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千钧闷闷地笑出声来,掌中捻着那朵纯洁无暇的昙花,回过身来,在一片不敢置信的惊呼声之中缓缓环视众人,眼神何其肆意恣睢,旁人珍视之物在他眼中,仿佛不过是一捧粪土而已。
想践踏便践踏,想攀折自然也可随意攀折。
“本王将这昙花折了,如此……”他眸子里缭绕出了一抹极其邪性的红光,恶劣的低声道,“即为永生!”
原本众鬼今夜兴致颇高,谁也没料到这位混世魔王会重现于鬼街,并且还来了这云想阁逍遥,先前高亢热烈的鼎沸声一扫而空,大家全都呆若木鸡,静静地不吭声。
灭顶一般的恐惧早就盖过了那么点儿微末的不满。
鬼界的鬼王名唤纳兰无妄,正是纳兰千钧的亲叔叔。纳兰无妄在亲哥遭受仙、鬼两界围攻讨伐时添了把火,伺机上位,扣押侄子,谁知两百年后,那厮不声不响的便暴毙身亡了,如今坐在众鬼面前的……
才是真正的鬼界霸主之子……
两百年前,他杀上了仙界,又屠遍了人间。
“诸位怎么都不开心了?”纳兰千钧满面邪肆之气,眯眼笑起来的样子很是骄奢,宛如细细品着鲜血的英俊艳鬼,“昙花永现,你们不开心?为何都不笑?嗯?”
半仙半鬼的纳兰千钧,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此人犯下滔天错事,被关押了整整两百年,受尽了折磨,性子应当比年少时更加怙恶不悛,因此,在场的众鬼愈发低迷了下去。
但是此话一出,魑魅们宛如收到了某种不可违抗的天条,全都僵硬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声音愈发高亢沸腾了起来。
怕是在鬼王纳兰无妄面前,他们都没有如此听话。
那些恶鬼很乖,准确来说,是听命于纳兰千钧一人的乖巧,高大男人勾了勾唇,心满意足地眯起狭长双眸,也跟着他们纵情大笑了起来,风流潇洒。
“呵……哈哈哈!好久……都没有如此快乐了。”
秩序混乱的鬼界不敢招惹他,而清高正气的仙界又轻视唾弃他,纳兰千钧站在这里,邪气横生,宛如异类。
——一个令万鬼俯首称臣的异类。
“你……你……”这时,身后响起了一道满怀惊惧的嗓音,“你是谁!你凭什么折我昙花,乱我场子!这是本公子的地盘!”
青面獠牙的鬼掌柜立刻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默默掩面过去。
纳兰千钧慢慢转身,目光冷若青霜,径直扫向了那高座上的肥腻男子,漫不经心问道:“你是谁?”与此同时,手中攥着的昙花轰地一声,在猝然爆发出来的幽蓝火焰中焚作灰烬。
“我……我是这云想阁最大的主顾!本少爷我……我有的是钱!看见这金座没有,跟龙椅似的,这是我爹给我烧来的!就摆在这云想阁里!”
那男子穿金戴银,满面骄奢,肥头大耳,一瞧便是不曾吃过苦的,怀里左右靠着几位花容云鬓的艳鬼美人儿,神色各异。他来到这阴间的日子不长,因此,并不知晓纳兰千钧的名号,他扯着嗓子宣告道:“这十几年来,云想阁的最大金主,从来都是我!”
“就算你是鬼王殿下的侄子,也不能如此嚣张!还敢折了我的花!”这位不知何处来的富家大少哼了一声,斜眼道,“何况鬼王如今已经歿了,你……”
又是一声浅淡悠闲的轻笑传来,纳兰千钧遥遥望了眼镶金挂玉的“龙椅”,说:“……我如何?”
他生得身量极高,肩宽腿长,光是站在那里,便带着无尽的戾气和威仪。
那消费最高的鬼公子让纳兰千钧噎住,面上气势明显消褪了几分,但这些年来的财力撑着,他又高声道:“你又算什么东西!众鬼平等,你怎可如此放肆,毫无法度!”
“好一个众鬼平等。”
纳兰千钧的语气永远都是这样闲散随意,却莫名令人心底发沉,他轻笑着迈开了长腿,缓缓向高台走了过去。
他眼底尽是鄙薄:“除了阴间这些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谁瞧得上我们鬼?高高在上的仙界素来与我们水火不容,甚至连那些个□□凡胎、凡夫俗子……手中拿着一把破剑的秉玉仙山都胆敢指着鼻子怒骂阴间,我问你……何来众鬼平等?”
语气愈发阴沉了下去,所有人都大气也不敢喘。
“你……你干什么?”富公子肥肉一颤,惊慌朝左右喊道,“愣着干什么!他纳兰千钧都快走过来了!拦住,拦住!”
然而足有几人高大的牛头守卫半分也不敢动弹,一个个面面相觑:“这……这!”
