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素来心硬如铁,唯有梓晨是我的柔软处。
承乾殿灯烛灭去,梓晨坐在龙床上,闭着眼睛假意小睡的模样。
拥护皇帝的御林军全军覆没,金甲银盔的高大男人一脚踹开沉重的殿门,负手走来,靴底踩在地板上,铿锵中都是金属的声音。
不出我所料,盛弘果然来了。
至于他是来干什么的,我不想知道,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银色的短刀,借着光线仔仔细细地端看。
看着看着,好像阿兄的手攀上了我的手腕,教我舞刀。他说这刀好看,清儿若喜欢,便赠给你罢。
殿门终究是开了,梓晨慢慢睁眼,室内一片漆黑,他与门口隐藏在黑暗里的野兽对视着。血腥气弥漫,浓郁到令人干呕,让人只看见一个影子,就能想起烽火和战马。
梓晨沉稳得不像在我面前乖顺无助的那个少年:“你来晚一步,他走了。”
病秧子皇帝走了,留下的只有他的一个庶子。
黑暗里的人影渐渐走近,金属战靴踏在门槛上,又是清脆的一声,他轻笑两声,那声音有些嘶哑,但确确实实不是盛弘的。我觉得好耳熟,握紧了刀柄。
他是谁?不是盛弘的话,他是谁?
梓晨也和我有着一样的感觉,他抓紧床褥,目光像狼,也如刺刀。我在龙床后的帘下,只等这人靠近,就一举袭出,在他的咽喉处捅下。
不管是谁,是盛弘还是其他人,他必定就是引领此次叛乱的罪魁祸首,要拿整座城为王朝陪葬的人。
十恶不赦,罪大恶……
“本来就不想找那糟老头子,还不如找你叙叙旧呢,是吧,我的好梓晨?”
那人开口,这次不再是一点不清楚的笑声,而是平稳淡然的声音,我脑中突然空白,快要抓不住刀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太熟悉了,熟悉得要命……
我死死咬住下唇,快要绷不住那一腔怒火,想要下一秒就闯出去,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梓晨震惊地站起身来:“是你?”
那人彻底走出阴影,夜色迷蒙,光照在他半张脸上,睫毛纤长。他这幅冷冰冰的样子,其实是很像盛家大公子的。可我和梓晨都清楚,他是谁。
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他……
那个纨绔公子,那个受到盛相重视却一事无成的废柴,盛泽楠。
我突然在想,与他相识的这一年,我看到的究竟是谁?能一年如一日地伪装着,他到底抱着什么样的目的待在我身边。
像清澈的水中滴进墨汁,一切都变得那么肮脏和虚幻。
盛泽楠对着梓晨,那个昔日他还能斗斗嘴的少年,好像透过他在看另外一人:“梓晨,事已至此,你怨不得我。”
梓晨表情扭曲起来:“所以,都是你在算计?你早就认出来我是七皇子……你也,你也是一开始就设了陷阱,等我跳进去?逼我逃出皇宫,好让父皇去死,你再顺理成章地篡权吗?”
盛泽楠很无辜的模样:“你我在此之前素未谋面,我为何要设计陷害你?不过是你那祖母,看不得你父皇的子嗣活着,仅此而已。”
我一阵齿寒,想起皇帝曾有七个孩子,四个夭折,一个死在了战场上,六公主被放过,七皇子被逼走。
太皇太后疯了……做这一切对她有什么好处?毁掉王朝,她连表面上的虚荣都再也维持不了!
盛泽楠欺身而来:“你可能好奇,我们为何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吧?”
梓晨不说话。
他自顾自地看向龙台上的玉玺:“数十年前,我们家乃是书香门第,我的祖父娶了个失去双亲的妻子,妻子年十五,倾城之姿,替我祖父育下一子,也就是我的父亲盛弘。”
后来有次,年轻貌美的女人带着随婢游湖,在湖边落下一舞,翩若惊鸿,宛如洛神降落。
这一幕恰巧被微服私访的先帝看见,对她一见钟情,从此再也无法割舍这份感情。
可女人早已与旁人结发为夫妻,强取豪夺之事于圣上名誉有损,他便做了件丧心病狂的事情——
捏造了个子虚乌有的罪名,重重扣在盛家的头上。
那夜禁军清剿,盛家血流成河,女人抱着为护住自己被乱箭活活射死的丈夫,肝肠寸断,而先皇便踏火而来,在她身边站定。
女人怨毒地望着他,恨声道:“你把我的丈夫还来,你还我的家。”
先皇与她对视,最后却只说了两个字:“带走。”
从此她便从盛家的夫人,变成了皇宫内最受宠的宠妃。
她浑浑噩噩地度着日子,无数次想自戕,统统被先皇派人拦下,他总能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甚至将她锁在深宫里,不允许和外界有任何接触。
女人不知道盛家如今是什么样子,像每个失意的怨妇一样,多次在深夜里承受不住苦楚暗暗哭泣。
直到有天,一个侍卫偷偷找了上来,告诉她,她的儿子还活着,且在试图振兴盛家。
这个消息无疑是令人欣喜若狂的,女人匆忙派人把儿子偷偷从宫外接来,看着儿子清瘦的脸庞,捧着他那张和丈夫八分相像的脸,美目通红。
从此,她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她要毁掉这个王朝,让所有人为她的丈夫,为湮灭的盛家陪葬。
女人生来冰雪聪明,先皇一心喜欢她,她只要稍稍做出接受的样子,先皇便能百倍还回来。
