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长春,从十五岁那年开始就成了忆居的宫娥。
说起来,我的主子奇怪得很。
他不是娇气难伺候的后宫娘娘们,也不是脚一跺人头哗哗掉的皇室子弟,而是一个时常会犯病发疯的男人。
其实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我并不觉得他是个疯子。反之,他长得可俊美了,那双眼睛又长又明亮,像能勾魂夺魄,好比那貌美的狐狸精。
唔……这么说一个男人是狐狸精,总感觉不太好。
总之,我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叫阿南,逢人便笑,很有教养,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喜欢在忆居里种些花花草草,养养鲤鱼。
瞧我,又在说傻话了。
哪儿有什么逢人?这偌大的宫殿里,不就只有我们一主一仆两个人面面相觑?
不过我不介意的,看着阿南这张养目的脸,别说面面相觑了,怼脸上看我都觉得开心。
说起来,阿南还在院子里种了一片心爱的茶田,里面养着的茶叶品种我不太懂,但他宝贝得很,凡事亲力亲为,浇花除草一样不落,比照顾自己还要上心。
可是大内总管说过,想要什么只需要开个尊口,立马就差人呈到他面前去,还自食其力干什么?难不成信奉老一套劳动最光荣?
我这么想了,也这么跟阿南说了。可他这个死脑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隔天就又提着小壶浇水去。
得了得了,我也不想管了。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这个这个高大的男人蹲在茶田里目光专注的样子,就好像在照顾着自己毕生的至宝,能和生命相提并论的存在。
真的会有人如此珍重一个死物吗?我用手指甲敲着石桌子,皱紧眉头,对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
初次发现他犯病,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那夜气温骤降,外头起了风,呼呼地刮得人脚底生寒。
阿南这人记性奇差,总也不记得关窗,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半天,终究抵不过良心的谴责,裹着小斗篷急急忙忙地小跑去看。
靠近阿南的卧室时,我似乎听见有人在低声谈话。
再仔细听听,却发现只有一个人的声音,自问自答,好生诡异。
我悄咪咪地踮着脚走到窗边,他果真没关窗,我偷偷往里边瞧,看见他背对着我坐在椅子上,身前空无一人。
“说好的半月来看我一次,你又来迟了。”
“无妨,我不会生气的,明日就带你去看看我养的锦鲤,是你喜欢的品种,见人就凑上来求食,可爱得很。”
“只可惜我现在出不去,不然就能带上十八,和你一起好好赏这天下风光了。梓晨不能带的,带上我就得忙着和他一天到晚吵嘴,多煞风景。”
我睁大了眼睛,这一句一句话令人毛骨悚然,就好像真有个看不见的人和阿南相对而坐,和他心平气和地叙着旧。
我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惊魂未定地抱紧小被子,彻夜未眠。
第二天我顶着两圈深重的黑眼圈出门,阿南手里提着鱼食,照常微笑着和我打了个招呼,自顾自地路过。
他这反应,诡异的同时,不得不说,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可怜。
后来我发现,阿南这病隔三差五就要犯一次,永远都是在和同一个人说着话,时间是不定的,但只要出现一次,第二天阿南必定是心情极好,笑容一天都挂在脸上。
我想了想,觉得这是好病。
待在忆居的第二年,我见到了陛下。那天我和往常一样提着灯笼出门夜巡,在巨大寂静的院子里边走路边赏夜景,迎面突然走来两个人。
其中一人身修体长,一身明黄色长衫笼罩,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另一人和颜悦色鹤发童颜,长得像我早逝的祖父。
我歪了歪头,举起灯笼定睛一瞧。
诶?那不是阿楠嘛,大半夜不睡觉赶时间出来梦游的?于是我主动凑上前去拉他袖子:“阿南,你……”
可是阿南一把甩开了我,那张温柔的脸上寒霜密布,眸底深沉似水,教人窥不清喜怒哀乐。我愣住了,突然觉得这人绝对不会是阿南。
果不其然,一旁的老者微微弯了弯腰,笑道:“姑娘,见着陛下,还不快快行礼?”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皇帝,以往他都是存在于传闻里,被形容成威风凛凛的大金龙福泽四方。
我哎呀一声,慌忙扔了灯笼跪下,又因为没人教过我怎么向陛下行礼,犹犹豫豫半天,最后哐哐磕了九个头。
这礼数够大吧,我就不信还有人能挑得出毛病来!
老者喝喝地笑了起来,搀我起身,还问我阿南的居处在哪里。我揉了揉红彤彤的额头,悄悄瞟一眼冷着脸的陛下。
陛下这是……高冷,还是……哑巴?
我暗暗腹诽,寻思这人贵为九五之尊,应该不会对阿南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于是就指了方向,目送他俩离去。
那一整晚我都窝在床上难以入眠,天刚亮起来,我就赶紧换上衣服朝茶田跑。阿南这两年来每天都是天方破晓就来到此处照料,从未缺席过。
今天也不例外,阿南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
我气喘吁吁地凑过去,欣喜道:“阿……”随即,我双目一凝,心中大惊,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由心血浇灌出来的的茶田,方冒了些绿色的小芽,就统统被踩烂,成了枯骨般的残骸,剩下的田垄则被一把火烧得漆黑,眼见着是再也没得种了。
我突然有点不敢去看阿南的表情。
他该有多难过……
良久,身旁的阿南转过身,一步一步,安静地离开了这片狼藉之地。我有些不安,也替他难受。我看见阿南将自己锁在屋内,窗户仍然大敞着,没有合上。
我也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微微沙哑,有些哽咽:“对不起……阿清,我没有带你看到它应有的模样。”
“盛泽镇说我疯了,他要我忘记你,可是你明明就在这里,一辈子都不会在离开我的……”
我小声地吸了吸鼻头,拿袖子抹眼泪。为什么要哭?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阿南最后那句小心翼翼的“好不好”,太过卑微,那么可怜,让我觉得好心疼。
就像只失去了家的流浪犬,游荡世间,找不到归宿。
当夜,阿南失踪了。
我惊惧不已,提着灯笼满忆居到处找他,老鼠洞都寻了个遍,没有见到人影。我就这么胆战心惊地过了一夜,一夜后,阿南被丢回来了。
真是被丢回来的!
