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看似和煦温润的顾沉殊一口气儿将一个大姑娘抱回了得意楼,穿过长长的一条街,愣是粗气都不带喘的。他唯恐肖桃玉伤势加重,愈发的步履如飞了起来。
得意楼夫妇小跑着跟在身后,连连称赞年强人体力好。
……
厢房窗边的槐树花探头探脑,横斜进来几枝幽香,似是也想看看这屋中热闹得好戏。
此间风雅,然而急得头昏脑胀的顾沉殊却丝毫没有兴致,他看着那缠绵病榻、神情恹恹,甚至已经开始听不清人说话的肖桃玉,恨不能自己当场化身再世华佗,给此人渡一口枯木回春的气儿。
……他还没对这人做什么,许多经年累月的宿怨也未尝浮出水面,她便一下子病到了如此程度。
反倒是让心有怨怼的顾沉殊懵了。
分明独身一人面对沈莲儿毫无惧色,打坐于残垣断壁中超度无数亡魂也未见艰难,可今日仅仅是落了水,她便慌张到不知拔剑。
他真不知该说这对手弱还是强。
这肖桃玉太怕水了……
顾沉殊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姐姐……对不起……”丁星泽趴在旁边哭个死去活来,鼻涕过河,都快淌到肖桃玉脸上去了,他哭得又伤心又绝望,还不住的打着自己的脑袋瓜,“都怪我,都怪我!等我长大,一定要将那狐妖碎尸万段!”
谢芊芊照着“丁大侠”的尊臀狠狠捆了一掌,一把将人拎了起来,斥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的仙女姐姐已经病倒了,小兔崽子,让你四处乱跑!”
她见顾沉殊英挺眉宇间尽是阴霾,歉疚道:“顾公子……真是对不住,都怪小儿调皮捣蛋,白白拖累了桃玉姑娘。”
顾沉殊却是轻轻摇了摇头:“不必歉疚,她永远都不会对这种事坐视不理的。”
他静静凝睇榻上那烧得昏沉的女子,平静道:“就算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也不会后悔。你们当知道秉玉弟子的为人。”
知道的。
秉玉弟子的为人,天下百姓皆知。仙山数年来非但有剑仙坐镇,还人才辈出,个个磊落正义,当年的四大弟子以肖烽为首,在妖龙大杀四方之时,纵横来去,荡平天下魔邪。
降服妖龙,救世水火,万民膜拜,堪称传说。
老板娘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一大圈,泫然欲泣,抱着儿子偷偷拭泪,她颤声道:“那狐妖当真是阴险狡诈,净寻了桃玉的伤处打!那护城河水浑浊,尚未结痂的伤口受了刺激,此刻定是难受得生不如死。”
“……”
顾沉殊默默攥紧了拳头,修长匀称的手指硬是捏得咯咯作响。
这时,接二连三的小打杂跑到了厢房门口,与谢
芊芊火急火燎的交代了几句什么,谢芊芊表情凝重,难以置信的回问了几句,又斥人去找。
顾沉殊依稀听到了诸如“无人”、“夜色已深”之类的语句,不由他眉头皱得更紧,便见那向来迷迷瞪瞪的掌柜的丁向北也跑了回来。
敢情人家得意楼掌柜都亲自跑腿了,纵然累得鬓发濡湿,还是失落的对他道:“对不住顾公子,此时着实太晚,辽东城的先生们都不肯出诊,实在是找不到人了。”顿了顿,他又道,“你看,我们准备了许多上好的金疮药,还有其他的……”
怕顾沉殊不信,谢芊芊也上前道:“公子,我夫君早年是跑江湖的,这些药品保准管用的!你不如试试?”
还能如何?
总不好让肖桃玉就活生生的死在这里。
若这丫头在此嘎嘣了,他非但报不了经年的旧仇,还拿不走云曦双剑,更无法让那双剑上的龙骨安心入土,意义何在?
