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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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份感情都是从萌芽开始……深埋在冲动的少年时代,随着成长顶破厚重的心土,或是成为脱口而出的告白,长在阳光下;又或是起初便诞生于阴暗的角落里,变成向阳而生的花。

魏晟的感情,则注定是后者。

起先只是懵懂的好感,带着些孩子般率性的占有,后来却愈发贪得无厌……直到不知哪一步踏错,发展成暧昧不清的春宵。

惊醒时天还未亮,少年掀起一角被褥,望着下体一片湿濡,再见枕边熟睡的兄长,一股凉意由后背升起,密密麻麻激起一身疙瘩。

魏晟深深抽了口气,努力平复着激烈的心跳,轻手轻脚的走下床去,来到浴室拧开水龙头。

心虚的关系,他甚至不敢将水流开得很大,生怕声音吵醒了床上那人;麻利的换下脏了的睡裤,魏晟站在洗漱台前,望着那洗洗的流水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积满的水槽溢出来,淌落着滴在赤裸的脚背上,凉得人一个激灵。

手忙脚乱的将衣服捞出来搓干净,魏晟不好意思挂在阳台,寻思了下,打算混在准备要洗的衣服里,赵姨起床后交给对方。

可就算毁灭了“罪证”,他也不敢再回到房间里,只好坐在马桶盖,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呼噜声,极有节奏感,混着含糊不清的梦话,叫人发笑。

魏晟没忍住笑出声来,心里头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痒痒的。

于是头一回梦遗就在这没心没肺的呼噜声中过去了,太阳出来的时候,梦里的情形也逐渐淡忘,只剩一个暧昧的、不伦且荒唐的影子,被魏晟叠吧叠吧,塞进了心脏底下。

等到第一声闹铃响起,魏晟从洗手间出来,娴熟的去推把自己裹成被子卷的兄长,后者将脸也埋在柔软的床铺中,十分不耐的翻了个身。

魏晟有些哭笑不得,“表哥,再不起来就迟到了……你这学期已经被记过好几次,再继续下去的话会影响到期末成绩的。”

他一边耐心的劝着,伸手拨开对方细碎的黑发,指尖划过那滚烫的耳尖时,仿佛触电一般缩了下,一时僵在半空。

“影响就影响吧……”李平朗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反正他们也不能把我开除……”

魏晟收回颤抖的手指,不动声色的抽了口气,“那……那也快些起来吧,你不是说约了隔壁班

的女同学,要和她一起去学校……吗?”

话到最后,竟是干涩的说不下去,魏晟吞了吞口水,像是要将那难以言喻的酸楚一同咽下。还不等他调整好情绪,就见李平朗一个激灵从床上翻起身来,动作之大连床垫都发出一声巨响,像是砸进了魏晟心里。

原来表哥……这么喜欢那个女孩啊。

……或许说,只要是漂亮的女孩子,李少爷都不介意掏出自己罕见的耐心……他似乎就是这么个无可救药的花花公子,魏晟早就知道了,却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如此痛恨。

要是那个人对自己也这般就好了。

……哪怕李平朗待他已经足够好。

是我自己贪得无厌——魏晟不由得想起了那些课本上的范文,太贪心的人终归没什么好的下场……他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选择将这份异样的情感潦草压下,忍住不说的话……就好了吧。

青春期是荷尔蒙发酵的过程,这只是指尖大的一点儿微不足道的酵母,却也能在封进坛里后,化为醉人的陈酿。

第一次可以自欺欺人的蒙混过关,但第二次、第三次……当梦境之中的那张脸愈发清晰,当那份暧昧不明的感情在一次次嫉妒和空虚中逐渐明了。当“同性恋”这三个字被李平朗不经意间脱口而出时,魏晟只觉得自己在钢丝上走了一圈,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却还要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假面,哪怕内里已经崩坏了一次又一次。

他却连这点儿碎片也要藏着掖着,生怕锐利的边角伤到自己这位天真的兄长,却又怀抱着那么一丁点儿不符实际的期待,希望对方能够接纳他……原谅他。

高一的课程不算太紧,每日写完功课以后,魏晟还有许多业余的时间。李平朗一到放学就没了影,不是拽着易然打球就是不知去哪里鬼混,有时候也会跑到魏晟学校找他——由于学校不让外校学生进入,他便翻墙进来,弄得一身灰头土脸的躲在魏晟班级门前的走廊上。后者恰好在那天做值日,走的比较晚,刚到楼梯口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搁那儿蹲着,摇摇晃晃的,似是要睡着了。

魏晟哭笑不得的上前,“哥,你怎么在这里?”

“……嗯?”李平朗一个激灵跳起来,结果腿蹲麻了,哎呦一声,跌跌撞撞的就往他怀里倒。魏晟忙不迭将人扶稳了,摸到对方光裸的手臂,忍不住皱眉:“今天已经降温了,你怎么还穿这么少?”说罢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替对方披上。

李平朗揉了揉眼睛,傻兮兮的笑了笑:“这不是急着来找你,把外套落学校了……”

“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嗨呀,我差点忘了,现在几点了?”

“六点不到……怎么??”

“你易然哥过生日,我是来带你过去的……”李平朗抓着他的手腕往外头跑:“要是迟到了肯定被他叼!我可不想当着那么多人面丢人……”

说着一路出了教学楼,跑到路边等司机来接的时候,李平朗一直在搓手:“还真挺冷的……你衣服给了我,你不冷么?”