待到一片黑云遮住了富公子的视线时,纳兰千钧已翩然走到了他面前来,居高临下的,用那双满是轻慢邪气的眸子俯视着他:“拦住谁啊?”
他又笑问了一句:“你要拦谁?……又有谁敢拦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偌大的云想阁内顿时狂风呼啸,电闪雷鸣,云幔灯花齐齐震碎,迅疾凶猛的灵流仿佛带着两百一十八年的仇恨与怒焰,令众鬼浑身震颤,五脏剧痛,几乎都难以控制的纷纷跪伏了下去,那富公子来不及惨叫,便是口角涎血,眼前昏花了!
“……对、对不起,少主,少主,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富公子也算是个反应快的,不等纳兰千钧动手,便连滚带爬从龙椅上跌了下来,扭动着肥硕的身子打算爬走,“少主……少主,您是少主!您是小鬼王……我个贱鬼怎敢阻拦少主您呢?”
他那几个娇滴滴的鬼美人泪光莹莹,吓得双膝发软,跪都来不及跪。
“嗤。”
便见纳兰千钧旋身一甩黑袍,半点也不客气地坐上了俯视万鬼的宝座,长臂一勾便将那几个惊惧不已的美人揽入怀中,眼底的嚣张气势宛如阴间暴涨的熔岩,喷薄而出。
“从今往后,这位置便是本座的了,谁有……”
将小腿包裹紧实的金丝乌靴不知何时踩住了富公子的后脖颈,那厮狗一般雌伏颤抖,腿上稍稍一使力,便听咔嚓一声脆响,挣扎着的富公子以一个扭曲的姿势瘫软在地,魂飞魄散。
“——异议?”
这是时隔两百年后,众鬼头次见到纳兰千钧,也是这些年来,他们头次感到阴间之力的躁动和沸腾,纳兰千钧真不愧是老鬼王的儿子,也真不愧是流淌着半仙之力的“鬼”,有他坐镇,所有魑魅魍魉都觉着身心轻松,鬼力鼎沸。
要知道,纳兰无妄那伺机上位、罔顾兄弟情谊的老鬼,前段时间可是已经暴毙身亡了,如今坐在他们面前的,才是谁也不敢得罪的主子……
“……”
第108号黑白无常见众鬼全都震惊,便趁势率先下拜,高声道:“少主英明!少主圣明!”
有这么一声召唤,众鬼立刻便齐齐跪伏,声势排山倒海——
“少主英明神武!”
“少主千秋万代——!”
……
纳兰千钧出世,万鬼高呼。
当天晚上,这位年轻的小鬼王便叫来了百十来个人界或是阴间的画师来,他反复的摩挲着手里的白玉芙蕖扇,闲适的垂下了眼眸,嗓音沉沉吩咐道:“我要看莲花,给本座画。”
众鬼以为他这是来了雅致,纷纷悄悄引荐画师进来,云想阁愈发热闹。
“小……小的见过大人。”
第一个人间的画师两股战战、面色惨白的走上前来,一见周围尽是魑魅邪祟,哆嗦得连手里的画笔都握不住了,扑通一声软倒在地。
纳兰千钧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颔首道:“画。”
那画师在人间也是难得的丹青圣手,他鼓起勇气,颤颤巍巍的画完了那一副芙蕖图,云想阁的牛鬼蛇神们见了,纷纷拍手叫好,说这凡人有两把刷子。
然而下人呈上去,纳兰千钧垂眸轻扫了一眼,便啪的一展折扇,鲜血猝然喷涌而出,凡人画师叫都来不及叫上一声,便和这些乌泱泱的野鬼变成了同道中人,众鬼又惊又惧,一声也不敢吭了!
即便杀了人,但那白玉为骨的扇子上面纤尘不染,其上刻着一朵简单而又清丽的莲花,他缓缓说:“画得虽好,却并非本座所求。”
这小鬼王也真会胡闹,刚刚二百一十八年的大刑刑满释放,便在这云想阁折腾了起来,阴间众鬼几乎没有秩序,只跪伏强者,见纳兰千钧杀得如此开心,他们便也跟着振臂高呼,群魔乱舞。
一个晚上,他眼皮都不眨的便杀了一百来个活人丹青手,又将一百来个阴间邪祟画师给捏得灰飞烟灭了。
原因全都是一个,那便是他们画不出他想见到的莲花。
可是谁又知道他想见到的莲花是什么样儿的?
胡闹了一通,云想阁再度鼎沸热闹之时,那些个艳鬼已柔若无骨的攀在了纳兰千钧身上,羊脂玉一般的素手为了剥葡萄,喂给了他,媚眼如丝道:“少主……奴家往日便听闻少主英名,将那秉玉仙山杀得血流成——”提及旧事,纳兰千钧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少主!少主!”
“不好了!”
几个生得奇形怪状的小鬼奔了进来,惊慌道:“外面……外面来了好多阴兵,他们将云想阁团团包围了!现在还在往里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