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

33 / 128 章 · 4,559

那重如千钧铁锤一般的巨爪落下来的那一瞬,肖桃玉浑身都木了。

就在她死死闭上眼准备迎接死亡的关头,一道身影猛地斜扑而来,直接将她带了出去,二人狼狈不堪的滚作一团,山石硌得肖桃玉筋骨都快散架了。

不等看清那人是谁,那厢狮身人面怪已经不满的从鼻腔里呼哧了一声,旋即怒极了一般,扬颈长啸——

一时惊鸟飞起,百兽逃窜,她的五脏六腑也跟着山呼海啸起来。

肖桃玉再撑不下去,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

……

本以为这仓惶得有些好笑的一辈子便要如此终结,谁知那虚妄之境也有连夜大雨,倾盆而落,生生将一个山洞给浇出了水帘子,四处都是滴答声,汇集到了一块儿去,硬是将本欲驾鹤而去的肖桃玉给吵醒了。

浑身上下都是重伤,几乎动弹不得,却又起死回生一般倒腾回了这一口气儿,浑身的痛楚又渐渐苏醒了。

她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若是死了,就不用受这伤痛折磨之苦了,反正她困在这寒潭禁地,外面时时刻刻有那青面獠牙的巨型怪物梭巡,迟早都是一死,倒不如痛痛快快。

偏生老天也要这样折磨她吗?

这时的肖桃玉只顾着自暴自弃,似乎忘了昏厥之前,曾有人不顾安危的飞身而来,将她带离妖孽魔爪了。

等肖桃玉迷迷瞪瞪的反应过来的时候,不远处已经呼的一声轻响,蹿起来了一簇小火苗,没多久就燃成了一团火,暖意融融,烤得她体温慢慢回升起来。

天色已黑,肖桃玉夜间视物不清,却是模糊的看见了一个人影。

她立刻像炸了毛的野猫似的,浑身紧绷。

“你是谁?暮遥的人?”肖桃玉张了张嘴,最开始竟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人声,唯有嘶嘶的哑声,听上去有些好笑,“……来杀我?”

“什么公妖母妖的?本公子可没闲情雅致关心外面那畜生是公是母。”

此人的情况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颓白的唇嗡嗡翕动,烦躁道:“说不出话就别说,这么着急想死吗?”

听见这熟悉又讨人厌的声音,肖桃玉蓦地怔住。

那人虽来秉玉仙山没多久,不过显然也不喜欢她,也不知在这黑灯瞎火的鬼地方,会不会如暮遥的拥趸们一般,落井下石一番。

她又怕又累,疼到看人都是虚影,便也不挣扎了,认命一般,呆呆地望着他:“你为何会掉进这里?”

“……要你管。”顾沉殊悄悄摁了摁肋骨,也不知让凶兽扫到那一下,可否是将肋骨拍断了。但是他绝对不能让肖烽的女儿白白死在这里,这是他现如今唯一能够报仇的目标了。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他顾沉殊的手里。

他眼神蓦地一黯。

“刺啦——”

“看什么看?本公子有那么好看?”

顾沉殊没耐烦的扯下了拂梅弟子服绣着寒梅的衣摆,一圈一圈的缠在了她处理过的伤口上——肖桃玉昏睡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将人的外伤看了个七七八八,还顺道渡了些灵力去,以免这身子骨单薄的小家伙嗝屁在此。

他从未替人疗过伤,因此手上力道有些控制不住,肖桃玉原本还能忍,可实在痛得忍不住了,便“嘶”了一声。

顾沉殊有些局促:“啧,闭嘴。”

嘴上凶狠,手上的动作却是轻了下去。

“多谢你了。”肖桃玉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此人救了自己一条命,竟是有些说不出话来。

而且,身下软绵绵的很是舒坦,她伸手摸了一下,抓起了一棵稻草,敢情下面铺着的全都是干稻草,她微微一怔,未料这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做事如此熨贴。

一张温热浸湿的东西忽然就糊上了她的脸,不由分说,有够霸道。

肖桃玉:“……”什么玩意?

顾沉殊喘了一口气,他也有些体力不支,蹲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阴沉沉的抬眼瞪着她。

他道:“脏死了,别碍着本公子的眼。”

“不……”肖桃玉挣扎了起来。

“快过来,擦擦干净!别动,再动我就走了,不管你了。”顾沉殊燥得要命,语气也十分凶狠,“动动动!像个蛆似的,别动了!”