就这样,她从宠妃,走到贵妃,再从贵妃,坐到皇后的位置,华光万千,可她从未为陛下生过一男半女。
她看着陛下的时候柔情万千,瞳孔里却是蛇蝎般的冰冷。
盛家在她的暗中襄助下抹掉过往的一切黑暗,成了京城首屈一指的大家。盛弘甚至来到了光明的朝堂上,和自己的杀父仇人,一板一眼地对着话。
一夜先皇喝醉了酒,来到女人的宫殿,非要让她带着自己写字,她一言不发地执着笔和陛下的手。可先皇居然半途红了一圈眼眶。
他说:“湘儿……你可曾有喜欢过朕?哪怕一点……一点就够了。”
女人放下笔,闭上眼:“陛下,你醉了。”
好像湖旁,尚年轻的她在岸边起舞,垂眸时见岸边飘来一朵白色的花,抬眼,英俊的男人遥遥对着她,举起手里的酒杯。
他说喜欢她,却又毁了她。
女人的丈夫是她毕生的救赎,所以,无论是风花雪月,还是荣华万千,她都再不屑去瞧一眼了。
那夜,陛下酒醉后中风,薨逝。
贤德皇后陪侍一旁,因悲伤过度昏厥过去。至于先皇到底为何中风,皇后为何悲伤,一切都无人再可知了。
她成了太皇太后,只等盛家翻身的那一刻,覆灭众生。
盛泽楠说完这段尘封了许多年的往事,声音里不带一点波澜:“所以你们不能活,那几只老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老鼠,或许说的就是病秧子皇帝和李梓桉吧。
“为何会是你……盛弘呢?盛泽镇呢?你靠近我师傅,到底是为了什么?”
盛泽楠漫不经心:“你问这么多……我该从哪里回答呢?”他转了转眼珠,“要不,还是等你下了地府再找阎罗问问?”
梓晨在抖:“疯子……你们盛家……都是疯子。”
“是世人逼我们,若我盛家有罪,你们这些满口苍生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那我呢?”我突然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冷冷道,“盛泽楠,我问你?我呢?”
盛泽楠没意料到我在这里,下意识倒退半步,开口道:“……阿清。”
“别这么叫我,恶心。”
盛泽楠一直咄咄逼人的脸色微微苍白。
我朝他逼近,我的瞳孔仿佛都在灼烧,都是血,都是火焰,都是恨:“盛泽楠,我问你,沈家呢?你们被世人辜负,就要拿我沈家来做垫脚石?!”
盛泽楠:“阿清……”
“你他妈就是有病!”我崩溃起来,用尽全力大声质问,“你如果早就认出来我是谁,你为什么!凭什么能若无其事地待在我身边,你有什么资格?你怎么配!”
梓晨从未见过我如此疯狂的模样,他跑过来抱住我不让我乱动:“师傅……你别哭,你不要哭。”
我哭了吗……?明明自从爹死去后,我就算是难过得要死也没有再掉过一颗眼泪。
我抬手揩了揩脸颊,一抹,果然是湿润的,确实是哭了。
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内,曾经嫌弃过,厌恶过,玩闹过,喜欢过的,统统站在一起,互相质问,互相逼迫,可不可笑?
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始终被蒙在鼓里,他们将我看得透彻,我居然……我居然还……
我低声道:“梓晨,你放手。”
梓晨毫不犹豫地松开我,他信我。
我抽出短刀,银色的刀柄映着我的面孔,狰狞得如同无数次梦境里向我扑杀的恶鬼。
我对盛泽楠说:“把你的剑拿起来,和我打一场。”
这是沈陌清和盛泽楠的恩怨,沈家和盛家的清算。
盛泽楠完全可以一声令下,让殿外的人全都进来将我团团围住,我不可能打得过那么多人,必定会被制服。可他只是看了看我,最后从剑鞘里拔剑,剑尖对着我。
我向他飞扑过去。
那一架打得太久了。
只记得我体力不支,短刀被他打落,被击飞到床底下,他突然反转过剑身,用剑柄轻轻敲击在我的穴位上,我瞬间瘫软在地。
我知道自己输了,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杀掉我。
盛泽楠把清醒着的我抱到殿角放好,然后转过身,看着梓晨:“到你了。”
梓晨却没看他,他看我,眼睛还是清澈得和往常一样,好像还在笑:“你要杀了我?”
盛泽楠没有改变任何想法:“是,我说过,你们一个都不能活。”
可是他们明明曾纵情长笑过,曾手搭手肩靠肩过,为什么能这么轻易说出让对方去死这么冰冷的话?
玩笑吧,毕竟盛泽楠经常被气得跳脚,指着梓晨大骂:“你个小兔崽子,迟早有天我弄死你!”
可盛泽楠的眼神太固执,一点也不像玩笑的意思。我想摇头,想让他住手,想大叫让梓晨快跑。
跑吧,跑吧!再也不要回来了,离开这里,离开这些疯子,这些魔鬼,他们要你的命!
“你自我了结吧。”
梓晨从容,或许是知道自己本就时日无多,早些死晚些死都是一样的:“你不要伤我师傅,好不好?”
盛泽楠道:“我不会动他。”
梓晨点了点头,他从床边捡过我的那把短刀,低头静静地看着,我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慌。
他要干什么……不……不行,梓晨……
没有人听得见我的声音,梓晨静静地将短刀狠狠地插进了心脏里,刹那间,鲜血涌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