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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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关北并不十分醉。

十点不到,饭局便散了,高日朗送黄经理出门去叫代驾,罗关北看看高日朗找来的两个女孩——也不算女孩了,看样子约莫三十岁左右,笑得很成熟很得体,大概也知道今晚自己就是个陪客的身份,和主客你来我往之间,能开玩笑也能被开玩笑,却不被人占到实际便宜。

他点烟,其中一个女的坐了过来,好像是叫陈寄然——他记得她的名字是因为看到名片时想到了陈既然。

陈寄然伸手:“罗总赏根烟?”

他看看她:“你能抽得惯?”

“试试何妨?”

他把烟盒递给她,随她去取。她掏出自己小巧的打火机,点了烟:“谢谢罗总今晚请客。”

“不,谢谢陈小姐的帮忙

。”

“罗总的公司在哪里?有空去拜访您?”

他吐出烟圈,眯着眼看她:“看来陈小姐有关照?”

“关照说不上。”陈寄然笑,“多交个朋友,多个资源,多个平台嘛。”

他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她。

陈寄然收下名片:“谢谢。”

另一个女人坐在旁边玩手机,并没有理会二人的互动。等高日朗再进来,她们跟高日朗打了招呼,一前一后地走了。

罗关北看着陈寄然离开的背影,高日朗察觉到他的眼神:“怎么?”

“你在哪里找来这两个人?”

“朋友的朋友,互相介绍。我也不清楚背景。”高日朗笑了笑,“不是看上她了吧?”

罗关北摇头:“我只是好奇,她能来公司上班吗?”

“公司现在的情况,你确定?”

“看之后怎么样。”罗关北把烟头摁在烟灰盒,“你喝不动了,我也喝不动了,得找个帮手了。”

两人一起走出房间,慢慢走向停车场,罗关北看他:“你怎么样,叫了代驾?”

高日朗下巴往前点点:“有司机。”

高日朗的私人司机,他那个怀孕两个月的女朋友范姜云正坐在他车子的驾驶座,罗关北点头:“羡煞旁人。”

高日朗故意抖了一下:“知道我今晚叫了女人一起吃饭,过来监视。”

罗关北隔着几米远对范姜云摇摇手示意,对高日朗说:“我等代驾过来,你先走吧。”

罗关北开了车门,自动自觉地坐在了后座,靠在椅背,因为感觉累,身体软得像泥。

真无解,这一刻他竟然有点想黎子晴了。分开之后,他偶尔还是会不自觉地想起她,但不是以目前这种有些近乎伤感的情绪。他其实并不特别羡慕谁和谁的爱情,包括高日朗与范姜云。他知道天下所有的爱情都有着细微的空洞,不容外人认真窥探的,否则总能看到一丝不妥——但这一刻,他羡慕高日朗,毕竟高日朗还有一样东西是他现在没有的——那东西大概叫归宿。只可惜这玩意,黎子晴给不了他,他也给不了黎子晴。

他按捺不住,拨通了黎子晴的电话。

电话响到第五秒才被人接起,他差点在对方接起时挂了电话,黎子晴的声音一如以往地沉稳:“喂。”

“我今晚——”他想说,他今晚和高日朗在她家旁边的饭店吃饭,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电话那端有男人的声音,十点多了,他想他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对不起,我今晚喝多了,那个,按错电话了。”

他听不出黎子晴的语气,黎子晴语气很淡:“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好。”

“那我挂了。”

“好。”

他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一秒。代驾的小哥已经来敲他的车窗:“你好,请问是1626的车主叫的代驾吗?”

他点头,把钥匙递给代驾小哥:“是的,谢谢。”

分开这么久了,再不放下,算什么男人?

罗关北不知道自己最后为什么回到了北朗。

他应该跟小哥说的是他要回明悦湾,但当他开了卷闸门,又开了玻璃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回到了公司,那他的车被停在哪里呢?他努力地回想,是停在对面的停车场了,对吗?

他正要退出,锁门再回家,转念一想,算了,就在公司过一晚吧。

二楼有个休息室,是他偶尔午休的地方,也是刚搬过来时他住了一个多月的临时的窝。那时候办公室乱糟糟的,他和高日朗没日没夜地整理,他每次都让高日朗先走,而他就继续再忙上一两个小时,最后在那个小房间里随便冲个澡,再睡一晚。连续一个多月,天天如此。

他走了进去,从里面重新把门锁好,借着手机的光,开了一楼的灯。

很安静,是比白天更安静的静。北朗很久没有过人声鼎沸的时候了,这一刻尤其静。因为静,他的酒意反而好像散了一些。

他听过一句话,身处高峰时,享受成就;身处低潮时,享受人生。但他现在,无法享受人生,享受什么人生?享受被得失拉扯的痛感吗?