这帕子名贵,她不欲给人添堵,谁知那人却硬要凑过来。

他不由分说胡乱给人擦了一气儿,肖桃玉露出了勉强称得上清秀的一张小脸,看上去很是无奈:“你……为何会在虚妄之境?”

“……那你为何会在这里?”他瘫在一边,有气无力,“刚醒来话就这么多,神气什么?”

“暮遥对我的试炼做了手脚,我是被她的法术封进来的。”

“哦。”他嗤笑了一声,“那她还真是学艺不精,害了我这无辜路人。”

肖桃玉这便懂了,顾沉殊这是让人家给误封进来的,这本是她们的私人恩怨,却累及旁人……

他忽然闷闷地问:“这段时日,你一直受人欺负,为何不服个软?”

“我宁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绝不会……”虚弱至极的肖桃玉声音断续,“向恶人低头下跪。”

她说得很正经,顾沉殊却是笑了笑:“你凭什么粉身碎骨?”

或许是知道了肖桃玉的真实身份,他心里便执拗不过劲儿来,死活就是认为,这个小丫头是他的仇人,便要时时刻刻由他拿捏,旁人欺负她,就是在与顾沉殊过不去。好似猛兽护食,哪里允许旁人染指半分?

何况暮遥欺压肖桃玉

,顾沉殊老早就看着不爽了。

他沉默一会儿,才道:“只要你变得更强大,就不会被欺负了,若是谁这般对你,不说十倍偿还,也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肖桃玉浑身一震。

良久,她轻轻道:“你还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为我说话的人。”

山洞中暗无天日,也不知过了多久,肖桃玉才昏昏沉沉的睡去,再睁眼,已经天光大亮。

身上的痛感非但没有减小,反倒是越发嚣张起来,她刚一皱眉,嘴唇上便贴上了一个凉丝丝的东西。

“是什么?”

顾沉殊懒得废话,只道:“张嘴。”

成天到晚又闭嘴又张嘴的,也不知这人究竟想如何。

但她又饿又渴,横竖也都是死,便乖乖张开了有些皲裂的唇。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推进了嘴里。

其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入口先是山涧甘泉的清冽味道,齿间微一用力,便流淌出来甜美汁水,果香充盈舌尖。

她心下微微一松,樱桃而已啊……可肖桃玉后知后觉的发现,这樱桃竟是没有果核的。

垂眼一看,少年手中掬着一把,都是剔除了果核的,洗得干干净净,显然是见她伤得太重,进食吃力,才这般做的。

何况,此处有凶兽,也不知那狮身怪物何时出没,能摘到这样一捧樱桃,该费了多少力气?分明顾沉殊身上也是带着伤的,可他从头至尾都在照顾她。

她甚至不知道,这少年前一天是如何带着她脱离妖兽之口的。

肖桃玉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嘴里甜得都快发腻了,可心底却蓦地酸涩起来。

连眼眶也跟着红了。

顾沉殊摘到这好东西,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的,此刻他满心欢喜,便未注意到她的异样,问道:“甜吗?”

少年笑意盈盈,俊朗神飞,因为很是期待她的回应,故而连那眸光都微微闪动,像是天边未散的星子。

肖桃玉眼睫垂落,回答道:“甜。”

想了想,又看着他补充了一句:“真的很甜。”

然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肖桃玉忽然浑身紧绷,警铃大作:“你……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顾沉殊扔了一个进嘴里:“吃喽,还能干什么?拿它来杀妖怪?”

肖桃玉心猿意马,呼吸都跟着乱了:“我我我、我我不吃了……我不吃了!谁许你给我的!”

“嘿!本公子照顾你,你还敢挑食,你怎么这样金贵?”

又过一天,依旧无人找到他们。

这两个少年人的体力也逐渐恢复,躲避凶兽一天换一个地点也没问题,就是狼狈了些。

有时候肖桃玉看着那位仓惶逃窜的世家公子,而顾沉殊看着那一瘸一拐的掌门首徒,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

虽然谁也不知他们在笑什么。

顾沉殊很喜欢看肖桃玉怒不可遏的样子,他觉得这样的小木头疙瘩生气起来实在是太好笑了。

逗肖桃玉生气简直是人间一大乐事。

吃饭时,他便一眨不眨的盯着她,面前的一串肉烤得油光诱人,也丝毫无法撼动他。

肖桃玉让人看得发毛,嚼到一半怔住了,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这肉从何而来?”

她腿脚不便,顾沉殊主动说要找吃食,故而肖桃玉根本不知这些东西有没有毒,能不能吃。

“我把那怪物杀了。”他笑了笑,“这是那怪物身上的。”

肖桃玉脸色一变,默默捂住嘴巴,一副要吐不吐的样子,表情十分精彩。

“哈哈,骗你的!是烤兔子!”

