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高挑却稍稍有些单薄的身影在月色下穿行。
那清瘦的年轻人步履匆匆,似乎并不喜欢这样深沉的夜色,稍显紧张之下,口中却又不断的念叨着什么。
凑近一听,净是一些之乎者也。
敢情这书生赶路途中也在温习今日所学的功课,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正当他即将沉浸于先贤们的大道理时,迎面便与人撞了个眼冒金星。
“哎!”分外雄浑的声音震了起来,“这小白脸儿,你是不是瞎啊?”
丁向南猝不及防的向后连着趔趄了好几步,呲牙咧嘴的捂着脑门儿,谁知一抬头便对上了两道如炬似的眼睛,顿时吓得汗毛倒竖,浑身激灵了一下。
“对……对不住,这位大哥。”
站在他眼前的男子面上横着一道狰狞的长疤,肌肉虬结,凶神恶煞,横眉立目的扛着大刀,深更半夜的杵在这里,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个好人。
尤其是瞧见丁向南怀中抱着几本书,是个只知道读书写字的呆子,这男子更加胸有成竹了,扬声道:“你说对不住就对不住了,啊?”
丁向南也看出这是个胡搅蛮缠的歹人,无奈的转身就要走。
“想跑?”男子双目狠狠一瞪,一把就薅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结结实实的就给拽了回来,任凭那人胡乱扑腾也无济于事,“把老子撞成这样就想跑,读书的,你看看老子这小身板儿,好悬没让你给怼出来俩窟窿!你自己看看!”
丁向南眼看他要敲诈自己一把,忙道:“大哥,你一拳能打死我十个,在下还没说你将我的头好悬没撞坏了。”
“撞坏了又能如何?”劫匪明晃晃的长刀架到了他脖颈上去,“反正读书也读傻了,爷今天就教教你怎么做人,把你身上值钱的都拿出来吧,说不定老子还能留你半条小命!”
丁向南是个有骨气的读书人,妄图以书本力挽狂澜,救天下误入迷途者。
瞧见这劫匪是个这般粗暴的,他当即恨铁不成钢的看了那人一眼,翻开了书本,将今日所学原封不动的与他讲了一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试图以这种方式来感化他。
结果只换来了那目瞪口呆的劫匪的一句:“你脑子有病?”
说罢,便对丁向南上下其手,将他身上都翻了一遍,结果连半个铜板也没有,劫匪瞬间傻眼了,旋即而来便是一阵愤怒:“老子今天蹲点了半夜,就等来了你这么个穷鬼,真是岂有此理!?你难不成是我同行,浑身叮当响的过来,想让老子给你扔点钱不成?”
“你打家劫舍生活得了一时,生活不了一世,本就是不对的。”这傻书生还真不怕他,据理力争道,“莫说是丁某今日身无分文,就算是腰缠万贯,也不屑与你半分!”
“臭书呆子,找死!”
劫匪大骂一声,当即高高抡起了长刀来,丁向南看见那泛着冰冷月光的刀刃吓得头皮都炸了,于是本能的紧紧闭上双眼!
谁知并未等来意料之中的疼痛
,半晌都听不见任何响动。
丁向南缓缓睁开了双目,发现劫匪仍旧保持着挥刀的姿势站在面前,跟个巨大的木头人儿似的,浑身僵硬,脸色发白。
他正纳罕,便闻劫匪身后传出来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大侠我游历刚刚回来,惩恶扬善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这小杂碎,感不感动?”
