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不会?”
纳兰千钧一愣,在鬼姬们惊愕的眼神之中,很没规矩的一口塞了进去,这是他这些年来头次吃东西,几近于尘封的味蕾一下子尝到了人间烟火的味道,竟然有种即将落泪的冲动。
上次……
上次是什么时候?
是父母还在的时候,阴间同人界一样祥和宁静,仙羽袅袅的母亲总会牵着他在鬼市逛来逛去,等到贵为鬼王的父亲带着不甚美观的零嘴小食找到他们,母子俩才心满意足的跟着鬼王回家去,路上他还要听父亲唠叨母亲:“你是仙女,仙女怎么能吃臭豆腐?”
“儿子不是也吃?”
“这臭小子随意,我只管卿卿便是了。”
“爹……”
还是时光未尝流逝之时,他在人间头次结交到了好友,那背着云曦双剑的掌门之子意气风发,眉宇间半点寒霜也未尝有,唯有骄阳烈日一般的热忱,笑得肆意畅快,对他喊:“小鬼!我夫人生了,来秉玉仙山同我喝酒啊!”
那年谁都没有背信弃义,谁都没有癫狂疯魔,那年慕渊真人也不是慕渊真人,而是予疏狂,是秉玉仙山开山掌门的独子。他们都父母康健,满心大梦,那厮甚至比他还要早一步娶妻生子了。
一切都那样美满。
可太过美满幸福,注定难以长久维系。
“哟,还真学我?”
张熙寒将饼噎了下去,不由抚掌大笑道:“想不到呀,你这种看上去就一堆臭规矩的公子爷,还会像我这种小混混一样,哈哈哈哈!”
艳鬼们各自面露惊异,嘀嘀咕咕:“这小妮子好生放肆,竟敢诱导少主……还敢取笑少主!”
“……”纳兰千钧微微回过神来,轻轻一哂,“真是好大的胆。”
张大胆依旧在肆无忌惮的吃喝,浑不在意周遭鬼姬们的嫌恶眼神。
“这里已经是阴间地界了,你是如何进来的?乍然进来,虽不会死,却也耗损元阳,危险重重……”纳兰千钧定睛看了看,“你今年多大了?”
张熙寒:“十八。”
“十八岁小丫头,尚且稚嫩,让恶鬼吓一下都够做几天噩梦了。”他道。
茶水下肚,张熙寒饿死鬼一般划拉着点心,往嘴里一个劲儿塞,香甜软糯的豆沙鲜花馅料令她很是感动,没想到这阴间的糕饼如此美味。她含混道:“我就住在清平城,一到晚上全是鬼,闹闹哄哄的烦死个人,我早习惯了!”
纳兰千钧又问:“让邪祟吓唬一下,倒是没什么,凡人至多高烧几日便消了,可你如此胆大妄为,就不怕邪祟攻击你?打一下该多疼啊。”
听他话音,对张熙寒已经是网开一面到极限了,大有饶了她这条小命的意思。
但那货艰难地咽下了口中吃食,捶了捶胸口勉强顺了下去,道:“我又感觉不到疼……”
“什么?”纳兰千钧茫然了一瞬。
张熙寒慌忙改口道:“我是说,我一个有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哪里会在乎那点皮外伤?哪怕死,我也想做个饱死鬼!”
“你这小疯子。”纳兰千钧无奈摇头。
小鬼王刚刚苏醒不久,对谁的耐心都比较有限,方才红烛暖帐、春宵一度之时,几个艳鬼花魁都能明显感到此人的焦躁震怒和阴沉,几欲承受不住,但纳兰千钧面对这人间少女之时,却是耐心无比的细细讲着话。
惹得那些鬼姬嫉妒得要命,一个个都不乐意给张熙寒好脸色看。
张熙寒不知从哪悄悄扯了块布,似乎想趁机打包带回去点,纳兰千钧瞧着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小动作,心下好笑。门口时常有邪祟好奇的打量里面,他却莫名不愿意让手下那群丑鬼看这小丫头,便一抬手,门便被法力砰地合上,将视线尽数阻隔在外。
“……哇。”张熙寒打包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讷讷地看了面前的男人好一会儿。
纳兰千钧愣了一下:“不够?”