“……我就知道,你还能有本事杀了那妖怪?”

顾沉殊不说话,只没个正形的笑着,似是寻到了某种奇怪的乐趣。

……

虚妄之境里的一切都超乎常理,以至于大雨连绵的时节,还能有梅林翻浪的景象。

这日。

河岸边的顾沉殊沐浴过后,摸摸索索也找不到发簪,便随手折一只腊梅,细细抚平了毛糙枝节,随手一绾,斜斜插在发间,这“发簪”顶端颤巍巍坠着两三朵红艳欲滴的梅花,嫩黄吐蕊,衬得他肤色更加白皙,好一派优雅从容——

伤了腿动弹不得的肖桃玉见人回来,有些挪不开眼了,又想到自己这般黑瘦的模样,禁不住黯然神伤。

她想:“或许女娲大神造人之时,你便是她亲手捏出来的人,而我就是她甩在地上的泥点子。”

不过除了长得好看以外,肖桃玉觉得顾沉殊脑子绝对有病。

阴晴不定,果真公子做派和脾气。

这天说话说得好好的,肖桃玉还说秉玉的云曦双剑天下一绝,他便忽然来了脾气,起身便走,问他去哪,也不理。

肖桃玉只能一瘸一拐的跟着,十分吃力。

“顾公子。”

“别这么叫我。”

“师兄,我……”

“我不是你师兄。”

那人比自己高上那么多,想必年纪也应当大自己一些,她想了想辈分关系,咬了咬牙道:“兄长。”

“……也不是你兄长。” 顾沉殊双颊紧绷,背对着她,心想这小混账倒是个会攀关系的,越说越亲近。

肖桃玉着实不知如何称呼了,茫然了一会儿,有些怒了:“你长得这么好看,难不成是姐……”

顾沉殊蓦然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她立刻垂下眼睛,老老实实改了口道:“哥哥。”

这两个字,实在是娇嗔。

横听竖听,就算这姑娘态度再清冷疏离,可怎么都有一些撒娇的意味在里面。

顾沉殊实在拿此人没辙。

“……” 他没好气的道,“从方才开始就支支吾吾,你究竟有什么事?”

瞧人不言语,顾沉殊冷笑嘲讽:“难不成我顺手救你,你就感激涕零,打算以身相许了?可笑。”

“……”

她面无表情,依旧毫无血色的苍白,然而耳尖却不易察觉的染上薄薄的红色。

肖桃玉就是个翻版的慕渊真人,平日里不声不响,遇事宁折不弯。

可是……

可是在这虚妄之境已经足足困了好几天,她伤筋动骨怎么也要一百天恢复,而且如今她的身体似乎愈加糟糕了,若是真找到了出口,只怕也由于功力不济无法出去,到时候,岂不是白白拖累了顾沉殊?

她的拳默默攥紧,似是下定决心了。

“顾公子,我有一事相求。”肖桃玉忽然抱拳跪地,吓了顾沉殊一大跳,只见她格外悲凉的道,“我如今身患顽疾,血流不止,恐怕已经是时日无多,如今我已不求回到师尊身边,也不想拖累于你,只想……”

她哽咽了一下,掏出一封血书来:“只想劳烦您帮我把这封遗书交给师尊。”

这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慷慨就义了似的,顾沉殊却是从她第一句话就听出了不对劲。

他挑眉道:“怎么就血流不止,不是刚帮你处理了伤……”

话音未落,肖桃玉已经站起身来,她面色犹豫,在大腿附近雪白的衣裙已经被斑斑驳驳的血液打湿。

“……口。”

顾沉殊顿时眼前一黑。

轰然一声他颅内嗡嗡作响。

……这算什么事?他骤然碰上这种烫手山芋,巴不得直接收拾包袱躲回拂梅门去。

肖桃玉想着想着,悲从中来,眼中便氤氲出了泪水,以为他不想帮自己办事,故作坚强道:“我今年十四岁,虽无积蓄,却是有一些小法器,若不嫌弃,便当做替我走这一趟的酬劳。”

顾沉殊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有些发颤,背过身去道:“你……”

“这不是身怀绝症,只是来了月事罢了。”少年面上攀起一阵恼人的热度,别扭的小声道。

“月事?”

看他这神情语气,也就是说她不用死了,肖桃玉顿时充满了力量,并且抛给他一个更为致命的问题。

“那敢问公子,来了月事应当如何处理?桃玉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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