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肖桃玉和顾沉殊原本便是各怀心事,走路探查皆是心不在焉,谁成想阴差阳错的便走到了张熙寒的小院来。
那四方小院僻静幽深,须得穿过了无数茂林修竹,才能柳暗花明。
况且,即便是一眼便能看到此一时院中的惨烈景象,这两个一头雾水的人,又哪里能搞清楚来龙去脉?眼前除了个狼狈崩溃的鬼王,便是他怀里抱着的血人了。
“什么是我?”
让纳兰千钧这么恶狠狠一瞪,肖桃玉又认出了他怀抱之人便是那个正邪难分的小无赖,顿时脸色铁青,事到如今,她岂会不明白那人的意思,当下便心急如焚:“这……这怎可能是我动的手?纳兰千钧你休要信口雌黄!我和张熙寒素无仇怨,岂会对她下手?”
“魔头简直胡搅蛮缠!”
经过上次一事,如今顾沉殊见了这位小鬼王,便觉得遍体生寒,唯恐他又要对肖桃玉下手,眼看杀人夺命这个脏水便要往肖桃玉身上泼,他立刻便忘了先前与她的别扭,立时将人拽到了身后去,冷森森地瞪着对方:“桃玉一直在我身边,什么都没做过,你不要在这里发疯。今夜走到这里,也是我们误打误撞……”
纳兰千钧如今还哪里肯听他们讲话?
他满眼猩红,看见肖桃玉便想着要将人扒皮抽筋、碎尸万段,咬牙切齿怒道:“闭嘴!本座只恨之前没能直接杀了你们这两个小畜生,伤我爱徒,你们死不足惜!”
张熙寒在人怀里那般脆弱,仿佛是个被打碎的瓷娃娃,了无生气。
“不是……我没有!”
肖桃玉彻底慌了,自小到大她斩妖除魔,镇祟无数,却从未伤害过无辜之人,滥杀无辜对她来说百分百是不可能的,眼前这一出令她心头大震。
“我真可能杀人呢?我……我和张熙寒又并非熟人……”她下意识向后倒退了一步,面无血色。
纳兰千钧冷笑了一声,面目狰狞,额角青筋暴起:“是啊,若是熟人,你又岂会下手?你瞧瞧我徒儿身上的伤,可是你那薄如冰的云曦双剑所为?肖桃玉,你给我好好看一看!”
浑噩之中的肖桃玉险些没晕了过去。
是啊……
张熙寒身上的伤如此微妙,仔细辨认,这样精密狠辣的伤口,自当出自宝剑?诸如云曦这样稀世难求的宝剑。
仇恨和慌乱已经彻底淹没了这一方小院之中的几个人。
臂弯里软倒的张熙寒似乎大限将至,猛地咳嗽了几声,往日脆生生的嗓音尽毁,直咳得纳兰千钧肝肠寸断,她原本便空茫的视线彻底失焦了,还在无助地唤着:“小师父……小……”
纳兰千钧如今是阴间小鬼王,一己之力搅翻了旧统治,可谓风光得意,呼风唤雨。
“师父在呢,师父就在这里,
抱着你呢,你感受到了吗?张熙寒……张熙寒……”
“……你别离开小师父好不好?求你……”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人,此一时让那一声声呼唤给叫得浑身剧烈颤抖、心肝都宛如撕碎,徒劳又哀恸的死死抱住张熙寒。
他明白张熙寒这么一死,便再也不可能与他相见了,因为她本身便不是凡胎,她是一个超越六道之外的存在,只是一朵寿命早就到头的佛前青莲罢了。她的存在,便是为了渡纳兰千钧的苦难,可是任务早已完成,她却又在红尘里流落了十八载。
一旦张熙寒消失,便会真如生死薄上所言——
既无前世,也无来生。
纳兰千钧知晓如此,抱她便更用力了些,似乎这样便能让这个念想永远都不离开自己。
“我……是、真……真的很喜欢……”张熙寒似是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破裂的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后半句话她说不完了,便带着此生终于学到的那一丝丝感情,落下了泪来,“这次……是不是要说……”
“后会无期了?”