魏晟看着他微微缩起的肩膀,只觉得整个人都小了一号,怪可爱的。“不冷,我年轻气盛……哥,你身体太虚了,要多锻炼。”

李平朗挑起半边眉毛,“你小子,长了点儿肌肉就开始教训你哥了是吧?”说着就要将衣服脱下来还给他,魏晟情急之下,连人带衣服的一把抱住:“……这样就不冷了。”

说这话时声音都有些发颤,他闭上眼,轻轻的、轻轻的抽了口气,将脸埋在李平朗肩头,圈在腰间的手臂不自觉紧了紧,又很快松开。

如果继续下去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

“……你真的不冷?”李平朗对此一无所知,他就像个平常兄长那样,关心着这个小他三岁的弟弟。“你最近不是有考试么,千万别感冒了……”

“怎么会,我热得很。”魏晟笑着说。

李平朗怀疑的皱了皱眉,抬手贴上对方前额,触到一手湿漉。

“嘿,还真是,都出汗了……”

一声车笛打断了两人间的对话,李平朗拉着魏晟上了车,“师傅,麻烦将窗户关一下……”完了又报了个地址,是附近一家豪华酒店的名字。

魏晟看了眼他身上皱巴巴的校服,“就这么过去?”

“当然不是,易然会准备好的……咱们负责享受就行了。”在宽敞的后座伸直腿,李少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不知道今晚会有多少漂亮妹子……嘿嘿……”

“……”魏晟的目光黯淡下来,眼底情绪翻涌,又很快被长长的睫羽遮住。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李平朗猴急着跑下车,跟着侍应生来到VIP专属的通道。易然给他们在楼上订了房间,里头还准备了崭新的礼服。李平朗三两下换好衣服,低头跟胸口的领带杠上了——这么多年来,大少爷连红领巾都是打死结套头,打领带这种细活向来交给赵姨或是什么别的人……魏晟在一旁看不下去,伸手板过对方的肩膀,修长的手指勾着布条灵活的转了几圈,往下一扯……

“哎哎哎哎!太紧了太紧了!”李平朗抓着领口,一副要断气的模样,魏晟眯了眯眼睛,给他将领结调整了一下:“现在怎么样?”

“呼……舒服多了。”李平朗吐了口气,对着镜子臭美的照了一圈,“看不出来啊,你手艺这么好呢?”

“系个领带而已,有什么难的。”

“夸你贤惠呢,不高兴啊?”

“……没有。”

李平朗回过身,热乎乎的手触上魏晟微凉的脸蛋,揉面团似的搓了几下,惹得后者不得不往后躲,脸都红透了。

“你干什么!”

“我以为你冷呢,脸都冻僵了才没表情……”李平朗拉扯着他的双颊,“来来来给哥哥笑一个,我弟弟这么帅,笑起来才好看、才会有女生喜欢嘛……”

魏晟拍开他的手,用力抹了把脸,突然问:“那你喜欢吗?”

李平朗不明所以,“你这不废话吗?你是我弟弟……”

“我知道了。”打断对方还未说完的话语,魏晟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我会好好表现的,所以……快走吧,易哥应该等急了。”

后来发生什么事情,都跟魏晟没有关系了,因为李平朗一露面就被拉去喝酒,魏晟因为年纪的关系,抱着一杯温牛奶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看手机的样子,与周遭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甚至像个误入酒吧的乖学生。

年轻人的生日宴,无非就是狐朋狗友凑到一块儿喝喝酒、唱唱歌、聊聊妹子……穿着性感的服务生在人群中穿梭,魏晟看着最中央涌动的人群,他知道,他那位风流不羁的表哥,也一定身处其中。

李平朗今年也17岁了,离正

式成年差临门一脚——但该懂得不该懂得,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在那荷尔蒙发酵的青春期里挥霍了一通,如今,自然也不会例外……

魏晟当然明白,并且一直都很明白。

所以他只是这么看着,隔着纸醉金迷,保持着近乎病态的冷静与清醒。

哪怕捏紧玻璃杯的手指用力到直接发白,哪怕杯中的牛奶不知何时已经冷透,他就这么看着喝醉了的李平朗搂着一位漂亮的女孩走进电梯,后头乌泱泱的跟着一片起哄的人群……他只是坐在角落里,像一尊不会说话、不会思考、甚至不会呼吸的雕像。

……原来喜欢,就是为一个人疯狂。

“你怎么在这里坐着?”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在头顶,魏晟机械般抬起头来,“……易哥。”过了几秒,才仿佛又想起些什么,“……生日快乐。”

易然摆摆手,从口袋里取出一根烟:“客气什么……啧,我刚还想叫你哥把你带走,但是他这会儿估计腾不出空。”

魏晟垂下眼:“没事,我等他回来。”

“那也别在这儿等,现在是我还在,等我一走啊,这群人就疯了。”少年的易然老神在在的吐了口烟,“虽然说是我生日,但有些人其实我也不熟,不过大多都是圈子里的,混得很……看到角落里那几个女的没,你搁这儿坐半天了,估计早被盯上了。”

“……”

易然:“要不我给你开间房,你也去玩玩?”

魏晟:“不、不用了。”

“啧,还真是乖学生啊。”易然摇了摇头,他也有点喝多了,飘飘然的,“也是,我怕你哥知道了又啰嗦……算了,我叫个人带你回房间吧,要是你哥一直不回来你就先睡,别管他。”

魏晟动了动嘴唇,到底没有出声。

易然权当他默认了,叫服务生拿来房卡,途中又跟一少年亲热上,在电梯里闹作一处。魏晟背对着他们,透过光滑的墙壁注视着那两个性别相同的身影,心口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感受,好在门突然打开,涌进来的冷风吹散了他心头烧起的火苗。

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那暧昧的空间,魏晟浑浑噩噩的来到房间里,刷开门,将自己狠狠丢到那宽敞的大床上……

头顶的水晶灯亮得刺眼,他却依然仿佛自虐似的盯着,直到眼球发酸,泛出点点难堪的湿意,又被少年人仓促的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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