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谁是花瓶呢?”白靴裹得小腿修长,那人自上而下踱了几阶,最终停在了肖桃玉的眼前,即便与她身处同一阶梯,但还是比她高上一大截儿,顾沉殊慢条斯理地抱臂打量着她,半晌才发出一声冷嗤,“小屁孩儿。”
肖桃玉:“……”
毕竟养尊处优的十七岁少公子和营养不良的十四岁受气包相比,差距还是十分明显的。
肖桃玉似是被这称呼给刺激到了,狠狠剜了那人一眼。
这下子秉玉弟子和拂梅弟子尽数跟着紧绷了起来,周遭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浓浓的□□味儿。
一头是白衣松纹,一头是桃衫梅纹,气氛莫名有些微妙且尴尬。
“谁在秉玉仙山不守规矩横着走,我说的便是谁。”肖桃玉小眉头紧紧揪着,气势上的确不输此人半分。
未尝有人敢如此待他,顾沉殊今日本就气儿不顺,顿时蹿上来三分无名火:“你知道我是谁吗?”
“爱谁谁。”
“你!”
她有理有据的接口道:“你骂了我,我也骂回去,互不相欠,我不过是还回去罢了,你这是恼羞成怒了吗?”
人家顾小公子最是要面子了,反倒是让这小丫头片子堵得说不出话来,这还成何体统?若继续火星四溅的呛下去,恐怕横生枝节。然而左右一思量,这秉玉仙山的人还真是讨厌,清高自傲,上来就与他找不痛快,呸!
肖桃玉与人堪称相看两相厌。
她原本听人说,拂梅门弟子中,女子身姿曼妙、千娇百媚,男子谦谦温和、彬彬有礼,个个儿舞乐双绝、神姿仙韵,今日可算是大开眼界了,第一次撞见那金陵远道而来的贵客,谁料抬手便碰到了刺儿头,烦!
有一眼尖的拂梅女弟子瞧见了顾沉殊欲取袖中琴,忙摁住他手腕,柔声劝道:“二公子,算了吧……”
“是啊是啊,燕掌门原本就不知你跟来,若是让他知道你在这里打架,还不扒了你的皮?”其他梅纹弟子纷纷相劝,七嘴八舌成了一团。
一旁看好戏的暮遥端出了师姐的威严,阴阳怪气的勾了勾嘴角笑道:“肖桃玉,看看你做的好事,将人家给惹生气了!你惹得起吗?”
转而她又对顾沉殊道:“我师妹打小儿脑子就不好,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即便顾沉殊不欲与肖桃玉有何牵扯,却也不愿多看一眼那利欲熏心的暮遥,原本少年人脸上便写满了飞扬跋扈,如今高高在上的一抬下颚,居高临下的睥睨众人,更显盛气凌人了。
“本公子自然不会与小孩子计较。”
肖桃玉就知无人会真心实意为自己讲话,趁着同门弟子倒打一耙、丢人现眼之前,便面无表情的振袖而去:“无聊,一群无聊之人。”
……
顾沉殊此来秉玉仙山,其实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夺剑。
被誉为天下剑宗的秉玉自然收藏了无数灵力充沛、声名显赫的宝剑,然而顾沉殊却是只认准了一双,也就是扬名天下的云曦双剑。
任何一样法宝对于他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区别,却唯有这云曦双剑,是他这辈子,拼死也要拿到的……只要能将那双剑毁了,让秉玉仙山的这群大白兔气得跳脚、肝胆尽碎,他死都甘愿!
殿顶有莲花,名唤白芸锦。
而围绕着白芸锦上下浮动的,便是让他日思夜想的云曦双剑了。
顾沉殊目力很好,当他遥遥望去的时候,好似能瞧清楚那三尺薄冰,更能看清剑身蜿蜒而起的雪白龙骨。
龙骨……
他目光幽幽,呼吸凝滞,也不知心底掀起了多少层怒浪,拍打得他挖心剔骨一般的痛。
指甲深陷肉中也似毫无痛觉,面上沉得骇人。
由于拂梅门女子占全门派的大多数,此次同行而来的,也大抵都是女弟子,有心思细腻者见顾沉殊脸色不霁,温声劝道:“公子可还是因为方才那个姑娘而生气?”
“我会
和一个毛孩儿生气?”他没好气的回答,声音冷硬。
见人心口不一,弟子们面面相觑了一番,旋即又道:“那姑娘名唤肖桃玉,据说是秉玉掌门慕渊真人的闭门弟子……”
一听此人姓肖,顾沉殊脸色当即一变。
然而她们又开始小声嚼舌根道:“听说是当初妖龙祸世时,从山下捡回来的,好像父母都是布衣平民,她可真是好运气啊,一下子成了当世剑仙的弟子。”
有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一抖袖袍,有些嫉妒的哼道:“她生得样貌平平,怎的就成了慕渊真人的弟子?”
