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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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晚会的事件在当时并没有造成多大的响动,却像一点星火引燃了一堆凋敝的枯叶。之后的两三天里,沙塔斯各区又发生了至少五起暴力事件,有人因为理念不同而产生争执,有人怒火不得发泄而无端攻击毫不相干的人,甚至有一起是因为训练的时候互相拿错了剑,然后直接用着对方的剑打了起来。街上巡逻兵的数量在一夜之间骤增。所有从中央城区去往奥尔多高地的城民都无一例外地受到拦截搜查。大主教纳苏恩亲自下达的命令,指挥官的宅邸周围也有人日夜巡逻,不让任何可疑的人靠近。短短几天里,整座城市的气氛剑拔弩张。

这一天上午,阳光拨开厚重的云层倾洒在大地上。原本难得一见的阳光总会为驱散阴霾,带来温暖,今天却没有任何这样的效果。中央城区的好几条主干道都空空荡荡,许多人一早就挤进了圣光大殿,等待着旁观里面即将发生的事。今天对于守备联军、沙塔斯城,甚至整个外域来说都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死一般的寂静中,文森特挤在人群的前端,看着哈兰从面前走过。哈兰两手捧着整齐折叠的战袍,上面横放着象征他身份的那把长剑——至少在此刻他仍是指挥官。他的背脊直挺,脚步稳重而坚定,走过文森特面前的时候极短暂地看了他一眼。即便只是匆匆一瞥,也足以让文森特捕捉到他的眼神。哈兰的眼中没有一丝阴晦,没有痛苦没有哀愁,更没有冤屈与愤恨。在视线相会的那一刻,他用眼睛告诉文森特,我没事。

我找到了答案。它由心而生。

文森特近乎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哈兰走到大主教面前停下脚步。他低下头,将手中的战袍与长剑捧上前。

没有一点声音,神殿中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

“你自愿退出,享有不做任何解释的权利。这也是你唯一的权利。从这一刻起,你的身份将被剥夺,你的誓言将被废除,你的权力将被收回,你的命令将再无任何效力。”

他从哈兰手里接过两件物品。

“纳鲁作见证,你已不再是外域守备联军的最高指挥官。

“愿圣光与你同在。”

片刻的沉默,仿佛等待大主教的声音在神殿中消散。接着,哈兰向他行礼,随后按照原路返回朝大殿的出口走去。就这样结束了。仿佛心中一直以来高悬的重石终于落下,文森特目送着他,忽然感到一阵轻松。人群缄默无声,所有人都盯着哈兰。文森特可以感受到从四周涌现而出的截然不同情绪——有愤懑与惊愕,对眼前的结局感到难以置信;有鄙夷与嘲弄,向耻辱之人投去唾弃的目光;也有极少数的同情与支持,但优柔寡断,像是汪洋中的孤岛,微不足道。这些复杂的情感与观念汇集到一起,融合、交织、冲撞,最终以整体的形式呈现,变成凝固又脆弱的沉默。

忽然,对面的人群中传出一声大喊,在一瞬间将这沉默粉碎。

“渣滓!”

人潮骤然豁裂,从裂缝中冲出一个身着甲胄的德莱尼女人,手中的铁剑迸发出凶寒的锋芒。她冲向哈兰,像是把自己的整个身体投掷出去。哈兰反应极快地伸手拔剑。与此同时,文森特奋力拨开挡在前面的人想要冲出去。一切都发生在转眼之间,就在德莱尼冲到哈兰面前、短剑即将出鞘之时,一声尖啸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那是武器撕裂空气发出的风声。周围顿时爆发出惊叫,人群像拍击巨岩的浪花一样四散开。一把战刃携着蓝光在德莱尼和高等精灵之间飞掠而过,精准无误地劈断了前者手中的剑。巨大的冲力让女人发出一声痛呼,断剑掉落在地上,映射出她惊恐的面庞。

战刃飞旋而归,射入大殿外的阳光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文森特和其他人一样愣住了。

女人捂住自己渗出血的手,睁大眼睛瞪着哈兰。愤怒与惊惧在她的脸上沸腾。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议论声仿佛要淹没整座神殿,所有人都向门外看去,却没有人想要走出去一探究竟。文森特握紧了匕首,警惕地监视周围的一切,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就在这时,纳鲁的方向传来大主教洪亮的声音。

“卫兵!”

似乎早已料到了这样的情况,数名卫兵与教徒应声从躁动的人群中冲出来,在人们面前拦起一道坚固的防壁。群众开始后退,文森特听到身边传出各种呼喝与咒骂。与此同时,两名卫兵冲上前缴下了德莱尼手中的断剑,擒住她的肩膀将她带离。女人声嘶力竭地大叫,疯狂挣扎着想要摆脱卫兵的钳制,但无济于事。最终她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哈兰,用德莱尼语大声咒骂。哈兰不予理会,而是绕过她看向站在纳鲁面前的大主教。当他们的目光相会,他微一点头,然后转身向大殿外走去。

文森特越过人群眺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一片金色的阳光里。

“你为什么没有拔剑?”