纳兰千钧慌乱至极的那个“不”字尚未说出口,怀里的人便蓦地一沉,再没了生息,她的身体又散发出了两百年前渡难期满、行将破碎时的淡淡萤光。
在这个令人浑身血液冰凉的夜晚,张熙寒的尸身化作了无数流转的光华,宛如淡青色的莲花花瓣,袅袅腾腾,飘向九霄,无悲无喜的青莲光芒,终于带上了人世的喜怒嗔痴。
“……”
怀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没有了。
纳兰千钧的表情近乎麻木,望着空中已经消散的痕迹,一下子又跌回了两百年前的噩梦里,他又成了那个看着父母亲被碾碎成为灰飞的可怜孩子,抓不住,留不得。
一时之间,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十八年前便看着青莲花陨灭更痛苦,还是因一己私欲、强行给了张熙寒阳寿、又得而复失更痛苦。
他恨……
他只觉得自己恨。
恨得要发疯,要发狂,要屠尽这薄情寡信的人间万物。
纳兰千钧扭曲了,他癫狂错乱地咆哮了起来,刹那间近乎死寂的树林风沙狂涌,鸟雀四下惊起,小而温馨的房屋瓦砾翻飞,院落几乎就要拔地而起,万事万物都被卷入了这狂乱的灵流之中,随着那一声声恶鬼般充满震怒的长啸瓦解!
“桃玉小心!”
“顾沉殊!”
那二人几乎是同时要护住对方,竟然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原本,这张熙寒死了,顾沉殊是很开心的,毕竟白捡了个便宜,解决了那多事的废物,可是谁成想那小废物竟然和鬼界的纳兰千钧是师徒。先前一直听张熙寒念叨师父师父的,谁成想她认鬼王为师父,两个疯子走到了一路去。
“纳兰千钧,你别再发疯了!我不知张熙寒是你徒弟,也压根儿不知道她是谁杀的!”飞沙走石之间,肖桃玉扬声道,“我没有杀人,为何不肯信我!?”
“信你?”纳兰千钧在狂风里渐渐笑了,他身形高大,此刻看上去寂寥又疯狂,“哈哈……哈哈哈……”
两行血泪从那双红光涌动的眼眸里流下:“……她已经死了啊,你说什么,还来得及吗?”
顾沉殊旋身便掣了琴出来,横在身前,修长冷白的十指不断拨弦,梅纹灵光狂涌,顿时形成了一个防护罩,试图抵御一二。他沉声喝道:“你这是在迁怒于人,我们和张熙寒萍水相逢,杀她作甚?你不分是非,简直荒唐!”
“上次你召唤阴兵出来,都因灵力不稳,遭到反噬,说不准便是你自己害了张熙寒!”他怒喝道。
他自己害了张熙寒……
这句话一说出来,纳兰千钧便感到了阵阵心伤。
也是,张熙寒根本与六道无缘,是他因一时私欲、舍不得这小莲花消散,才投其入人道,饱受无情无爱却要降临红尘的痛苦。
仔细说来,张熙寒的一切苦难,自小到大世人对她的一切误解,都是纳兰千钧造成的。
他算是恩将仇报吗?
他……
算是自作自受吗?
“反噬?”
纳兰千钧人已麻木,有些恍惚的在风沙里晃了一下,风流的白玉芙蕖扇轻轻抬起,猛地翻转展开,扇面上的花纹顿时凝结成了一簇簇诡异阴邪的符文,幽幽绿光暴起!
“阴兵……”
与此同时,顾沉殊的禁制难以承受阴间邪气的侵扰,几乎在纳兰千钧强行下令的那一刻,便彻底碎裂了!
“——召来!!!”
“不好!”顾沉殊难以收势,反倒是被自己的禁制给伤了,猛地后退几步,单膝跪地时便呛咳出来一大口血来!
“我看和他废话也没用了!”肖桃玉满心愤怒,顿时御剑而上,强行抵御住了这寒冷阴森的灵力,“他就是个疯子!张熙寒保准是被他反噬害死的!”
她自小到大被人污蔑过了无数次,或是因为嫉妒,或是因为跟风,但
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大的屎盆子,也是气得一脑袋火星子!
纳兰千钧似乎是发了狠,决意要将他们两个的命留在这里,接连扬起了声线呼喝道:“地府阴兵,听我号令!皆——”
曾沾染了无数鲜血的白玉芙蕖扇今夜又要饱饮了。
这片山林似乎都被那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冥绿光给照亮,伴随着男人低沉的怒吼,成了第二个阴间一般:“皆现人间——!!”
这次,那些阴兵声势浩大,百万雄兵一般,以顾沉殊、肖桃玉和纳兰千钧为心,密密匝匝围绕了整个山林,多得宛如潮水扑杀而来,插翅也难飞!
肖桃玉和顾沉殊从未见过如此凶悍架势,由不得脸色惨白。
可是即便是这种情况,肖桃玉还是强作镇定,微微向前,试图多护着些顾沉殊:“顾公子,别怕,待会儿我一定找机会掩护你出去……出去后,带上师兄他们,你们尽快离开清平。”
“说什么傻话?我们当然要一起走了!”