“心狠手辣,素来与样貌无关。”顾沉殊突兀的道了这么一句,倒是将众人给说得一怔,他掩唇咳了一声,道,“切莫于背后论人长相,最重要的是看实力,否则岂不是又要被你骂是花瓶了?到那时我们拂梅门岂不是成了古董城?”
几个女子窃窃私语:“分明是你刚才说她又黑又瘦像只野猫的。”
“秉玉有什么好羡慕?”小公子皱了皱眉,为挽颜面,生硬的转换了话题,“不过是我们不屑争抢这修学之地罢了,要不然哪里轮得到秉玉仙山当大头?”
他这话说得可谓狂妄之极,然而也不无道理。
三派百年来私交甚笃,拂梅门江湖气最重,实力不强不弱,动辄还派遣弟子前去皇孙贵胄之所歌舞助兴,那叫一个财源滚滚,富得流油,门中弟子谁都愿意去尽早赚钱糊口。
而毋庸门则是天天剑光乱闪,符咒横飞,红白喜事一手承办,街头巷尾跑个没完,且掌门素来都是心平气和、不求功名的,因此只要看见天下百姓安居,他们便真的觉得人生幸甚了。
这其中最为神秘的秉玉仙山,素来被冠以仙气飘渺、人仙交界的名号,因此显得出尘避世,剑道和仙术又都高居三大门派之首,可谓登峰造极。
因此这修学一事,你推我我推你,其他两个门派都唯恐出现纰漏,便安排在了这最为安静且适合修炼的秉玉仙山。
倒是和谐得很。
“好了,听你们叽叽喳喳,我头都大了。”顾沉殊身量已经近乎青年,高挑挺拔,然而面上却仍有少年稚气,处于一种微妙的坚硬与柔软之间。
总结起来也就俩字,好看。
因此女弟子们基本上以他为圆心乱转,他说一声饿了,众人便乌泱泱的七手八脚去寻饭堂。
顾沉殊痛恨姓肖的,因此他选择性的将“肖桃玉”这个名字以及那黑瘦干巴的脸蛋儿,从自己脑海剔除。
谁知这思想斗争没做多久,就在秉玉的饭堂门口撞见了那小木头疙瘩。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惊讶的发现,此人一尘不染的洁白弟子服上竟然泼满了菜汤,黄黄绿绿挂在一块儿,散发着烤人的热气,也不知此人被烫熟了没有。
肖桃玉颜面扫地,甚至懒得看来人是谁,便低着头匆匆走过了。
拂梅门师妹见人看得入神,问道:“公子要不也跟去看看?”
他回过神来:“不……我不去。”
一脚便迈进了饭堂。
浑身散发诡异香气的肖桃玉坐在后山的树林,望着溪水潺潺,衣服也没换,呆愣愣的不知想什么,掌门弟子骄傲非常,时刻都保持冷静和沉稳,她鲜少会流露这般神情。
就在此时,好像终于露出了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茫然。
其实从她进入饭堂的那一刻便懵了,接连两三个人都佯作手脚不稳,将他们打来的或菜或汤全数扣到了她身上,哗啦一声,紧接着便是叮咣乱响,毫无保留的让她洗了个烫水澡。
烫是真的烫。
纵然隔着三两层衣料,可那细嫩的胳膊上也应烫出了水泡。
肖桃玉胃里空落落的,一口饭也没吃上,反倒被众人告知,饭堂已经一扫而空了。
骗人的……
所有人都在骗她,欺她,笑她。
就在肖桃玉反手扭住那撞她的弟子时,那年幼的弟子便哭了,说他不是故意的,她何尝聪明,一眼便知这弟子是个刚入门的,抽噎时还小心翼翼的瞟向暮遥。
真相大白,然而肖桃玉却骤然涌上一阵无力感。
她很累,不想与人争辩,因为和暮遥那般嚣张又好惹事的大小姐,根本讲不清楚什么道理不道理,于是转身便走了。
直到现在,身上炙热的伤口才让她渐渐回过意识来,脱离了众人的哄堂大笑,她原本麻木的痛楚也逐渐真实可感了起来。
甚至有人对她喊道:“你要告诉掌门吗?有点事便要去找师尊哭啦?”于是,肖桃玉干脆憋着没去找师尊告状,认为那样是小孩子做法,恃宠而骄。
暮遥方才笑她:“你的怂包朋友呢?你为了她强出头,与我作对,换得什么下场?她跑了,连饭都不敢和你一起吃,走路都要绕着你,她跑啦!哈哈哈!”
