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

37 / 128 章 · 4,302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成天不是吃就是闹!”谢老板娘又赏了丁星泽一顿毒打。

丁星泽顿时疯狂蠕动起来:“娘!我是要当大侠的人!我要帮哥哥姐姐们斩妖除魔!”

肖桃玉一把将人探出门的小脑袋摁了回去,同时看向了大堂中迎风微摆的串串纸符,道:“好了,丁大侠,你先回去,今夜万万不可出来。”

门后的丁向北听见那声“丁大侠”的时候,猛然一怔,那双惯常如猫的狭长双眸只亮了一瞬,便蔫搭搭的垂下了眼皮,轻笑道:“这狐狸精总喜欢缠在得意楼附近,不就是欺负我们夫妻不会法术么?这下,可要拜托几位修士了。”

肖桃玉正待回答,那团小肉球便弹到了她怀中:“仙女姐姐,你教我一个仙术吧,就一个。”

“好吧,”她随手从发间取下一个小小的簪花,银光温润质朴,很配她那出尘的气质,肖桃玉将此物递到了小孩手中,叮嘱道,“你吹一口气,它就会变成真花。”

丁星泽迫不及待的“呼”了一声,果见那银簪花在手中变得柔软了起来。

片刻过后,竟是香气萦回,脉络上舒展着浅粉色泽,可不就是真的花朵么?

小小的障眼法罢了,竟然哄得小孩喜叫连连。

谢芊芊:“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不必客气,给孩

子玩。”

肖桃玉甫一将丁星泽给送回了老板娘怀里,便闻阴风阵阵,背上云曦双剑顿时嗡动了起来,她眸光一凛,赶紧将夫妻二人推进了房间去,低声道:“请落锁。”

原本得意楼灯火通明,唯有角落昏沉,可如今那阴风一卷,竟是吹灭了大半的灯火。

顾沉殊站在不远处道:“桃玉,二楼已设下结界,我们去一楼等候吧?”

“……好。”她暗暗抽了口凉气。

或许像他们这样稍有能耐的少年人、青年人都有一个好面子的通病,这位秉玉首徒也不能例外。

肖桃玉自然不愿透露自己夜盲之事,于是睁眼瞎似的胡乱摸索了起来,还尽量的保持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探出去的白靴小心翼翼的触到一层阶梯,才敢放心踩下去。

谁知这时身边的顾沉殊忽然开口:“怎么办啊……”

肖桃玉吓了一跳:“顾公子说什么?”

他侧过头来,虽是大半张俊巧容颜都埋在阴影里,但还能看清他那分明流畅的下颚线,鬓若刀裁,带着薄红的唇一开一合,像是深深宫苑之中养尊处优的皇子,说句天人之姿倒不为过。

“好羡慕。”他语气是带着笑意的。

肖桃玉盯着那唇瓣出神,喉间毫无察觉的吞咽了一下:“这世上还会有让你羡慕的事情?”

“自然。”他斜倚栏杆,似笑非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得到肖姑娘的簪花。”

这时,房梁上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声。

“二位,”肖桃玉抬头看去,黑洞洞的只能瞧见悬下来的绸缎装饰,以及,晃晃悠悠的一条长腿,由于那人声音辨识度太高,刚说了俩字她便听出了是谁,“想要交换定情信物,能不能等事情办完?”

“应兄。”肖桃玉道,“你何时来的?”

应云醉支起手肘,咧嘴一乐:“早就来啦,只不过刚才睡了一觉,你们没瞅着我!”

顾沉殊举目看去,那青年猛地从房梁上翻身而下,手边的酒便顺势刮落了,然而等他率先站定在桌上的时候,伸手一探,蓦地横出一根花纹繁复的长棍来,竟正正好好就接住了那酒壶!

他不由赞叹道:“打狗棍,应兄深藏不露。”

“嗨,”应云醉灌了一口,摆摆手道,“不过是会耍两下棍棒罢了,哪里比得上你们灵器在手?”

顾沉殊的感知十分敏锐,他能感受到,这嬉皮笑脸的高挑青年,实力不差,可是,也强不到哪去,因为他根本不是修士,毫无灵根,终生都只能做一个江湖游侠。

“师兄去哪里了?”肖桃玉问道。

他大咧咧往桌上一坐,道:“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师兄那性子,一天不捉妖就浑身难受,整的像全天下妖怪都是为了被他杀而存在似的!现在在外面巡视呢,如今辽东城戒严,处处都是毋庸门的傻道士,你们别怕,狐妖根本伤不到我们!”