上次和陛下一同来的老者站在忆居门口,笑容和煦且宽容:“公子跑去宫外放松一趟,喝了些酒,还请姑娘好生照料。”
他挥挥袖子走得倒潇洒,就留我独自对着床上醉成一滩烂泥,比流浪汉还流浪汉的阿南简直就要抓狂。
这叫喝了一些酒吗?我还没瞎呢!
阿南这人睡着了还皱着眉头,好像别人和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我戳了戳的他的下巴,闻着那滔天酒气都快被熏晕了。
“阿南……”我凑近他耳朵,“阿南!醒醒!”
“阿南,阿南,阿南!”
在我坚持不懈的努力下,阿南终于睁开了眼。不过显然,他醒的只有身体,灵魂还是飘的,迷迷糊糊嗯了一声:“……阿清。”
我还真就好奇这三番五次在他嘴里出现出现的阿清到底是何方神圣,没忍住用诱拐小孩的语气说:“阿清是谁啊?”
谁知道我这一问,阿南还翻脸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脸色变得很漠然,满眼都是疏离:“与你何干?”
他这样子,莫名就和陛下的神态好像。我愣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凭啥凶我?
伺候你吃伺候你住伺候你种花种草还不嫌银子少,咋的还委屈你了?
我这脾气当时就上来了,但也不好骂一个醉汉,就和自己生着闷气,气着气着就不想再管,一踢床头,闷着头自己走了。
迎着晨间的风吹了半天后,我觉得气大致也被吹消了,又不情不愿地回去找那醉汉。可是房内哪里还有人,被子直接一团扔在地上,阿南又搞失踪。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主子真是难伺候。
还能怎么办?认命找呗。我倒不怕他再次跑出门,那老者离开之际似乎差人在外边落了两把大锁,金属铛铛碰撞的声音听得我牙帮子发酸。
好嘛,本来我还能忙里偷闲悄悄溜出外边去玩,谁知道阿南这一折腾,把我的快乐也给断了,可恨,可恨!
我唉声叹气着路过一间屋子,一阵很小的动静入耳。
好家伙,原来藏这儿呢,害得我一通好找。我怒气冲冲地从窗口望进去,望见一张白皙□□,弧度遒劲的背。
我快要脱口而出的“阿南你个混球”就这么散在了嗓子眼。
身材还挺好啊哈哈哈哈……
不对不对,长春你的尊严呢?怎么能被美色迷惑!我重振旗鼓,又想叫阿南快些出来。恰巧他此时转过身,我猛地看见他光洁的胸膛上,有一道狰狞的丑恶伤疤,在右心腔上方绽放。
阿南垂着眼,没有察觉到我的视线,换上一件雪白的内衫。
我整个人都被这道伤疤震惊了……那痕迹极深,很显然带了深重力道,一看就是存了死志之人所为。
与其留下这种会痛苦一辈子的疤痕,还不如一口气捅了左边心脏一了百了呢!
我很生气,觉得伤害阿南的人真是个恶毒心肠,竟想出这些折磨人的法子!
可自那天起,阿南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变得不爱说话,性格阴晴不定,总是一个人坐在石桥上盯着底下的锦鲤发呆。最令我无法接受的,是他再也没对我笑过了。
他的阿清,自然也没有再来过。
待在忆居的第七个年头,我静静扫着院子里的落叶,一只小鸟飞来停在不远处,我静静看了它半天,看着它拍拍翅膀重新飞出这片小小的天地。
忆居已经很多年没人悉心整理过,杂草丛生,破旧不堪,我仍然在这里待着。
我最后一次看到陛下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前来,那个和颜悦色像我外祖父的老者听说是两朝的御前公公,前年便寿终正寝了。
他看了我一眼,问我:“他人呢?”
我知道陛下问的是阿南,和第一次一样,我指了指阿南待着的地方,但是这次也不一样,我大胆地跟在他身后,拎着我的扫帚,一起去找阿南。
那是个秋天,天气很好,光影是暖黄色的,映在阿南的半张脸上,温柔得一如当初。
他伏在石桌上,修长的指尖压着一张白色的信纸,就像睡着了一样。
或许是阳光太灿烂美好,美好得不真实,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扑簌簌滑下腮边。我看见陛下的背脊僵硬了一瞬,慢慢地踱步到阿南身边,从他手下取出那张信纸。
只有短短两行字,诉尽一生苦楚:
吾兄,楠有诺于清,失信九载,今愿遂清愿,护他寻其归宿。
愿吾兄,永世安好。
陛下闭上眼,那双和阿南一样好看的眼睛睫毛颤颤,落下一滴水色。
这世上再也没有忆居了。
后来我仍会想起这个曾和阳光一样明媚的男人,或逗鱼大笑,或种田专注,或梦呓脆弱的神态。
我在想,那个叫阿清的人走的这些年,阿南是不是时时刻刻都活在思念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不如死了的好,那样就能高高兴兴地团聚在一起了。
哎,我也不知道该如何祝福。
那就祝阿南,能在黄泉处寻到他的阿清,找到属于他们自己的归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