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小树桩(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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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耳话音刚落,许识敛在寂静的深夜里爆出人声鼎沸的错觉。他们站在拥挤不堪的街道里,逐渐被人流分离。

所以他遥远,遥远地望着小耳,看着他像冰霜飘在湖面上那样轻轻远去,而自己是水里冻死的鱼,只能僵冷地目送着他远去。

许识敛对魔鬼说:“你说这种话,我不觉得意外。”

“那你打算怎么办,要告诉许梦呓吗?”无情的小冰霜问道。

许识敛转了个身,背对着他:“这只是我们的猜测。”

我拿他的侥幸没办法。小耳拍拍他的肩膀:“振作点儿。”

许识敛神情恍惚地看向他:“怎么告诉她?如果爸爸妈妈都让你去死,那你就只能去死了。你明白吗?”

魔鬼问他:“但你不是想要爱吗?”

全部的,唯一的,毫无保留的。

“你有的时候比我聪明,”许识敛大概只剩下疲倦,“但你们魔鬼也有永远搞不懂的东西。”

小耳不再说了。

作为魔鬼,它喜欢想象。现在,思绪化身成一只雨鸟,在天空盘旋着寻找答案。橘红色的风从脑海里飘来,它抬起头,看见发红的太阳。

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爱是什么!小耳瞪着人类。

魔鬼说:“那我知道了,你还是想救她?我帮你就是了。”

“不知道,”许识敛平静地说,“也许去了地狱也没有用。”

虽然他这么说,小耳捂着胸口,很不痛快地感受到了宿主的绝望和心灰意冷,他索性说:“就算我们找不到那个包治百病的咒语,我还有别的办法。”

许识敛看都没看他。

“真的,”小耳声音大了些,“我有个秘密武器,只告诉你。谁我都没说过。”

这听着才像是交易的修饰词。许识敛不痛不痒道:“那真厉害。”

小耳说:“是个特别厉害的朋友,能把人变得长生不老,还能长生不死。”

朋友?许识敛讽刺道,“各取所需?”

魔鬼疑惑道:“对啊。”

真没意思。许识敛又不说话了。

“重病算什么,就是还剩下一口气,半只脚都下地狱了,也能给你救回来!”

“算了吧。”

小耳很着急:“是真的!你怎么不能高兴点儿呢?之前没跟你说,是因为他太厉害了,他不能见除了我以外的魔鬼,不然肯定有危险。我谁都不敢告诉,只跟你说了……就是要帮你才说的!”

快点对我感恩戴德吧,他几乎将这句话写在脸上。

许识敛本能地看向他,犹豫道:“真的?”

“真的,真的!”小耳连说好几次,“下次去地狱,我带你去见他。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也是魔鬼?”

“对啊,我只有你一个人类朋友。”

“他是医生?”

“他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算不算医生?”

“算。”一连串地问下去,许识敛逐渐有些相信了。

他累得就像生不出情绪,也不会讲话了,就这么看着魔鬼,嘴巴几次张开,最后说:“如果是真的……小耳,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的眼睛好红,小耳问他:“你要对我哭吗?”

“我困,累。”即使这样,他仍要强调,“有什么好哭的?”

小耳慷慨道:“那你不用付出代价,早点睡就好了。”

许识敛短短一笑,竟真的躺了下来。

“谢谢你关心我。”他忽然说。

我成功了!小耳兴奋地躺到他身边:“我们要开始睡觉了!”

许识敛把手伸出来:“跟我拉钩,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哪个是秘密?”

“所有都是。”

拉钩,人类淳朴的契约形式,一种同仇敌忾的精神。

信任是脆弱的东西,要用更脆弱的形式来维持。小耳的手贴过去,许识敛却握住了,说他:“你的手小了好多。”

“明天会大的。”魔鬼眯着眼睛说。

“为什么?”

“你现在很困吧。”

“有点。”

“那明天会大的。”

许识敛只能说:“你就是个谜。”

“没有哪个魔鬼比我更期待明天啦,”小耳幸福道,“主人,你要是能让我长大,我就和你天长地久!”

“不是这么用的。”

“哪个字又错了?”小耳趴起来,像头雪地里的小鹿。

可能也没有错。许识敛突然有点想问他,魔鬼都对宿主这样好吗?不管有没有后果……小耳会对其他宿主也这么好吗?

小耳问他:“但是,你是怎么来地狱的?”

许识敛闷声说:“有一本关于地狱的禁书……”

“飞天神书?”

他笑出声:“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就是讲了地狱里有什么,怎么去地狱。”

“怎么去?”

“书里说,地狱欢迎耳朵有缺陷的人类。”

魔鬼问道:“所以你把耳朵剪了一个小角?”

“你知道?”许识敛摸了摸耳朵,看过去,“笑什么?罗生门真的打开了。”

小耳托着下巴,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样:“你什么时候带我看看那本禁书?”

“你想干嘛?”