谁知话音刚落,空气里骤然腾升出阵阵的浓烈香气。

应云醉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啥玩意?这么香。”

对于见惯好香的顾沉殊来说,这等子庸脂俗粉简直污了他的鼻子,惹皱了他的眉,与此同时,掌中一翻,便将背上的鹤泪掠了下来。

肖桃玉拔下一剑,道:“不是香。”

应云醉怔忡:“那是啥?”

肖桃玉冷嗤道:“狐狸骚。”

那青年走神的工夫,一只白皙柔软的手不知从何处探了出来,修长滑嫩的五指便顺着他背脊一路摸了上去,路过之处,酥麻战栗,他顿时舒坦得汗毛倒竖:“妈呀妈呀……这什么玩意,我操,谁摸你爹!?”

然而刚想动的时候,应云醉惊觉,方才身体让人一囫囵,便僵硬成了一块实心木头,行动起来无比困难,他刚才跳下来有多潇洒,现在便有多滑稽可怜。

顾沉殊低声道:“应兄那边有异。”

“嗯。”肖桃玉下意识皱了皱眉,试图将视线恢复清明,“赶快过去。”

“哎!哎!我跟你缩话呢!现在大姑娘家家的咋这么不要脸呢,逮谁摸谁啊?这像话吗?有种你就出来!至少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不然当心我去官府告你耍流氓!”

忽然一道空灵之声响起:“哥哥你好凶啊。”

三分委屈,七分娇嗔。

狐妖擅长媚术,应云醉只觉得骨头一酥,便骂不出了。

这些孽畜专门挑软柿子捏,定是料准应云醉贪财好色,最好接近,便死皮赖脸的缠了过来,听那窸窸窣窣的响动以及娇柔的笑声,一定不止一两个人。

“哥哥……”

肖桃玉和顾沉殊正待冲去,却发觉动作胶着起来,迈步都如深陷泥沼,十分困难。

他道:“少说也该有七八只狐妖了,否则你我行动断不会如此迟缓。”

“糟了,应云醉那边……”肖桃玉悚然一惊。

微弱光线下,七八只手从四面八方慢慢伸了过来,全部都染着艳红的蔻丹,妩媚到了顶峰,便是

过犹不及,只会让人感到阴冷。

“哥哥……你们的符咒也不管用呀?”

“这位哥哥好生俊俏。”

“闭嘴!什么哥哥哥哥的!你是老母鸡吗?”

应云醉骂了几嗓子,这也不够痛快,呸的一声吐了去,刚绕到他面前的女子挨了这一记,才刚刚露出来的美人脸顿时狰狞成了个狐狸头,如此近距离观察,吓得他狂叫起来:“真是狐狸精!全都是狐狸精!小桃玉快救我!!”

“先助他解困。”

顾沉殊费力的动了一下手指,一声颤了出去,肖桃玉立时觉得身轻如燕,应了声好,干脆也不可怜兮兮的摸索着走,直接掠地而起,纵身跳到了那正中央的桌上,云曦双剑中的另一柄也震鞘而出!

估计那些纠缠上来的狐媚子都是些法术低微、修习邪道的小妖,剑光甫一照见她们,便听她们此起彼伏的尖叫了起来,似是被灼伤了一般,乌泱泱的四下逃窜起来。

“那是什么剑!”

这下子那群道行低微的小畜生自乱阵脚,有不少杂七杂八的就撞进了人家的镇妖阵法里的,倒是省力。

那媚术被破坏,应云醉飞速的咕噜进了桌子底下去:“桃玉,削她!!”

云曦双剑压住了一女子,肖桃玉冷声问道:“你们究竟为何而来!”

“分羹罢了,这位女侠,你就放过我吧?”狐妖话音刚落,便猛地转身袭来!