“……我试试。”
众人潮水似的渐渐褪去了,一下子厢房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顾沉殊靠着门板闭了闭眼,恨得要死。
他猛地睁开那漂亮的眸子时,眼底竟是掺杂着浓浓的杀意与狼戾。
“麻烦精。”顾沉殊心骂。
老板娘已经给她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中衣,但夜色已深并无郎中出诊,只得顾沉殊亲自动手。
万籁俱寂之中,他轻轻坐到了榻边,垂睫看那烟眉轻蹙的女子,心头乱糟糟的。
“想不到时隔四年,还是没逃过这一幕。”顾沉殊笑了笑,眼底不知几重嘲讽,“……我原本,都打算装作不认识你了。”
然而靠近到肖桃玉耳边的时候,声线却异常平稳且温柔:“肖姑娘,你肩头的剑伤,应当敷药了。老板娘不敢下手,可否由我代劳?”他其实只等着人点头,然而烧得糊涂的肖桃玉哪里会听清这些,基本上就听见了几个字。
她艰难的撑开了那忍不住凑在一块亲热的眼皮,反应好半晌才会意,浑身哆嗦的支起半个身子。
“有劳公子。”
这屋子里只燃着几点红烛,窗棂一盏,榻边两盏,微弱而温暖的光晕映得肖桃玉一张俏脸十分明净,左看右看,此刻都是个娇弱的病美人。
然而这肖桃玉是一把天生啃不动的硬骨头,即便此一时羸弱,亦是秀眉紧蹙、色泽莹润的唇紧抿,眉宇间满是坚毅强硬,不肯示弱分毫。弱柳扶风和娇弱虚软在此人身上同时出现,却丝毫也不显违和。
近日来顾沉殊的身体时常有种微妙的躁动,这是他的秘密。
这种时候,顾沉殊是受不得半点□□上的刺激的,而这时候的肖桃玉宛如引他癫狂的罂粟花……
他尚且来不及默念几句清心诀,便见肖桃玉松松垮垮的中衣落了小半下去,露出了一片雪白的脖颈和肩头,肤若凝脂,白皙非常,尤其是照在暖光下,总觉得这光滑肌肤是带着幽幽香气的,让人急不可耐的想要亲近一二。
……可是,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很是碍眼。
顾沉殊眼神乱了几分,忙低下头去取了药,细致而轻缓的将污血擦拭干净,动作柔和到肖桃玉毫无感觉,她浑噩迷茫地靠在软枕上,强行撑开双眼,也想多看他一会儿,生怕这是黄粱一梦,睁开眼就没了。
那人指尖凉冰冰的,无意触到滚烫的肌肤,她轻颤了一下。
也不知可否是他的错觉,总以为凉薄清高的肖桃玉,此刻眼眶是微红的,像是女子的胭脂扫多了一般,带着一种惹人怜爱的风情,眼神都是湿漉漉的。
这眼神不太对劲。他挑了挑眉。
但是很快就打消了这顾虑,因为肖桃玉修的道是断情之道,自小又在仙门长大,不似旁人的七情六欲那鲜艳浓烈。
而且,这平白无故的,肖桃玉对顾沉殊又有什么情什么爱可言?顾沉殊是她什么人?
一切都八竿子打不着。
……你这麻烦精,可别这么看我了。顾沉殊逃避着什么似的,低着头专心涂药。心说,我哪受得住?
心猿意马的上了药,他出去将那满盆殷红的水倒了,正巧便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撞上了一个斜倚栏杆,风骚无比的、墨绿衣衫的少年。
此人正是方才探进窗口的槐花,发间簪着一串小白花,明朗疏阔的好模样,却是大咧咧的朝人呲牙一笑:“哎!顾沉殊!”
这是他多年相识的好友,一个槐树精。精怪之身,赤子诚心,愿意为好友打探消息,两肋插刀,算是个护短的主儿。
他皱了皱眉:“白槐,你为何在此?”
那孽畜答非所问,朝他挤眉弄眼:“你不说自己是来办正事的吗?怎么和人家姑娘办到屋里去了?这孤男寡女的……”这语调极不正经,满满都是调侃意味,还扬了扬眉毛,“合适吗?”
顾沉殊倒了水,转身一袖子将人给拂开:“滚,下流!”
白槐让人斥得莫名其妙:“嘿我说什么了?瞧把你给激动的!你方才怂巴巴的没敢瞧她,但是我可瞧见了,她看你
的眼神很不对劲,绝对有问题!”
“她是修仙之人,从心法到剑术,无一不是断情除欲的,怎可能会对我……”他睫毛簌簌抖了抖,话音渐弱。倏然,顾沉殊怒不可遏地瞪了他一眼,“你敢看我给她换药,找死?”
那人刻意绕开这个话题,只说自己的,一拍大腿道:“嗨!可她也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呀!正是春心萌动、满心幻想的时候,况且你们之前……”
“住口。”顾沉殊索性就站在回廊间吹吹夜风,清醒一二,剑眉紧锁,“我这辈子谁都会喜欢,唯独不会喜欢的人,就是她肖桃玉。若非碰不了云曦双剑,我巴不得现在就将她杀了。”
“……”白槐怔了怔,旋即摸了摸他额头,“没发烧啊,你如今身处关键时刻,怎会不春心荡漾?肖桃玉生得又那么好看。”
面无表情的顾沉殊沉寂片刻,随后友好的探手出去,咯嘣一声便将人的手掰断了,白槐嗷的一声惨叫起来,嚷嚷着痛,不想引人注意又只好降低音量,忍得面红耳赤。
“你还是人吗你!”
“我不是。”他回答得坦坦荡荡。
然而转眼间,白槐那断手又渐渐枝繁叶茂的长出来几串槐花,转而又恢复成了一只干干净净的人手。
他愤愤不平的捂住了手,瞪他一眼:“顾沉殊,真不是我说你,你再这样执着于这个女人,迟早会疯的!你看看你这些天都干啥了?”
见人不答,他便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身为好友,我勉为其难的替你算算。第一,打听到红菱小镇有肖桃玉的消息,第一时间制造偶遇,您跟我在这儿唱戏呢?您是角儿?”