“让我看看嘛。”想看看人类对魔鬼和地狱的荒谬杜撰到什么样的地步。

“那你呢?”许识敛在信息兑换这件事上总在追求公平,转过身来,“我那天就想问你,如果我可以和你签血契,那现在这个岛上……”

“没错。”小耳接过他的话,“也有其他人和魔鬼签了血契。”

那真是太可怕了!对吧,小耳从许识敛脸上读到了这种表情。

“他们签这种东西,是为了什么?”

听上去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小耳打哈欠道:“可能他们也想找蛋黄吧。”

许识敛的表情便不再那么沉重和严肃,他带着笑意看过去一眼,魔鬼却已经睡着了。这样安宁地躺在他右侧,像一个小偷蜷着身体,也像一颗星星,在他眼里发着光。

许识敛闭上了眼睛。

蛋黄,蛋黄。

睡前魔鬼的最后一句话构成了许识敛的梦境。

在梦里,他有着金灿灿的灵魂。天空是一张巨大的锅面,将云朵炸得金黄酥脆。而他是千万个荷包蛋里的一个,惊恐且警惕地寻找着梦的出口。

于是他早早地就惊醒了,窗外寒风袭来,远处的河边、田野和树林都化成了婆娑的影子。

天还没有亮。梦只是虚拟的阶梯,烦恼和痛苦从闭眼前穿梭到睁眼后。

即使在这种时候,鼓励他的回忆依然来自父亲。

他过去偶尔会带着自己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上山捉螳螂。草又尖又长,对那个年纪的许识敛来说就像密密麻麻的丛林灌木一样。山坡很陡,奔跑起来,他便顾不得脚下,一不留神,就会摔倒,被尖锐的硬草尖扎得浑身都是血点。

父亲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起来,好像听不见他带着哽咽的撒娇:“好痛!好痛。我的腿流血了。”

“让它痛!”父亲喊道,“快起来,继续跑!许识敛,再勇敢点。”

他几乎就要流下眼泪了,知道这是父亲眼里的软弱。他没有这样做。

别放弃,遇到再大的困难也往前跑吧!父亲永远这样说。

魔鬼还在睡,撅着屁股趴在床上,尾巴耷拉下来。他还陷在红色的梦里出不来,里面长着数不完的樱桃,宛如数万颗光芒四射的红太阳。

许识敛为他拉了拉被子,然后下了楼。

一打开门,就是股荷包蛋的浓烈香味。他几乎怀疑这还是梦,许梦呓坐在餐桌前,抬起头道:“哥哥?快来快来。”

不是梦,是现实。

“你做的?”许识敛看向餐桌上小山堆似的荷包蛋,少说也有十几个。

“不是我,是爸爸。我也是被香醒的。”梦呓偷笑道,“爸爸早上走的时候听到你在房间里说梦话,一直喊荷包蛋……”

许识敛愣道:“这是他做的?”

“对啊,是不是有点太单调了?”许梦呓切开面包,将荷包蛋放进去,撒上番茄酱和黑胡椒,“我也觉得,要是能来点蔬菜就好了。”

许识敛坐到她面前:“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我?”许梦呓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装模作样道,“挺好呀。”

许识敛又一次确认:“是吗?”

她点点头,手里捏着面包,瞎忙活着:“没关系,他们……老这样。有时候,我也没有感觉了。反正第二天就好了。”

看来她没有听到具体的内容。许识敛松了口气。

“你不吃吗?”梦呓问他。

“你吃吧。”

女儿在吃父亲做的荷包蛋,哥哥突然对她说:“不用担心。不论发生任何事,哥哥都会保护你的。”

妹妹低下了头,失落且伤心:“就在昨天以前,我以为,以为我也是可以保护你的。”

许识敛想了想,对她说:“但是如果没有你,我大概就只会躲在角落里哭了。”

“那我们拉钩吧,哥哥。”妹妹将手指伸出来,“以后你也流露出脆弱给我看,让给我当一次英雄吧!”

许识敛看着她,先是用左手抹掉她突然流下来的鼻血,然后右手指和她拉钩。

“一言为定,小英雄。”

天微亮的小岛,棺材店的老板将门打开。

“您来得真早。”他这样客气地说着,没有笑容。来这里的客人多半都不期待好客的笑容。

今天这位客人也一样,他戴着宽大的帽子,披着厚厚的围巾,穿着黑色长袍,只露出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

一定在控制自己的悲伤吧,老板心里清楚。

“我要订一个棺材。”客人说。

“我们不做倒地木的。”

“人还在。”

“好的。”老板回答着,“我找一下本子。”

他一面找着,一面好奇地用余光观察这位客人。好高大,大概有一米八多吧?不过,似乎有些驼背,实际身高应该更高才对。

找到了,他掏出一根笔:“您说一下需求。”

高大的客人说:“最贵的。”

真是简洁明了。老板心想,他是什么职业呢?身上有一种贫穷的味道……虽然说,有神庇佑着,小岛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穷人。但他身上的鱼腥味,还混合着一种饭味,像荷包蛋?总之怎么也不可能是富人。

看来是他非常重要的人了。是不治之病吗?老板忍不住道:“节哀。”

客人回答:“谢谢。”

“尺寸呢?”

“五个小树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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