

但魔鬼多次捕捉到许识敛的欲言又止。对这个年纪的男生来说,许识敛的克制里时常夹杂着不甘和暴躁。

“就是仗着老师喜欢你……”井舟怪他傲慢,只能把注意力给小耳,“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这类话术好耳熟,魔鬼疑惑道:“你要和我求婚吗?”

“你说什么?”井舟惊讶地瞪着眼睛

许识敛回头去拉小耳的手,而井舟被一个人拦住了。

一位目光专注又呆滞的老婆婆。她坐在路的正中央,张着干瘪的嘴,很亲切地攥住了井舟的手,真挚、热情地对他说:“你好漂亮,好可爱呀,做我女儿吧,好不好?”

“嗨呀!”井舟挣脱掉,生无可恋地离去。

现在他们经过了,婆婆又注意到了小耳,激动不已地握着小耳的肩膀说:“好可爱好可爱哟,做我女儿吧,小宝贝。”

小耳说:“可以的。”

许识敛:“……”

“啊哟,”婆婆小圆点一样睁不开的眼睛眨巴着,“你不是女孩。”

她放他走了,自言自语:“不是小岛的,不是。”

后面经过了几个女生,老婆婆很快就忘记了小耳——她的记性显然糟糕极了,每时每刻都在快乐地赞美别人,央求她们成为自己的女儿。

“以前学校里的女老师,后来女儿失踪,人疯了。”许识敛说。

“你们小岛的人不是很善良吗?”魔鬼说,“怎么只有我答应做她女儿?”

许识敛问他:“你怎么了,从早上就一直这样。”

井舟已经进了海底教室,进去前幸灾乐祸地朝着他们看了眼。

许识敛站在门口,讲课声停止了。

一个米白色的贝壳讲桌前,站着一个老人。这是许识敛班级的大导师,已经很有年纪。

他像某种动物,披着厚重的衣服,头上戴着夸张的尖顶帽,遮住了耳朵。有的时候,你会觉得看不见他的眼睛,怪就怪他的眼皮耷拉得实在太厉害。大多数人由于不能捕捉到他瞳孔的存在,或许有一天会怀疑他是在闭着眼睛说话——说瞎话。

井舟说自己:“不好意思,老师。路上有个马车上的马铃薯掉了一地,我帮那个人捡了很久,结果晚到了。”

“没关系,”那位老头说,“进来吧。”

小耳感觉他像座山,也可能他脱了衣服会没有那么显胖。

魔鬼都搞不懂这个老头的审美。

大导师名叫昌决,是云间学院的资深导师。很多岛主都曾经是他的学生,他也是元老院的研究学者。但最近由于上了年纪,他很少再亲自带过什么学生。前不久其他导师提起这事,看淡一切的老学者只说:“名誉都是身外事。”

“他真好说话。”小耳对许识敛说。

许识敛看他。

魔鬼说:“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识敛,你别再讨人厌了。”

井舟回去坐着了,昌决对着门口的下一位来者说:“你呢?”

许识敛垂着眼睛看自己脚下的涟漪,像站在水面上,小岛就是这样神奇。

小耳低声教他:“说你不舒服,起晚了。不是说老师很喜欢你吗?”

“我迟到了。”许识敛对昌决说,“很抱歉。”

昌决凝视了他一会儿,继续讲课了。

魔鬼和许识敛一起在外面罚站。

许识敛在等,等雷声爆炸,等小耳发飙。但小耳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像失灵的爆炸物,沉默地令人不安。

“他那么说,一听就是在撒谎。”许识敛跟他说,“我不想和他一样。”

“只有你自己介意。”小耳说。

“我是介意。”

等了半天,许识敛又问:“我们是不是做不成朋友了?”

小耳说:“干嘛?”

许识敛还是察觉到了:“感觉你只喜欢坏蛋。”

魔鬼说:“反正你们也觉得我是坏蛋。”

许识敛问他:“你不是小神灯吗?”

小耳气道:“驴,你就是头驴!每次都让我跟你一起倒霉。”

昨晚的领悟不无道理,小耳是灵动的。许识敛想跟自己说别理他,又做不到:“算我对不起你。”

他为什么还在笑?小耳说:“你要是讨厌他,就不要忍。”

“那怎么做?”

魔鬼出主意道:“你得想办法陷害他。”

他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小斗篷。从高处看,就像一根黄色小蜡笔。

等来等去,小耳去看许识敛,见他正在侧头憋笑。

魔鬼怒道:“我说真的,我说真的!这种身高一点震慑力都没有,你都不把我的话当真了!”

一生气,他就热,嚷嚷着:“你就是不喜欢我,给我穿这么厚的衣服。”

“这是小呓的。”许识敛按着他的手,“别脱,我没有更小的衣服了。”

小耳咬了他一口,怨恨道:“你总有一天会下地狱的。”

“我已经下过了。”

“那是什么?”魔鬼问他。

对面的墙壁上贴了几张人像画,许识敛说:“岛主。”

现任岛主,前任岛主,前前任……他发现小耳跑远了,低声道:“干什么?回来。”

小耳早就站累了,边揉着脖子,边扭动屁股。人像画最无聊了,他走到一副场景油画面前唉声叹气地蹲下来:“好累,我每天都想死。”

许识敛也不叫了,像个家长一样,冷漠地看着他,等着他。

“这是什么?”小耳问他。

他也不答。不答就不答吧。

这是神力之图,画的内容是神帮助农民耕地。

农民们拿着工具在田地旁坐成一排大笑,手里拿着西瓜。这色彩过于红艳,乍一看,有些像鲜血淋漓的人头。魔鬼这么想。

而神是没有面孔的,他的脸在这幅画里过于模糊。纵然模糊到让人觉得狡猾,他依然张开双臂,光芒四射地拯救世界。

小耳回去了,来到许识敛身边。

他坐到地上去。许识敛问他:“看完了?”

“看完了。”

“好玩吗?”

“不好玩,”黄色蜡笔说,“我不信。”

“我们管你信不信。”许识敛好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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