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木他们收到消息赶到城东的时候,只收走了白露一个神识消散殆尽的魂魄,连半点人形都没了,唯独剩下了一团淡淡的光,像是黑暗之中幽幽闪烁着的萤火,那是她存在过的证明。
微弱,却又经久不散的发出光芒。
当天晨光熹微之时,清平城的小商贩们又开始忙忙碌碌了,分明是一片祥和宁静,每个人却都心猿意马,感受不到半点的安心。秉玉仙山而来的三人,只在皆空客栈短暂的休整了一个时辰,便要启程回到山门复命去了。
周景生望着凌云木腰间挂着的琉璃小葫芦,里面是白露的残缺的魂魄,这下子不必隐瞒这件事,长安城小阔少咬着牙默默地流着泪,也不用避讳肖桃玉了。
季清婉忧心忡忡的缩在言无忧身后,小
声道:“桃玉肯定伤心极了,我从未见过她这种表情。”
“……嗯,我们要好好陪着她,尽快让她从悲伤中走出来。”
肖桃玉一夜未合眼,神情有些憔悴,脚步飘忽的走过来对凌云木道:“师兄,有一些话,是白露很早之前告诉我的,她当时就说,若有朝一日她不幸歿了,便让我转告给你,若她在门中立下功劳,有了底气,便亲自告诉你。只是我从未料到过,由我转述的这一天会真的发生。”
凌云木抬起了眉睫来,他一副好骨相好皮囊,在门中也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倒不难猜出白露想说什么。
只是当局者的心境,鲜少有人能够体会。
正如凌云木此刻听见了肖桃玉字字清晰地转述道:“白露她说,她很喜欢你。”
除此之外,白露再没有什么要对他说的了,又或许是想说的话太多,那些柔肠百转,缱.绻又旖旎,唯有恋人之间可以耳鬓斯磨的悄悄话,白露想留着和他慢慢说呢。
凌云木脸色晦暗的倒吸了一口气,似是隐忍着那山呼海啸一般剧烈的悲恸,一直死死咬着牙关不说话,他眼前忽地暗了一下,竟是向后趔趄了半步。
他其实,早就知道了那个喜欢悄悄看他练剑的小姑娘。
那些讳莫如深的心意,未必只起源于白露一人。
“喂!”暮遥吓得搀扶了他一把,不可置信地嘟哝道,“你……你这么伤心啊……”
凌云木闭了闭眼,复又睁眼之时眼底一片清明,哑声道:“我没事,启程……回山!”
……
秉玉仙山小分队离开之后,肖桃玉任务在身,不得护送友人亡魂归山,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间一整天,不吃不喝也不睡,浑浑噩噩的想着自小到大的旧事。
摒情除欲十八载,等到真正经历生离死别,到底还是被闷头打了一棍。
她从未体会过这种痛苦的感觉,无论怎么想要抓住,可珍重之人,就是那样硬生生从指间溜走,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人了。
“笃笃。”
肖桃玉提步过去拉开了门,一抬头便对上了顾沉殊一双明亮的眸子,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桃玉,你都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恐怕,也没有好好休息吧?今晚还要巡夜,你这样的话,大家是不会同意你出门去的。”
她唇瓣翕动,刚想讲话,顾沉殊便截口道:“别说你不饿,不饿也要吃饭,你我虽会仙术,却也不是真神仙,对不对?”他端起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色泽晶莹、软糯甜润的圆子,“醪糟圆子,再不吃的话,应兄和季清婉就要给抢没啦……”
顾沉殊温声软语一劝,肖桃玉便总会心软,她垂下眉睫,淡淡的嗯了一声。
她这个人,从小到大循规蹈矩,虽然遇事偶尔冲动,且剑术凶悍了一些,除此之外,说她是个小木头疙瘩也没什么错。
平日肖桃玉从来都没有过什么丰富的表情,连笑都很少笑一下,这次白露身亡,她面色如常,心底却着实狠狠伤了一把。
这些,顾沉殊都知道。
但是他不希望那些杂七杂八的感情扰乱肖桃玉寻找人世八苦的进度,要知道新旧禁制交替之时,便是秉玉仙山防卫最弱的时候,也是云曦双剑认主最为混乱的时候,顾沉殊一定要尽快辅佐肖桃玉完成任务,方能夺下云曦双剑,完成他最开始的目的。
肖桃玉吃相优雅从容,安安静静,像只受了伤的小猫。顾沉殊见她总算不至于将自己饿死,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下来。
“想不到顾公子还会做这些,看来日后嫁给你的女子有口福了。”肖桃玉抬眼看向了他,这便是最高的赞誉了。
顾沉殊微微有些发怔:“你怎么知……”
忽然,冰冷的指尖轻轻摸上了他的脸颊,肖桃玉将他脸上沾着的一点糯米粉拭去,却又流连忘返的舍不得挪开手,她望着他那双好看又勾人的眼睛,心下竟泛起苦涩,慢慢地说:“我当然知道,因为你对我好呀。之前在得意楼的时候,你便悄悄给我开小灶,这次为了让我吃点东西,又做了你们江南的小吃。”