罗伊将战刃收回去,与哈兰并肩而行。

“总要给你大显身手的机会。”

“我的身手如何?”

“令人心悦诚服。”

“真的?”

哈兰瞥了他一眼,只见罗伊脸上满是别有用心的笑容。哈兰向他递去无奈的眼神,没有回答。耀眼的阳光在他抬头的时候刺进了他的眼睛,哈兰忽然意识到他们从未像此刻一样不紧不慢地并肩行走在街道中央。

“接下来去哪里?”

哈兰思索,或是犹豫了片刻。

“可以去你家吗?”他问。

罗伊注视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让哈兰能够捕捉到。

“是我们的家。”

哈兰笑起来。

“我要去和乔安娜道别。”

“当然。”

阳光在地面上勾勒出两个清晰的影子,它们正尽心尽力地模仿着主人的一举一动。

“没关系吗?”

“什么?”

“所有。”

哈兰停下脚步,转过身与他对视。阳光照进他的眼睛里,让虹膜展现出近乎透明的冰蓝色,在一瞬间让罗伊感到恍惚。

“你让我有了想要去做的事。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做出每一个决定的时候都心如明镜。所以……”

他微笑起来:“从来都没关系。”

罗伊凝视着他。

哈兰重拾脚步往前走:“如果就事论事,按领袖的素质与才能来看,本来我也不是担任指挥官的最佳人选。作为调和剂,现在时间也足够长久了。而且,我真的比较喜欢普通的生活,像这样——”

他的话骤止,因为罗伊忽然走到他前面转身倒退着向前。哈兰有些困惑地看着他。金黄的阳光洒在他脸上,使他五官的线条纤毫毕现,展现出一种纯粹而耀眼的美。

罗伊忽然停下脚步,因此哈兰也不得已停了下来。

地面上投下他们静止的影子,有一部分交叠在一起。

哈兰的脸上有着某种难以领会的情绪,或是多种感情的交织,但这里面没有快乐。罗伊注视着他的脸庞,只感到阳光强烈得难以忍受。晃眼,且没有温度。他忽然向前一步,伸手捧住哈兰的脸,凑过去在很近的距离与他对视。哈兰愣了愣,一下子乱了思绪。不知道是因为阳光的热度还是罗伊手心的温度,他感到脸颊正发烫。虽然一眼望去行人屈指可数,也没有人在看向这边,他仍不免觉得有些尴尬,因此开始回避他的目光,视线近乎慌乱地瞥向一边,像只受惊的幼鹿。

“别……这么看着我。”

罗伊笑起来,然后松开了他。

“还记得你几天之前说的话吗?”他问。

“哪一句?”

哈兰困惑地看着他。

“除非我让你走,否则你哪儿也不去。”

罗伊抬起他的下颚,吻着他的嘴唇说:“我永远都不会让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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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蜜糖火酒真是有着别样的执着。”

乔安娜朝他们走过来,满眼笑意。她用一个大盘子端来了一份黄油鲑鱼,一份烧烤裂蹄牛,一份莫克纳萨肋排,一份沙拉,以及三杯火酒。哈兰吃惊地看着她,对这样的盛筵感到意外。

“践行。”乔安娜随口对他解释了一句,然后将目光转向罗伊,并抛去一个甜美的笑容,“请随意享用。”哈兰对她天壤之别的态度翻了一个白眼。他忽然想起乔安娜曾评价过罗伊,那是罗伊还在旅店养伤,也是乔安娜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当时她满怀憧憬地说,罗伊的相貌即便在暗夜精灵中也算得上十足地出众,蒙上眼睛更有种神秘的吸引力。如果不是那股普通人难以忍受的杀戮腥气,任何女人都会为之迷醉。

他专横地把酒杯推到了罗伊面前。

“我没有喝过酒。”罗伊说,“更何况火酒。”

本以为这样的理由足够充分,哈兰却像没听见似的。他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玻璃杯旁边的桌面,接着歪头看着罗伊,勾起嘴角,露出多情的笑容。

“看在我的面子上。”连声音都变得柔软。

罗伊飞快地把脸转开,然后在他的注视下一口气将酒饮尽。脸庞顿时泛起鲜红。

“怎么样?”