正欲启唇让人接着传菜,便听少女惊呼一声:“不是!不是的……”
在那人略显错愕的目光里,张熙寒郑重其事地将嘴巴擦干净,炯炯有神的视线一直紧锁着他,仿佛能将人这张俊脸给看出花来似的,她很是认真地问道:“你……会仙术?”
原本那句“神仙哥哥”,也就是张熙寒为了溜须拍马,随口乱叫的,谁成想这人貌似还真有两把刷子,同那些滋哇乱叫的恶鬼大不相同。
“仙术?”纳兰千钧眉梢一扬,眼底含笑,来了兴致,摆手便将她手里的巾帕化作了一股袅袅腾升的香烟,在掌心瞬间化作了虚无,“你说这些?”
张熙寒瞧见,大为惊奇,双目圆睁:“你……你不是恶鬼,你真的是神仙……”
“噗。” 纳兰千钧只觉她这惊讶的模样颇为可爱,“你……”
谁知不等他抵唇笑完,那小妮子便已经一个滑跪,十分迅速地跪在了他面前,一抬头,端的是千万般的诚恳真心,一双杏色眸子晶亮莹润,巴巴地望着他:“神仙,我求求你了,你收我为徒吧!”
立在门口的108号黑白无常窃窃私语。
“这小丫头疯疯癫癫的,居然敢让少主收她为徒?”
“病得不轻,拜师拜到什么地方来了?也不看看面前的是谁……”
还是头次有人说要让纳兰千钧当她师父的,他能教些什么?
若是一人没有灵根,学什么都是白扯。况且他若是当人师父,铁定比徒弟还不靠谱。充其量能领着弟子为非作歹,欺男霸女,滥杀无辜,毕竟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纳兰千钧很有自知之明。
年轻雍容的小鬼王端着胳膊,垂下了两帘睫毛,鹰隼般锋锐阴戾的视线打量着张熙寒,神情煞是傲慢,但那人却丝毫不怵,还在满眼希冀的凝望着他,她若是个小狗成精,只怕是尾巴快要摇到天上去了。
“嘿嘿……”
“嘿什么?”纳兰千钧愈发觉着这小东西好笑,若是要将她拿去冲业绩,还真有些于心不忍了,“为何要拜我为师?”
张熙寒凝神想了一会儿:“我想学仙术。”但在纳兰千钧鄙夷的冷淡目光里,她还是实话实说了,怂巴巴道,“因为我……我听说……”
纳兰千钧:“听说什么?”
“我听说太上忘情,能够成仙得道者,大多无情无欲无爱。”张熙寒叹息了一声,不知为何,她面无表情的时候,竟显得那样寡淡冷静,好似这世间喧嚣全然不在她眼里一般,冷漠淡然到令纳兰千钧也跟着微微怔忡,“……摒弃了红尘情爱者,方能位列仙班。”
纳兰千钧心说,也不尽然,那天蓬不是还调戏了嫦娥么?
天上的神仙也有不少是满心私欲的恶鬼,只不过披了层皮,端端正正,出尘脱俗的久居仙宫,便自以为比凡人比邪祟更高贵了。
“而我,从生下来便无情无爱,虽能知道饥寒,却不知疼痛,不通人情……我甚至根本不知自己是谁,张熙寒这个名字,也是收养我的住持师父起的。”她道。
纳兰千钧问:“你有师父?”
“我将他杀了。”张熙寒道。
“这凡人好生放肆!”黑白无常一左一右便要冲上前来,“你说要拜我们少主为师,又说已经杀了前一个师父,你是何居心!?”