劫匪当啷一声扔下了长刀,哆哆嗦嗦的举手投降道:“不敢动,不敢动……”
他腰间凉飕飕的,尖锐的痛感明晃晃的昭告着……
身后的人正拿剑戳着他的后腰,随时随地就要将他给戳成糖葫芦了。
丁向南闻言怔了片晌,失笑道:“弟弟,回辽东城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劫匪身后冒出来一个小脑袋来,那人乍一看和丁向南生得是一模一样,可若是仔细看来,便会知晓,书生身上有满满墨香,举手投足都是从容,而他则是浑身侠气,满腔热血。
“哪有盖世大侠提前暴露自己行踪的啊?”丁向北撇了撇嘴道,“哥,你这是第几次被这些狗杂种打劫了?我就说你,人善被人欺,若是像我这般——”
说着,他便要提剑刺过去,谁知丁向南连忙过去阻拦:“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次就算了吧,也不是第一次瞧见他吓唬人了。”
方才那凶神恶煞的壮汉瞬间便哭了。
若是姑娘家梨花带雨,尚且称得上是个我见犹怜,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哭起来惊天地泣鬼神,气得丁向北甩开兄长阻拦,暴打之。
那年丁氏兄弟刚刚满二十岁,丁向北尚未身染重病。
丁向南记性好,他记得那是弟弟第一百零八次救下劫匪手中的自己。
那自称救世游侠的丁向北自小便替哥哥赶走一切欺负他的人,并且对书生的心慈手软十分不屑,他一回来,再无人敢轻易来丁家的小院借钱借米。
反而,出现了一个奇景。
那便是从早到晚,不论何时,小院门口都会站着几个含羞带怯的姑娘家,篮子里不是装着鸡蛋就是装着小米,要么便是野花野果一类。姑娘们矜持,站在那里徘徊不敢进,有人路过便问她们找谁,她们便会娇羞地回答:“找丁公子。”
素日都是丁向南出门应付借钱的坏街坊们,这次他照旧出去,却瞧见那些人直接掠过了他,奔到了丁向北身边去。
瞬时之间,丁向北便被莺莺燕燕簇拥起来,就像是红花之中忽然冒出来的绿叶,看得丁向南频频摇头。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成体统。”兄长如是点评。
“哥,羡慕吗?”送走了一众姑娘,丁向北下巴上甚至印着一个隐隐约约的唇脂印子,拿不过来了似的将篮子向上提了提,“没办法,或许这就是命,隔壁二大娘都特别喜欢我。”
丁向南自然对此嗤之以鼻:“不知羞耻。”
“你整日说要做救世大侠,要经商致富,要劫富济贫,那便老老实实去做。为兄可不想瞧见你花天酒地,于美色中耽溺。”他正经道,“傻小子……你听我话,往后也不要走远了,就在辽东城住着吧,安安分分娶妻生子,在小城过一辈子不好吗?”
彼时的丁向北当然不屑一顾:“怎么可能。”
这一年,丁氏兄弟十八岁了。
或者当真是人之初性本恶,小时候,丁向南是个软柿子,众人便总喜欢拿捏这善良之人,丁向北曾眼睁睁看着兄长被几个小毛孩儿扯坏了书、打破了头,当时便心存不甘,之后才萌生出做大侠,锄奸扶弱的想法。
那么当大侠,首先需要一把剑。
这年的端午节,年幼的他便瞧中了摊子上的小桃木剑。
丁向南自己的破布衣衫穿得都薄了,也舍不得买一件新的,可是弟弟说喜欢那做工精致的小桃木剑,他便舍了买笔墨的钱,转眼买下了丁向北喜欢的东西。
那一年,丁氏兄弟不过十岁。
沉沉浮浮的破碎记忆之中,丁向北回顾了自己这短暂而波折的小半生,他此时神志不清,根本无法从人世八苦的碎片中挣扎出来,却慢慢地、慢慢地红了双眼,落下两行泪来。
两瓣莲花交错不断,再度将他扯进了回忆。
丁向北看见了哥哥下跪苦苦哀求老道,折了读书人金贵的腰,求得了一个看似公平却又不公平的办法来。他看见丁向南以血为媒,白天拜日,夜间拜月,日日夜夜三叩九拜,在辽东城不断奔走,他走得双足血肉模糊,额头鲜血横流,活生生以命换命的消耗掉了自己千辛万苦得来的性命。