纳兰千钧血泪纵横,看着熟悉无比的鹤泪与云曦的搭配,不由发出了阵阵诡异的冷笑:“……走?你们谁也别想走,谁也逃不掉,伤我徒弟,我便绝不会放过你们!”
折扇一翻一挥,军令如山:“给我杀了他们,碎尸万段!!”
浩瀚如山海一般的阴兵听令,当即朝着那二人杀了过去,一时之间,林间鹤泪与云曦爆发出汹涌澎湃的灵光,琴剑合一,锐不可当。
“见到你们,宛如见到故人……”纳兰千钧面色本就冷白阴森,像是个俊美妖冶的厉鬼,此一时心痛万分,只显得他更加病态偏执了数倍,说出来的话都似是夹杂着血,“你们啊……为何总要与我作对?百年前如此,百年后仍要不死不休,既然这样……我们便谁也别放过谁,好不好?”
“……纳兰千钧,你能不能冷静些?”
肖桃玉手腕灵活一甩,伴着两声金属脆响,云曦双剑一前一后,竟生生扛住了两路的刺杀!
事已至此,别说是逃跑,就连活命,肖桃玉都知晓他们可能性渺茫了,只得不住解释道:“张熙寒曾帮我化解过鬼童的障眼法,我信她本性善良,哪里会恩将仇报?唔……”她让几个阴兵围剿,好不容易被顾沉殊拽了出来,扬声,“我真的没有杀她!”
敌众我寡,胜负从一开始便能见分晓了。
可是但凡停手,他们二人便会立刻被这些恶鬼撕咬成渣,故而一刻也不敢歇下,顾沉殊琴弦猛振,音浪蓦地击退了一排阴兵:“你难道不想找真正的杀人凶手吗?何必与我们过不去!人不是肖桃玉杀的,你还打算屈打成招吗?!”
“太迟了……”纳兰千钧目光空洞,好似失了魂魄一般,“她没了。”
这些阴兵好像永远也杀不尽,击退一波,便会有来势更凶的一波补上,肖桃玉和顾沉殊很快便狼狈不堪了。而那个小鬼王好似置身事外,又或者,他已经哀痛到无法活动,只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那二人凄惨的样子,缓解心中的仇恨痛楚。
“……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是冤枉的。”肖桃玉一个躲闪不及,白皙脸颊上便被划出了一道血痕来,她蓦地抬头,凌乱的鬓发在半空飘荡,看模样竟有些凄楚了,“我没做过的事情,为何要逼我承认?”
顾沉殊知她委屈,在短短一个对视的须臾,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信你。”
二人擦肩而过,又战了起来,根本不容他们喘息片刻。
顾沉殊从来都没有想过,死了一个张熙寒,竟然会牵扯出这样大的风波。肖桃玉是保准不会对张熙寒动手的,这厮面对杀生一事,心慈手软,而自己……根本没有机会找到那无赖下手。
张熙寒究竟是被谁杀的?临死前又为何指认肖桃玉?
所有问题在鏖战之中都变得更加散乱了,鬼王太难对付,阴兵也源源不断,顾沉殊头疼欲裂,浑身都宛如灌铅,气力开始不足,渐渐的竟然已经支撑不住了,身上大小受了无数的伤,疼得有些恍惚。
但是没有回头路,他只能继续战斗。
就在顾沉殊已经筋疲力竭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肖桃玉近乎撕裂的一声惊呼:“不要伤他——”
他悚然一惊,广袖回旋。
便见肖桃玉还保持着要抬剑格挡的姿势,却已经来不及了,她强行挡到了顾沉殊身前,纳兰千钧的折扇其上尽是锋芒,渡上的阴气远比刀剑更狠戾,那人狰狞又癫狂地笑了。
猛然——
斩下!!
顾沉殊双目圆睁,只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秉玉端肃的白衣,他甚至听见了皮开肉绽的响动。
时光好似都被放慢了一般……
肖桃玉再也无法强撑着自己了,她痛苦地喷出一口血雾,双剑脱手飞了出去,一向冷淡坚强的身影竟那样单薄纤弱,像是一支已经破碎的纸鸢,跌落在顾沉殊怀里。
她生生挡住了那一击,发现他平安无事,虚弱的想要笑。
但笑未凝成,血已流了大
半,顾沉殊只觉得怀里的人半点支撑都没了似的,渐渐失去了最后一丝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