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小耳睁着眼睛到天亮。
包括乐乐在内,大家都睡着了。但他还是听到了走动声,是假面人,他悄声走向褪色的门,雾一般地从墙面穿过。
他只留下一个鸦黑色的背影。
没有证据,也不需要猜测。在这世上,小耳确信能让自己失眠的人只会有一个。
第二天早上,汤爷爷带他们去捡柴火。
山上静悄悄的,尽管孩子们心情低落,也必须自食其力。汤爷爷温柔地说:“大家要一起想办法生存下去。”
树林里,他们穿过几个动物的残骸——这么大一块,多半是魔鬼。说不定这里有魔鬼打过架,小耳悄声问杜尔:“汤爷爷知不知道我是魔鬼?”
话音未落,汤爷爷便叫:“小耳。”
他始终在微笑:“你是魔鬼,力气大。能不能帮我们背着柴火?”
“可以。”小耳顺势接过他身旁孩子手里的木头。
“不行。”杜尔却拒绝,他拦在小耳面前,“他和那些魔鬼不一样,身体很差,经常需要睡觉。你不要让他做苦力。”
假面人悠悠地看过来,小耳面红耳赤道:“没事,我真的可以。”
杜尔激动起来:“不行就是不行!我来背,你们都给我就是了!”
汤爷爷安抚他:“不不不,我不是……”
他尚未解释完毕,假面人便从他们面前穿过,一把挑走小耳手里的木头,大步朝着小径走去。
小耳驻在原地。乐乐越过他,默默拍拍杜尔的肩膀。
孩子们心情压抑,一路上没什么人讲话。直到一抹灰棕色的小野兔窜出来,有孩子抓住了它。
在黑色的世界里,任何色彩都如此抓人。他们惊呼着,笑容洋溢,排着队抱它。
乐乐道:“抱好,这是今天的晚饭。”
他们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后肩膀耷拉着,垂头丧气地亲吻它。兔子睁着它那双亮亮的、善良的眼睛,凝视着孩子们悲伤的脸。
这片天空下,是一点点爱都容不下的。
小耳抚上硬邦邦的、仿佛被烤焦的树干,抬头看稀疏的叶子被风吹落。
乐乐对杜尔说:“勇士团,这你知道吧?”
杜尔自然知道:“上一任岛主不就来自勇士团?”
小耳看过去,杜尔也看了他一眼,说:“你可能不知道,他曾属于勇士团。”
后来的故事与背叛有关。
就在新岛主颁布一系列措施之后,勇士团仍以为他在做戏,认为他另有主意。但他们都错了,新岛主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值得一提的是,勇士团里有一些喜欢扮演角色的孩子们,包括猫剑客、白雪公主和小红帽等,据说他们曾与新岛主是朋友。
他们后来大多家破人亡,不得不在街上找垃圾吃。可惜那时的街上已经不剩下太多好吃的垃圾。
这些内容像箭一样朝着魔鬼的耳朵刺去。
乐乐询问杜尔:“我想加入他们,你要不要一起?”
杜尔闷声道:“说得容易,他们要小孩吗?我们能做什么?”
乐乐干脆道:“你就说去不去吧!”
杜尔去看小耳,乐乐耐心耗尽,转身离去。
小耳抱着满怀的木头,坐在岩石上看黑鸟。
黑鸟,正一连串地从远处飞来。
杜尔问他:“小耳,你会和我去勇士团吗?”
不同于往日,小耳沉默地看着他。
杜尔与他对视一会儿,忽然从兜里摸出一张东西给他。小耳接过来,是钱。小岛的纸币。
“哪来的?”
“捡的。”杜尔紧张道,“就在那边……”
纸币和过去不一样了。
果然也是恐怖阴森的风格,更像是冥币。小耳指着上面诡异糟乱的线条说:“这是骷髅?”
杜尔说:“是岛主的尸体。”
小耳一顿,问:“谁的主意?”
“他自己的主意。”
小耳手一松,纸币随风飘走。杜尔叫了几声,没追上,跑回来急道:“怎么没拿住?”
小耳问他:“你给我钱干什么?”
“就是……”杜尔支吾道,“好东西,才想和你分享的。”
小耳突然想起,在他声名狼藉的那段岁月里,一个面包店的老板娘曾落井下石道:
“还好当初没有把这只怪物印在钞票上!”
他绝对记得。他全部都要还回去。
来这里几天,小耳逐渐明白了许识敛到底在做什么。
他在对所有岛民和魔鬼进行报复,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放过。
每每想到这里,小耳就会产生一种眩晕感,他不得不缓缓吸气,慢慢找回生存应有的状态。
远处,曾被他短暂凝视过的黑鸟飞向丛林深处,越过地面上渺小的、行走的孩子,来到假面人的身边。
它们砸到树干上,化作幽灵般的鸟嘴人。
其中一个戴着女式假发的鸟嘴人说:“钮康屠杀了半座城,包括贱民,他们是贱民的后代,从古堡的方向一路逃过来。”
假面人正低头把玩一张纸币:“钮康现在在哪?”
