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这两人早被宫人伺候了衣洗漱,就听得皇帝求见。
顾云梦被这个禀报吓了跳,扯着琴白的袖子悄悄问道:“这儿不是他家么?为何还要差人禀报?”
小孩儿今天睡起来,除了眼睛还有些肿,已经完全看不出昨天那愁眉苦脸的样子。琴白边暗暗庆幸顾云梦的忘性,边又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你在唐家堡,也是要讲规矩的,宫里也是样。”琴白回道。
顾云梦想了想:“我听先生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是大明江山的主人,为什么还要讲规矩?这样活得累。”
琴白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果然是小孩子的想法:“你的机甲鸟,为什么能飞?”
“你问我这个做什么?”顾云梦呆了下,说:“是因为注入了灵力啊。”
“……我问的不是这个。”琴白有些哭笑不得:“我是问你你做的那个过程,是怎么样的?”
顾云梦老实答道:“按照师父教的图纸,有的做些修改,把各个部件都做好了。”
“大明也是样。”琴白弹了下小孩儿的脑壳,顾云梦条件反射地抱住额头,瞪了琴白眼。
老仙人把小孩儿的手拉下来,看着脑门儿上红红的印子,笑说:“大明就像是皇上的机甲,他要把这弄好了,虽然可以做些修改,但总体上还是要按着图纸把它做好、拼在起。这图纸,就是规矩。”
“所以皇上也不可以过随心所欲的生活,必须要照着规矩……大明那么大,要有少规矩啊……”顾云梦小声嘀咕道。
这时,宫人传讯,嘉靖已经在正殿里等他二人了。
琴白帮顾云梦把发带扯扯紧,说:“走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我陪你。”
正殿里的碳火烧得很旺,这会儿已经是壬寅年腊月里了。
过来正殿的路上,小孩儿又向引路的问了些事儿。
仙家问答,这帮奴婢不敢不应。约莫两个月前,皇上在宫中遇袭,差点被宫女勒死在嫔妃的床上。
当时情况危急,太医拼死
琴白 作者:温茄茄
搏,下重药救陛下。熬了四五个时辰,陛下终于还过魂来,真可谓是九死生。
顾云梦与琴白相视眼,算是明白为何昨日皇上大喜过望了。
帝国之君,要沦落到求神庇佑,不知是国之幸、还是不幸。
原本他们以为殿里只有皇上个人等着,没想到还有另位。
这人,怎么看也是个老年人了,胡子花白,弓着背,除了身华服,怎么也看不出来与朝廷有什么干系。
他俩略微走近些,那老者就噗通声跪了下来,嘴里大喊:“见过仙人,仙人万福金安!”
他声音洪亮,把顾云梦吓了跳,赶紧跑过去要扶老人家起来:“爷爷,不要跪,不要跪。”
结果那老人力大如牛,头抵在地上,死死不肯动。顾云梦没办法,只好转头求助于琴白:“他不肯起来。”
琴白瞥了眼那人,反道对嘉靖说:“皇上是没见到本尊么。”
其实嘉靖过了昨夜那股劲儿,今天对琴白的突然出现起了疑,他虽然急于求见琴白,但又怕其中有诈、也怕失了帝王身份,所以才找了严嵩陪他起觐见。
跪在地上的老者,正是日后遗臭万年的明朝第奸相——严嵩。
琴白这发问,嘉靖便有些尴尬,好在顾云梦在边圆场说:“好端端地跪什么,都不要跪嘛。”
这次琴白没像往常般依着他,反而冷冷看了眼。
顾云梦摸不清琴白是什么意思,也不敢说话了。
琴白冲他勾了勾手,小孩儿得了意思,立刻跑回他身后着。
“尔等愚我。”琴白说。
嘉靖额上冷汗直冒,当即跪下说:“仙尊误会!”
皇上跪下,这殿里大小宫人,包括殿外等着伺候的,都起跪下了。
顾云梦偷偷看了几眼,那些宫人是真的吓得不轻,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误会个屁。琴白心想,凡人界怎么个两个都是这样,他是仙人没错,怎么就等同于不通人情世故了。
琴白这边心烦意乱,那边严嵩为了在嘉靖面前表忠心,凑过来把头磕得哐哐作响,嘴里还喊着什么乌七八糟的话,大概就是赞美皇上真心修道、请仙人定大人大量云云。
顾云梦是真看不懂这个阵仗,怎么下子就闹起来了。他扒着琴白的半边胳膊,劝道:“算了吧。”
算了?琴白冷哼了声。
如果开始不把他当做仙尊也便罢了,今日变脸变得倒挺快的。他心里不爽得很,右手在空中虚抓把,本命宝琴便横在了他怀中。
此时琴白皮笑肉不笑地说:“既然他为你们求情了,这次便算了。都来了,听听我的琴如何?”
嘉靖得了好,赶紧和严嵩起谢恩。
周遭是铺天盖地谢恩声,只有顾云梦个人觉得奇怪。
琴白……仿佛变成了个陌生人。
那老家伙就在他不远处挑了张椅子坐下,宝琴光华依旧,就像第次见面样。
琴白弹了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起调仿佛万马奔腾,中转如高山流水,收尾如玉珠落盘。
曲落罢,周遭人脸上表情形形□□。
嘉靖的脸上黑青黑青,完全看不出是正值壮年、意气风发的代帝王。
突然有宫女尖叫声,原来是门外有人,双目瞪圆、面色青紫,是被活生生吓死了。
殿外有三两宫女忍不住啜泣起来,皇上语不发,而那严嵩,还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顾云梦快步走到琴白身边,问:“这怎么回事?你弹了什么?”
他印象中琴白的琴音,是医馆阁楼上温温软软的丝竹,是化作福禄佑他平安的流水。
琴白单手撑着头,歪在椅子上,笑道:“这首?不如就叫——《忆往昔》吧。”
“琴白……”顾云梦轻轻喊了声。
琴白没个正行的样子坐在那里,这是小孩儿第次看到这样的琴白。老仙人嘴角还挂着丝笑,微微抬眼看他,绝代风华、时无两。
顾云梦看呆了。
直到严嵩声哭嚎响彻殿内,才把他拉回现实。
严嵩哭得太过,嘉靖都看不下去,叫宫人把严阁老拽起来送回去,自己起身对琴白行了礼,问道:“仙尊可用过早膳了?”
“尚未。”琴白回道,“宫中有蜀地来的厨子么?”
嘉靖恭恭敬敬答道:“自是当有。”
琴白很满意,对顾云梦说:“暂时不好带你回去,先吃些好的解解乡愁。”
他说的话,还是和以前样。
但不知为何,顾云梦觉得他俩之间,这步之遥的距离,却像天壤地别。
他时间接不上任何话,只能傻愣愣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