那时,她只回答了一句:“我为我心。”
护同门,是为正义之事。
不会有人行侠仗义还心觉难
受吧?既然我做的是对的,那么我不悔。肖桃玉想着想着,眼泪却直淌淌的流了下来。
她伸手去擦眼泪,可是越擦越多,越擦越多,最终,肖桃玉在后山哭得肝肠寸断。
难道真的是她强出头,逞英雄吗?
答案其实已经不得而知。
但这是她心中的天理王道,绝不扭转。
接下来几天,肖桃玉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受到其他秉玉弟子异样的目光,或善或恶,议论纷纷,大多数还是壁上观,不过冷眼打量罢了。
她的身份原本就容易受到众人嫉恨,也不止一次两次有人背后道她“德不配位”了。
肖桃玉独来独往惯了,素不主动招惹人,旁人也不会犯贱来惹她,从前到还是一片和谐,可自从那天她替白露发声,就变了。
暮遥此人,嚣张是真,有实力也是真。二八之龄的她已经可以带领队伍下山除祟了,而身为掌门亲传弟子的肖桃玉却拎着把尚未开刃的剑,一门心思苦练,也未尝下山除魔卫道过。
这其中是非因果,孰黑孰白,或许无人说明,不明真相的弟子们便开始默默的站队了。
这世上总有人如无头苍蝇一般,舆论一起,便受了影响,各自东倒西歪起来。
受人敬仰的秉玉弟子也不免俗。
肖桃玉儿时有些营养不良,如今都已经十四了,还如十一二岁的孩子般纤瘦矮小,而且皮肤黝黑,这几天身处风口浪尖,练剑回去的时候便总能遇上故意刁难她的弟子,三两个聚在一起故意笑道:“刚才走过去的是什么你看见了没有?”
“没看清楚啊,好像是个大黑耗子吧哈哈哈!”
这件事情她没有与师尊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肖桃玉偏偏就是那不会靠着讨长辈欢心而受宠的孩子,她只想靠自己的剑术和修为,来搏得众人的认可,以及,师尊的青眼。
她硬撑着,天真的以为总会撑过去。
……
肖桃玉与白露住在同一起居室,二人夜间相隔也不过薄薄一道屏风,翻个身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自然也发现了,白露这几天是吓怕了,甚至有意无意开始躲着她。
白露与她不同,她不似肖桃玉那般一身傲骨、我自逍遥,也不如肖桃玉那掌门首徒的光环强烈,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遇事急了就脸红,当众讲话便发颤的小姑娘罢了。
夜色融融,蝉鸣阵阵,二人各不作声。
“白露,你睡了吗?”肖桃玉终于问了一句。
好歹相识两载,再怎么清冷的心,也总该融化三分,她不知不觉便将这小胖子当成了朋友,人生第一个朋友。
白露不说话,似是睡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瓮声瓮气的开口了,哭腔正浓:“桃玉,对不起。”
肖桃玉:“嗯。”
白露:“这几天她们没少找你麻烦吧?”
肖桃玉:“……嗯。”
白露:“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就是个出身低微的人,实在不敢在暮遥面前抬起头来,我承认,我是个懦夫……”
肖桃玉张了张嘴,想要否定,可那样不就说谎了吗?
“桃玉,若有朝一日,我离开秉玉,希望你不要怪我。”她闷闷的出声,“因为我真的不是修仙的材料,当初来此,也并非我所愿……桃玉,你为何不说话?是生我的气了吗?我真的干啥啥不行……你也觉得我是个懦夫吧?得了千金难求的修仙机会,却想离开,可是……可是我真的……”隔壁传来了那人低低的啜泣声。
四野阒然,肖桃玉没办法第一时间回应她,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很难受。
良久。
“不……”
她道:“我尊重你的选择,因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路。”
肖桃玉声线平稳,眼角却是缓缓落下了泪水:“可无论走到哪里,我只希望你能做一个磊落勇敢的人,不必害怕,只需勇敢向前。至少,要对得起你自己。”
那么磊落勇敢的下场是什么呢?
像傲骨铮铮的肖桃玉一般,受人排挤欺压,受人冷嘲热讽,受人视为怪物吗?
白露害怕极了,她根本不敢面对口诛笔伐,也不敢对上盛气凌人的弟子们,至少,现在还想不通。于是她悄悄的用被子将自己蒙了起来,以为这样便可以永远藏匿于此,以为这样便隔断了肖桃玉的话,却还是听见了那人的一声叹息。
“……”
很久很久之后,肖桃玉远眺月华,喃喃出声,也不知对谁说的。
“永远不要忘记你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