在人世八苦残存碎片的结界中,众人皆可看见他们的过往。
肖桃玉眼前再度渐渐回归成了得意楼的景象,她便知晓,结束了。
一道莲花瓣终于不再和云曦双剑硬碰硬了,而是乖乖巧巧的漂浮到了她面前,她这才瞧见,花瓣,也就是人世八苦的碎片前方,幽幽的浮着一个金色的字——生。
看样子这便是生苦了,肖桃玉伸出手来,尚且来不及触碰,碎片便自行收到了白芸锦玉坠之中。
人世八苦,生苦收复。
丁向北多年来的不解和痛苦似乎渐渐释然,他脱力一般滑跪下去,八尺男儿默默垂泪,却是一声不吭。
而被他一剑穿心的花重棂也终于熬到了极点,娇艳美人瞬时化作一只白狐狸,鲜血淋漓的躺在地上。
又有一瓣人世八苦收归到白芸锦玉坠之中,其上现形一字——
“老。”
肖桃玉蓦地发觉,白狐狸的身姿不若其他狐狸那般矫健和结实,就像是一个年迈的老人一般,带着掩不住的臃肿和沧桑。
毕竟她已经四百岁了。
原本拥有长久的寿命,如今也消耗殆尽。
“我找了他七年,等了他七年,也恨了他七年……”花重棂的声音轻得随时都要消散于风中了,“可谁知遥遥山海的另一端,故人早已与世长辞。”
这无外乎是最痛苦的事情。
你念着又恨着的一个人,无声无息的离开了人世间,你满心执着的奔他而去,不知疲倦的苦苦追寻,可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任凭你心中万丈波澜,可也抓不住那转瞬化作乌有的爱恨情仇。
又不甘,又茫然。
花重棂在昏昏沉沉的迷蒙之间,看见了那青衫书生站在辽东城的晨曦之中,任凭一身狼狈,可他远眺日出的方向之时,神情却是柔肠百转。
那是青丘的方向。
丁向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朝那东升旭日缓缓下拜,这一拜,不是凄凄惨惨的祈求祷告,而是在与人夫妻对拜。
他道:
“今生君恩还不尽,愿有来生化春泥。”
今夕,此刻,辽东城的月亮升起来了。
一轮白玉盘高悬,似是故人归来。
众人震惊不已的看着那化作原形、气如游丝的白狐狸,奇迹一般站了起来,她踉踉跄跄的走到了门口去,望着那轮圆月,面上竟然露出了难得温和的笑意来,肖桃玉也是第一次知道,狐狸也会露出人一般的笑模样。
只见病弱不堪的白狐缓缓跪伏了下去,脑袋慢慢磕在地上。
似是与人对拜。
肖桃玉腰佩白芸锦,一天之间收复了两瓣碎片,生苦与老苦的剧烈情绪仍旧在她心中不断激荡,这个不涉红尘的小弟子知晓花重棂是在做什么,不由攥紧了双手,身子也微微颤抖了起来。
顾沉殊察觉到她喉间微哽,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缓声道:“因果轮回,终究要有了断。”
肖桃玉艰难的点了点头。
最是厌憎狐妖的言无忧这次也耐着性子等了许久,才走过去蹲下来一探,身形一滞,默默叹息了一声:“她没气了。”
傻书生丁向南欺骗了青丘狐花重棂的感情,最终将命给了弟弟,花重棂在辽东大开杀戒,如今四尾四命尽失,而丁向北则是失去了曾经游历山河的豪情壮志,终其一生为兄长的牺牲而痛苦。
可翻来覆去……
傻书生终究将此生唯一一次心动给了花狐狸,认定她便是自己的结发妻,自诩老练精明的花狐狸也悄悄自断一尾救了傻书生,爱慕之心,从未有过半点虚情。
天生红鸾星动、命格有异的丁向北也活成了哥哥的样子,一身青衫,温温和和,与妻儿在辽东城安稳喜乐。
守着一个江湖人来来往往的得意酒楼。
一切似乎都被命运千拉百扯,血泪交织,折腾得不成样子。
可又在冥冥之中让肖桃玉看见了一句话……
谁说,不能逆天改命?
作者有话要说: 得意楼副本完结啦!
人世八苦收复进度(2/8)
猜猜下一个副本会收到什么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