顾沉殊一时惊愕,肖桃玉突然这般直白热烈,与她那清冷又禁欲的外表反差有些过大,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从肖桃玉淡淡的嗓音里面,听见了一丝丝难过的意味。
“四年前你我总是针锋相对,四年之后,你却处处袒护我,怕我冷怕我饿,每至危难关头,你还总能出现在我面前。”此时华灯初上,房间内并未掌灯,唯有外面的丝丝光亮投射进来,也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总觉得肖桃玉的眼眸有些湿漉漉的,泛着三分泪光,似乎是在暗暗压抑着汹涌的情愫,“……顾沉殊,你实在太温柔。”
她别过头去,嘴角挤出了一抹苦笑来:“若是哪天你回了金陵,我恐怕,还会不适应。”
顾沉殊蓦地一怔,他犹如想问什么似的,身子都不由自主的微微前倾了一下,但忍了半晌,才温和的摸了摸那人的头,并未作声。
……
夜半时分
,几人再次出动,在偌大的清平城之间寻找着有关人世八苦的蛛丝马迹,任何反常的人,都有可能身怀人世八苦之一。
但最为致命的是,这清平城诡异之处实在是数不胜数,源源不断。
“桃玉,我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了。”顾沉殊微微偏过头来,在清寂无人的街面上,他清越的嗓音愈发沉缓,“今夜安静得出奇,好像没有鬼魂在外游荡,这未免太反常了。”
肖桃玉喜欢听他讲话,哪怕是个无甚意义的语气词,都让她觉着好听。
见人出神,顾沉殊恐她让恶灵上身,便反手摸了一下她额头,确认了并没有恶灵侵袭,有些埋怨的轻轻敲了敲她眉心,无奈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许是那碗醪糟圆子吃得肖桃玉醉了,她眼前莫名其妙的有点发昏,视线之内,是顾沉殊在月色之下依旧光华流转的鲛绡宽袖,还有那骨节分明、洁净如玉的手。
她不知为何有点口干舌燥,许是没有休息好。
肖桃玉莫名其妙的想起先前初到清平城时,她急得牵住了顾沉殊的手,却被人轻轻抽走时的窘态,心觉丢人,咬着牙竟然说不出话来:“没、没什么。”
顾沉殊以为她是状态欠佳,自然不忍责怪,他深知肖桃玉的实力有多么强悍,否则,他想要夺走什么东西,是决计不会如此隐忍的。
“等等,那边是什么?”肖桃玉夜间视力十分微弱,她眯起双眼,遥遥地望向了顾沉殊的身后。
他飞快回身,便见那滚滚浓雾已经扑面而来,转瞬之间就要将他二人吞没。
肖桃玉眼前一花,像是生生让人给切断了一个空间似的,眼睁睁看着顾沉殊让浓雾包裹,她惶急叫道:“沉殊哥哥!”
拼尽全力的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却连衣角都没有拽住,又错过了。
“……”肖桃玉再一回身,浓雾又渐渐消散而去,顾沉殊已经全然消失不见了,也不知他这是不小心入了清平城哪个迷阵,当真是愈发诡异了。
她边走边找:“沉殊哥哥!顾沉殊——!”
就在此时,一个赤红色手绢儿缓缓的从天而降,落在了肖桃玉身前,她低头看去,烟眉微蹙:“这是什么?”
“丢呀丢呀丢手绢……”
“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她……”
“嘻嘻嘻……桀桀桀桀……”
一阵阵诡异无比的童谣空灵的响了起来,掺和着几声尖锐的窃笑,幽幽的回荡在肖桃玉的四面八方,但是这里分明什么都没有,如此,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她站定不动,冷冷的垂眸扫了一眼那手绢,薄唇轻启,不屑道:“拦路小鬼,也敢造次。”
刷的一声云曦剑剑气一扫,那诡异的红手绢刹那间化作齑粉,长剑甫一收回,肖桃玉便看见了眼前围拢着一圈齐腰高的小孩儿,说他们是小孩儿,倒是有些为难了,因为他们没有头,只有身子,血淋淋的脑袋在怀里抱着,贼溜溜的眼珠还在死死望着肖桃玉。
肖桃玉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未料这些小鬼长这副德行。
小鬼们全都是无头鬼,见她不配合他们玩儿游戏,登时怒气暴涨,断裂的脖颈里汩汩的涌出鲜血和活蛆,啪啪往下掉,他们目眦欲裂,攀满血丝的眼珠几乎暴凸到掉下来了,一个个皆是桀桀笑着:“姐姐……玩游戏……”
肖桃玉很快平静下来,与其畏惧眼前这些邪祟,她更加担心顾沉殊的安危,冷冷问道:“我的人,在哪里。”
鬼孩子们捧着脑瓜子互相叽里呱啦的交流,随后诡异地道:“输了的话,要接受惩罚……”
“哦?”肖桃玉挑了一下一侧的眉,并未问那惩罚是什么,只是反问,“若我赢了呢?”
“赢了的话,你的头和他的头全都归我们……咯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