想也知道,面对这来势汹汹的狐妖是问不出什么话来了,肖桃玉一剑将人作怪的爪子捅了个对穿,只听一声惨嚎,娇艳女子顿时滚成了一只狐狸。

顾沉殊死死护住了楼梯,不能让狐妖寻到间隙来,他信手弹拨几下,堂内嗡然出现了几圈梅印,纷纷将狐妖镇压其下,一个个全部现出了原形来。

“分谁的羹?”他问。

可是所有狐狸都像是被施了咒一般,其他什么乌七八糟的话都能说,就是说不出正确答案来。

肖桃玉道:“有人暗中搞鬼。”

眼看大势已去,躲在混乱中的一名素衣女子扭身便跑,许是身上有伤,步伐显得十分缓慢,她老远瞧见,道:“顾公子,你守住得意楼,我去追那人。”

顾沉殊道:“好。”

“对对对,这样分工明确!”应云醉从桌下钻了出来,吓脱力了似的一屁股摔在椅子上,顺带一脚踹翻了两只无力挣扎的狐狸,“我也留这儿帮忙!小桃玉你赶紧的,快去吧,别让那畜生四处乱窜,到时候又该牺牲无辜了!”

“应兄,耍帅失败了。”肖桃玉看了他一眼,旋即头也不回的追出门去。

“……”应云醉呆坐在长凳上,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这是在嘲笑我吗?”

顾沉殊但笑不语,算是默认了。

应云醉掐腰道:“嘿!这孩子有学她师兄的架势啊,这可不行,要把这种危险行为扼杀在摇篮里!”

到底也是有些没面子,他贼头贼脑的看了眼风度翩翩的顾沉殊,嘿嘿道:“刚才丢人了嗷,不好意思。”

顾沉殊善解人意道:“狐妖本就擅长迷人心智,应兄不必介怀。”

追了老远,都不见那人有疲累的架势,肖桃玉不禁疑惑,这妖孽究竟是吊着自己,还是真的妖力充沛?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

那素衣女子回眸望来,纱袍猎猎,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问道:“姑娘,前几天,你护着的那个孩子……姓什么?”

“与你无关。”肖桃玉顿了顿,“等等,你是……”

女子笑得凉薄:“姑娘记性不太好啊,分明和你的小情郎才断了我两尾没几天,转眼就忘了?”

肖桃玉瞥见此人背后垂落的白色长尾,道:“本就是个三尾狐狸,何必刻意前来送死?”

女子仍然执着:“你回答我,那孩子究竟姓什么?”

“我可以回答你,但是在此之前,还请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肖桃玉转手归剑入鞘,目光澄然而平静,“为何自甘堕落?”

似是从未有人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那人娇躯微微一颤,声音轻得近乎空灵:“我何尝堕落?”

肖桃玉道:“若我没认错的话,你本不是山野精怪,身为青丘之地怀有辟邪之能的狐狸,又为何与那等不入流的粗野狐狸混在一起?”

“……你如何知道,我来自青丘?”

“打从那群狐狸一进来,我便发现了。”她道,“辽东毋庸门的符咒,价格不高,镇妖效能却十分强悍,山中孽畜,但凡入内,必然痛苦不堪,法术不得施展,可她们却能行动自如,这背后,必然有某种法器或是某位法力高超的能人,率先镇住了她们身上的妖气,方能如此。”

此话一出,那女子便再无话可说。

毕竟青丘也是有头有脸的地方,且青丘狐有辟邪之能,世代正气凛然,忽然跳出来这么一个不知自重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好事。

“不要怪我……”女子说得很诚恳,话音深深,“我

只是想看看,男人的心,究竟是什么颜色。”

肖桃玉忍无可忍,言简意赅:“有病,红的。”

“我叫花重棂。”她道,“你也瞧见了,我如今再走不回正途了,也不必劝我,是我心甘情愿的。”

肖桃玉:“没人问你。”

花重棂:“那……”

“姓丁。”肖桃玉淡淡的说,“那孩子姓丁。你若敢伤他,我亲手扭你去见阎王。”

虽是早有预料,但花重棂还是如遭雷击,浑身上下都似有电流流淌,她死死咬着粉唇,伤心到了极致,半晌竟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肖桃玉对某些感情向来反应迟缓,这时才品出了几分不对劲来:“你……”

“小姑娘,永远都别相信男人说的话,那太廉价,太无耻。”

青丘三尾狐虽身负重伤,可活得年头毕竟比肖桃玉长远许多倍,法术的功底尚存,她向后踉跄了几步,猛地摔进了花丛里,身子也顿时化作虚无,融入月色中。

逃了!

肖桃玉冲过去四下查看,然而什么都没有,那人真的逃了。

空中只幽幽荡荡的飘着回音,飘渺空寂,十分寥落——

“女之耽兮,女之耽兮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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