“第二,在霁华的修士窟的中了媚骨花粉,险些丢了你拂梅门二公子矜贵的老脸,这要是传出去……哇塞,人家燕双飞燕掌门的弟弟,众目睽睽之下自……咳嗯,那个啥!我告诉你,到时候这江湖不用你混了,还报什么仇?赶紧找个地儿把自己埋了吧!丢死人了哦!”
“你这两天去天津卫了?话这么多,吵得我脑仁生疼。”他磕了磕盆里的水,兴致恹恹的道。
“嘿嘿嘿!说什么呢!这事儿我还没跟你讲完呢,你别打岔!我说,你干嘛非要针对她啊?你自己摸摸良心说话,冤有头债有主,当年出事的时候,她还是一个襁褓里的小鬼头,什么都不知道呢!而且,她还吃奶的时候就没了双亲,你不心疼她吗?她时至今日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顾沉殊怒气腾腾地瞪了他一眼,平复了片晌才道:“你这么能替人说话,怎么不去衙门当大老爷?”
白槐:“……”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溶溶月华之下,英俊的脸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仇恨。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看见云曦双剑是怎样的心情,更不知道我看见剑上的龙骨时,有多难受,就算我不想恨,可那一刻,我的仇恨还是烧起来了,覆水难收,父债子偿,此仇必报。”
白槐素来是个跳脱的性子,他不想见有人被旧恨蒙蔽双眼,以至于看不见这世上其他美好。但人们往往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自然无法站在顾沉殊的立场上去审视这件事。
“哎,对了啊。”他用肩膀打了那人一下,悄声道,“你最近是不是快到发情期了?你们龙族可真惨,还得经历这种时期……”
顾沉殊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
白槐嬉皮笑脸地拍着他肩膀道:“这位小白龙公子,请你控制一点,激动的时候千万别露出龙角和龙鳞来,除了燕掌门和我没人知道你身份,别因为□□焚身,就暴露了身份,得不偿失。”
眼看顾沉殊又要扭断他的手腕,他非常识趣的默默收回了手:“咳,我是想提醒你,注意身体,别看见菜市场老大娘都把持不住。”
“我还不至于那般禽兽不如……”
“哟哟哟,又狂起来了!说你胖你还真喘!”
“……滚呐。”
他又忽地想起了肖桃玉。
眼下这小姑娘奇怪得很,就拿刚才那微妙的眼神来说,欲说还休,摇摆不定,让人拿捏不准。说她是因为因为丢了面子、是因为羞耻而红了眼眶,情有可原,可说她私藏爱慕自己的心思,似乎也……
顾沉殊很快就打断了第二种猜想,暗暗骂道:“情有可原个屁。”
他狠狠捏了捏眉心:“我或许真的是因为发.情.期到了才容易多想,”不客气的摆了摆手,“你滚吧。”
……
肖桃玉烧得脑袋都跟着沉,宛如掉进了一团火里。
她见那人回来,心下稍稍一松,有种难以言说的安全感,然而话一出口却是无比客套:“辛苦顾公子了。”
“小事罢了,你没事比什么都好。”他笑了笑,坐在人身边,收拾了那凌乱的药与布,缓声道,“你需静养,我也不便打扰,就先走了。不要着凉,发发汗,过一夜兴许便好了。”
然而他刚起身要走的时候,却感到一人扯住了自己的衣袖,紧紧的,不肯松手,可又因为紧张而在细细颤抖着
。
“……”她耳根渐渐滚烫了起来,动作已经比她的想法快了一步,意识到这般纠缠,有失体统,她又纠结的撒开了手,有些无措的抬眼看他。
肖桃玉又在那样看他了。
再这样看,他可真想……真想……
将她那双漂亮的眼珠子挖出来。
夜色昏沉缱绻,顾沉殊原本平稳的呼吸渐渐粗重了起来,双腿有些虚软灼热,忍得难受,他简直想逃了。
“……沉,”她硬生生将那逾矩之词吞了下去,转而道,“顾公子,你当真不记得四年前的事情了吗?”
顾沉殊猛然一怔。
唉……他是不想提四年前的,那时候他和如今的性子可以说是完全不同……实在是幼稚又跳脱。
不过眼下肖桃玉的精神头却大大好过先前,面上至少有了血色,在慢慢回暖。
他默默的松了一口气。
“四年前的事情,你是不是都忘了?”见人不说话,她试探地问了一句,很快又道,“这也正常。毕竟无关紧要的事情,人们往往容易忘掉,说实话,几个月前的事情让我回忆一下,我其实都……”
“没有,”他忽然轻轻道,“从来都没有忘掉呀。”
那语气像是对一个三岁小孩,温柔又耐心,肖桃玉心跳得快要疯了。
她蓦地脸红。
回想自己四年前又瘦又黑的模样,简直无言以对,原本想让他记得自己,可如今记得了,她又开始局促了起来。
“……嗯,我也从未忘记,很多事情回想起来,还很是有趣。”她默了一会儿,害羞极了似的悄悄滑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波光潋滟的眼,“你想再听一听吗?”
他笑了:“我愿意听。”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杀部分还在纠结中,假装今天很粗长……
将近零点才更新,我错惹。(猛男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