张熙寒无悲无喜,说:“我从没想过要弑师。”
“若非经此一事……我其实并不知晓,人的性命是如此脆弱,这世间生死,竟会如此复杂。那段时间,师父日日夜夜受头疼困扰,寝食难安。那一天,我瞧见一个师兄将坏掉的灯笼拆解下来,几下便修好了,许多东西拆下来,摆弄几下,再装上去,便会完完整整,和当初一样了。我以为……以为人亦是如此。便去找了师父,我想帮他的……我没想害他……”
饶是这屋子里坐着的大多都是恶鬼,但面对这人间的小姑娘,也都不由自主觉着毛骨悚然。
接下来发生什么,大家便不得而知了,她继续道:“我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以这种荒谬的方式,失去在这世上最为珍视之人。”
“之后听见声响,师兄弟们全都闯了进来,他们惊慌失措,愤怒至极,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嚎啕痛哭,大骂我是畜生是禽兽,骂我这种坏人,此生都不可能得人垂怜,说我……说我是那没有感情的恶鬼魔头。我不明就里,被他们打到了奄奄一息、丢出寺庙之时,也未尝反抗,但那天我的胳膊和腿断了,眼睛里也都是血污,我站不起来了,便躺在寺庙门口喊师父救我……”
“可是师父再没有出现过,我死
狗一般躺了好几天,仍是站不起来,这时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人之于生死,是那样脆弱,更加明白了……我的确如他们所言,是个畜生,是个……没感情的怪物。”
“自此以后,清平城百姓谁都怕我,谁都厌恶我,这些年邪魅横生,寺庙的人愈发减少,原先的师兄弟们早已各奔西东,儿时旧事恍如一梦……也不知此生,师父还能否原谅我。”
纳兰千钧很快反应了过来:“所以你执意找修仙者拜师,是为了……”
“赎罪。”张熙寒唇齿间轻轻逸出这两个字来。
她说:“到死,师父都未尝怪过我,我自小到大,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伤他的心。他说我无论前世是谁,今生都在滚滚红尘立身,若想好好过活,便要学会七情六欲,知晓世间纷扰。那老头子也是执着,到死都未尝教会我何为情……我想着,这或许是他此生夙愿。”
“所以,你认为修仙之人断绝红尘,一定知晓何为情?”纳兰千钧问道。
张熙寒有些局促,以往那些修士听见她这番言论,要么满面唾弃,要么避之不及,再要么,想将她这怪人抓起来好好研究研究,纳兰千钧却不同,他如此有耐心,安安静静的听自己讲完,还能知晓自己言下之意。
“对……”她从里怀掏出了好些珍惜无比的小点心,顾不得其他,全都一一扔掉,最后翻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荷包,珍之重之的双手奉上,“这里是我的一些积蓄,纵然不多……但您是神仙,应当早已断情除欲,就……就卖给我一点点吧,我也想当个凡人,我不想当怪物了。一点点感情就好。”
纳兰千钧哑然,其他鬼祟已经笑开了锅。
她想买人家不要的七情六欲吗?简直荒唐至极可笑至极,这世上哪里有这种事……
“我是阴间鬼界之人。”纳兰千钧淡淡道。
“我不在乎是人是鬼是神仙,只要你愿让我知晓七情六欲,什么都可以!况且一见到你,我就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好似我们相识已久!保不齐,上辈子,上上辈子,我们早就认识啦!”
纳兰千钧:“……”
张熙寒这小无赖就要撒泼耍赖了,强撑着最后一丝规矩,抱拳道:“碧落黄泉,徒儿愿誓死追随,为师父奉上性命也心甘情愿!只求师父收我为徒!”
108号黑白无常和艳鬼们全都在看笑话,私语声错错杂杂。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了一道无奈低沉的叹息。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你这拜师金……”
苍白微凉的漂亮手指从她面前掠过,拿走了那破烂陈旧的小荷包,她对上了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眸,“我便收了。”
小鬼王一笑:“起来吧,我的小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