罗伊没有回答,而是忽然对乔安娜说了一声“抱歉”,然后转身压过来。哈兰一路向后躲闪,眼睛都瞪大了。他坚信要不是自己动作快,罗伊一定会撞上他的脸。

“你……干什么……”他的头已经抵到了冰凉的窗户,退无可退。罗伊却也没有再往前,而是扬起下颚,嘴唇扫过他的鼻尖、双颊、鄂骨和双唇,像是富有的领主正一块接着一块地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边确认自己的财产,一边露出得意的笑容。

“远不如你美味。”罗伊说。

哈兰感到自己的身体里发生了一场大爆炸,烫得他恨不得立即用冰水自头顶浇灌。乔安娜发出一声轻咳,在这时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因为罗伊很快重新坐直身体。哈兰也坐起来,只见乔安娜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嘲笑。他冷冰冰地看着她,却意识到自己的脸此刻一定涨得通红。

“怎么样?”乔安娜若无其事地问罗伊,“你有没有被欺负?”

“何出此言?”

“因为他真的很冷淡。”乔安娜瞥了一眼表情僵硬的哈兰,“他要是对你冷暴力,一定要记得跟我说。他要是莫名其妙对你不理不睬,或者甚至去找了别的男人,也要记得向我汇报。我会去找他的。”

“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哈兰忍不住了。

乔安娜笑起来:“不。我只是想让罗伊知道,我永远站在他那边。”说着她向罗伊抛了一个媚眼。哈兰愣愣地看着她——她竟然向罗伊抛了一个媚眼。可接下来他们又相视而笑。哈兰看看乔安娜又看看罗伊,脸上满是冷漠与绝望。

“谢谢。”乔安娜忽然说道,碧绿的眼睛里闪动着光。

罗伊怔了一下,随后笑着说:“您没有托付我帮忙,我也没有因为出于想要帮助您而去做什么。所以……没有什么可以感谢我的。”

乔安娜露出欣慰的表情:“那就好。”

哈兰疑惑地看着她:“你们在说什么?”

罗伊看向乔安娜,乔安娜瞥了他一眼,对哈兰说:“与你无关,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你们两个人?什么时候?是他在这里疗伤的时候?”

乔安娜笑着摇了摇头。

哈兰又转向罗伊:“你不打算告诉我?”

“是的,我不打算告诉你。”

哈兰向乔安娜告状:“他不打算告诉我。”

乔安娜笑起来。他们两个重复着彼此的话,就像眷侣拥抱在一起互相爱抚,带着挑逗的意味。

谁受得了这样的调情?

时光在不知觉中流淌。金色的阳光逐渐变为鹅黄色,再变得橙红,最后携着夕晖透过窗户在室内画下一块一块暗红色光影。旅店的大门一直都紧闭着,四面墙与一扇门围起的这个空间,是他们三个人的天地。

哈兰与乔安娜谈笑风生,谈资多数是各自生活中有趣的琐事,以及一些道听途说来的奇闻怪诞。罗伊发现乔安娜说话喜欢带些冷嘲热讽,能够把非常严肃的事说得轻松可笑。而哈兰大概是从小就习惯了她的谈话方式,总能够准确又风趣地接上她的调侃或是批判,引得三人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乔安娜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哈兰,仿佛永远看不够他脸上的笑容。

而讲到兴起之时,哈兰总不由得将手臂亲密地搭在罗伊的肩膀上。每当这种时候,罗伊就顺势搂住他的腰,让他完全靠在自己身上。

时间流逝的速度快得令人不可思议。晚钟敲响的时候他们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乔安娜点燃灯火,驱散一些夜色。

“时间到了。”

星月的光辉洒落在门外的街道上,沉静的夜幕里只偶尔有人影匆匆走过。

他们站立在门口一同望向空旷的街道。

乔安娜忽然说:“你们随时都可以回来,龙鹰旅店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哈兰转过头凝视她的双眼,忽然感到心中一阵酸涩。

以往无数次告别都没有过这样强烈的情感,此时此刻他却感到心脏在狂跳不止。澎湃的情感从心底涌出来,流遍他的血液与脏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感知力为他带来温暖、快乐、希望,同时也在这种瞬间让他感到痛苦。

“我爱你。”他对乔安娜说。

乔安娜惊讶地看着他。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走过去紧紧抱住哈兰:“我也是。”

她在哈兰耳边说:“纳鲁听到我的心愿了。”

“那是什么?”

“嗯……好多个。”乔安娜吸了吸鼻子,笑了起来,“不过他好像全部都听到了。”

哈兰侧过头用力地亲吻了她的脸颊,把她抱得更紧。

“谢谢你。”

乔安娜松开他后退一步,凝视着哈兰的双眼,像无数次告别的时候一样。

碧绿的眼睛里露出哀伤的笑容。

“请好好活着。”

哈兰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罗伊。他们向彼此微笑。

“我们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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