另一个鸟嘴人说:“三座山的距离,正在往这边赶。”
他粗略一算,不出半天就能过来。
小耳身上的蓝火已经暴露了他还活着的事实,钮康正在往这边赶……假面人玩味一笑:“他好像很确定我的位置嘛。”
鸟嘴人并未回话。作为傀儡,他们接不住这样的话。
就算现在来,他也无所谓。但今非昔比,假面人很快下了命令:“拖住他们。”
鸟嘴人听命。
不过在那之前,假面人还有其他事要吩咐,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地面的几个小黑点,冷漠道:“去挖个坑。”
说到这里,他打量着这片树林,笑出声:“柴火,还有野兔,我竟不知道这里这么适合生存。”
鸟嘴人竖起耳朵。
听他残忍地吩咐:“清除干净。”
鸟嘴人齐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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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中途,小耳停下脚步。
“柴火越来越少了。”他对杜尔说,“往回走吧,不然……”
天黑前,就回不去了。说这种傻话?怎么总是忘,哪里还有天亮。
淅淅沥沥的,一场雨降临。小耳生出翅膀,打在杜尔的头顶。
杜尔赶忙把柴火抱紧,要是被雨淋到,可就没有用了。
小耳带着他四处寻找,其他孩子们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拼命在雨里奔跑,柴火还是淋潮了。
尽管可惜,小耳还是说:“丢掉吧,没用了。”
孩子们不肯。这都是辛苦一上午忍饥挨饿的成果,怎么丢?
小耳没再坚持,问他们:“假面呢?”
他们摇头,没有人看见他。只有乐乐有点印象,指着里面说:“好像在最里头。”
小耳把他们送到大树下,交代:“等我过来。”
他在黑色的雨云下飞翔,边飞边找假面。
最终,他在最暗的地方发现他,假面人抱着木头们躲在一个小山洞里。他的衣服都淋湿了,木头却在他怀里安全的干燥着。
小耳在雨雾里降落。
假面人抬起眼睛看他,湿的睫毛,黑白分明的眸。
小耳一时紧张,左右看看,道:“下雨了。”
真是句废话。他自己都这么觉得。
但假面人没有任何回应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失落。他想了想,坐到他旁边,抱着膝盖问:“你怎么离我们那么远?”
岁月漫长,假面人的沉默也漫长。至少他最后给出了回应:“你来找我?”
小耳说:“想接你回去。”
假面人笑了一声,问他:“你是谁?我们的保姆?”
小耳听出他话里的嘲讽之意,只说:“他们……还小嘛。”
假面人问他:“我呢?”
小耳的指尖开始发麻,他避开这样的视线,低声承认:“……我担心你。”
雨势渐大,假面人像是没听清,问道:“什么?”
要怎么才能说第二遍?静谧之中,小耳张张嘴,在无可救药的心情下重复:“我说,我担心你,不想你淋雨……”
假面人听上去并不领情,耐人寻味道:“你很喜欢担心别人,真是个好魔鬼。”
小耳一时语塞,问道:“你的柴火没湿?”
“没有。”假面人恢复平常的模样,淡淡道,“湿了的话,晚上家里就不温暖了。”
听他说“家”,真是奇妙的感受。几乎立刻就在湿冷的环境里感受到暖意。小耳摸着鼻子,问:“那我带你回家?”
这么小声,就好像假面人是什么易碎品。
假面人答:“好啊。”
他抖出翅膀,假面人走了上去。
说来也怪,这时候,雨势渐小,有停止的趋势。他们飞在上空,很快与树下的孩子们聚集。
“小耳哥哥!”杜尔挥着手叫。
一等他落地,他就扑上去,牢牢抱着他。
其他孩子们见到他,也长舒一口气,露出安心的模样。小耳有些愧疚,他知道在漆黑的雨里等人是可怕的。他们只是几个小孩。
汤爷爷在远处吆喝,他们闻声前进。假面人对杜尔说:“好像在叫你呢。”
“我?”杜尔问。
“你听。”假面人笑道。
仔细一听,好像真是在叫他。难道汤爷爷找他有事?杜尔不禁跑起来,冲到最前头:“汤爷爷,我在这儿——”
哗啦,树叶抖落。
杜尔瞪大眼睛,未回过神就掉了下去,幸好小耳及时拉住他,才不至于跌得太惨。他们齐齐坠到坑里去,大眼瞪小眼。
“杜尔!”乐乐在上面叫。
小耳翅膀吃痛,一时难以飞起来,他扶着腰道:“哪来的坑?”
杜尔也不知道:“来的时候都没注意……”
他紧忙问小耳:“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小耳朝上看去,看见孩子们在上面哭。
“怎么办?怎么办?”他们都慌了。
乐乐皱眉道:“别吵!”
假面人离开一会儿,再回来时,不知从哪搞来一条长绳。
杜尔愣道:“你来……”
假面人前身微倾,在上面背着手微笑:
“我来英雄救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