他站在这办公室,茫然四顾。

空间不算大,一楼二楼加起来大约300平方,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家当了。他苦笑,想想自己曾经也是有过坐拥3000平方办公室、旗下几十固定员工的别人口中的成功人士,如今在闷热的夏夜,他却只能一个人躲在这个角落,带着微醺去感受孤独的滋味。

他缓缓走过几个办公桌,最里面靠墙的办公桌是王秋晨的。他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桌上有一盆小小的绿植,电脑前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娟秀的字体:某月某日莱方收款,某月某日公账3万,某月某日私账30万。

他想了想,王秋晨话不多,但很有自己的想法,她也能做事,但她的能做事,和黎子晴统筹全局的能干不一样,和今晚那个

叫什么——陈寄然的圆滑老道也不一样,她是——他想,她是一种很妥帖的很内敛的能干。

他轻轻叹了口气,上楼,回到休息室,打开门,冲澡,睡觉。

第二天,罗关北7点多就醒了。他开了冷气,但因为被子有些薄,冷得他有些难受,所以睡得并不踏实。

房间里还留着之前留下来的几件干净的衣服,他洗漱好,随便找出两件衬衫裤子,穿好,看了看时间,快9点了。正想开门,他听到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地顺着楼梯传了上来。看来,王秋晨来上班了。

他静静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大概她是打开了阳台的落地窗通风,然后又下去了。他甚至听到她的一句埋怨“抽烟大王”。

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点想发笑。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打开门,走了出去。带着一丝自己也解释不清楚的故意,他放缓了脚步,尽量不要发出任何声响,他在一二楼的楼梯拐角看到了王秋晨在干些什么,她把他昨天那瓶剩了半瓶的矿泉水瓶子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去洗手,洗完手回来,坐在位置上吃早餐,玉米,以及一盒酸奶。吃得还挺健康的,他想。

他走下楼梯,并且有意发出了声音。

毫无意外,她被吓了一大跳,甚至比上次更加害怕,她整个人弹了起来,左手却本能去抓她的背包。然而,她什么都没拿到,一只矿泉水大小的金属瓶子却从她的包里滚了出来,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他眯眼去看,那是什么?

她看到他,第二次经历惊吓,表情管理已经失控,语气也顾不上对老板应有的敬意与客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昨晚在这里过夜。”

他说完,又忍不住去看地上那个小瓶子。她快速捡起来,扔回自己的包里,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我刚才上二楼,没看见你。”

“我刚才在休息室里。”他想,那是——辣椒水喷雾?他看她一眼,“你很怕我?”他边说边往门口的沙发走过去,但也没错过因为他的提问,她脸上瞬间万变的表情。

两秒后她口不对心地否认:“没有啊。”

“你做事很稳当,不需要怕我。”罗关北在沙发上坐下,看看门外,街上开始人来人往,再回头看她一眼,“好好做你的本职工作就是了,其他不用担心。”

她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安静地坐下,看看桌上还剩下半根玉米,也没有胃口啃了,想了想,用袋子包起,丢进了垃圾桶。

“你平时都是这个时候回来上班?”

她想,不是九点上班吗:“对。”

“老板不在,不偷一下懒?”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不苟言笑的罗关北突然变了个人,好像语气里带着一些故意对她的逗弄。她还清楚地记得昨天下午他是如何问她要不要去参加那个什么鬼饭局,难道又有什么鬼主意?她警觉地看他:“我就是遵守公司的规定。”

“很好。”罗关北看她,“如果公司多招几个人,有你看着,我也放心。”

她被引开了一些注意力:“公司要招人吗?”她直觉想到自己会不会被调岗降薪。

“要招,公司还是要发展的。”

“哦。”

“你可以上网发布招聘信息,那个招聘平台老高有账号密码的,你问他拿一下。”

“要招什么岗位?”

“业务助理。”

“业务助理?”她咀嚼这两个字,“工作内容是什么,要求是什么?”

“要求就是男的,会开车,能喝酒,能陪老板应酬。”

说得这么直白,她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样会有人来应聘吗?她又想起昨天他叫她去吃饭结果失败的经历,在想他是不是通过这件事向自己施加压力,正想说话,他站起来,准备往外走:“对了,阿姨过来清洁时,让她帮忙搞一下休息室的卫生。”

她脱口而出,同时后悔自己问得太快,不小心出卖了自己曾经关注过那间一直紧锁的门的秘密:“休息室不是都锁着的吗?”

他想了想,转身走过去把自己手里的钥匙解下一条给她:“也没什么重要东西,都是我的私人物品,钥匙放你这里,阿姨清洁完你帮忙锁一下就好。”

她看着手里的钥匙,情绪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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