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途中有梅根茜尔德的照料,回来之后又去了一次教堂,奥森的伤很快就痊愈了。
也并非痊愈,伤口留下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腿外侧一直到膝盖上方位置。
这天下午,他在房间里走动,舒展肌肉。从门口到窗边,再右拐到尽头的床头柜,然后原路返回。他一遍一遍地走,同时思考。他喜欢边走路边思考,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穿行。但是现下要想的事有些复杂,而外面太吵了。刚回来的时候城里就一片混乱,现在也是,人们还没有恢复过来。当时,奥森才踏入城门就被老爸拎出人群,直接拖回了家,没有报告队长,没有与梅根茜尔德告别,没有……来得及寻找哈兰。
自从猎鹰岗哨那一次冲突——他认为那已算得上是冲突——他就再没与哈兰说过话。不同的小队,如果不是刻意去寻找对方,甚至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他忽然感到惶惶不安。
窗外面传来小孩子的声音,然后是大人的呵责。走回门边的时候,他盯着床左边的衣柜下层,仿佛目光可以穿透柜子的木门,看到那里面放着的长剑。那是“村正”。
伊利达雷……
与伊利达雷比起来,他们终究只是一群散漫无章、羽翼未丰的新兵。连军团都比他们好些。现在指挥官又死了,这样下去,怎么可能打得过伊利达雷?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左腿一阵酸麻,看来尚未完全康复。这让他感到不安,仿佛时间紧迫,下一次战斗就在拐角处。焦虑的情绪促使他搜寻自己的武器——他的弓悬在墙上,像一条巨型蝰蛇。
为什么最后那一箭失手了?他原本瞄准了那个人的心脏,却失手了,射中另一个人。那个杀死指挥官的恶魔猎手。还有下次,他需要勤加练习,下次绝不会再失误。
可是这一切与哈兰无关,更不是他的错。奥森用手指揉了揉眼皮,然后捏自己紧皱的眉心。回想起自己在猎鹰岗哨对哈兰说的话,他感到后悔。但是,到底为什么要救一个恶魔猎手?奥森问过他理由,但哈兰从未认真回答。明知道即便是一时发善将伤者捎回沙塔斯城,他还是会被说长道短,遭受质疑与批判。哈兰不可能不知道或者没想到这些。他深知后果,但仍这么做了,是心存侥幸?在那之后,如果不是他立刻离开沙塔斯城、从人们眼中消失,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过去。战争也帮了忙,吸引人们的注意。
现在这样的局势,只怕旧事被重提。
明明一直都不喜欢受人瞩目。
还没有见过哈兰那样哑口无言、无助失措的样子。以往无论发生多大的口角,他总是游刃有余、镇定自若,时常让奥森觉得自己的嘴真是白长了。
令人难以理解。
这么多年来,本以为已经习惯了他们之间的隔阂——他早已承认隔阂存在——现在又开始感到失望与不甘。
刻意的疏远?还是……
房门“砰”地一声被人顶开。奥森愣愣地转头,只见梅根茜尔德慌张地冲进来。
“……梅根,门会坏。”
梅根茜尔德的脸上浮现出愠色。
“我敲了好久的门你都没听见吗?你再不开门我会以为你死在里面。”
“好吧,抱歉。”
奥森向后一倾,躺倒在床上。好友的到来让他暂时摆脱复杂的思绪纠葛。他伸展双臂,懒洋洋地看着梅根茜尔德撑开门,让身后的虚空行者飘进来。
“有急事吗?”奥森瞥了一眼术士的仆从,不满地说,“我的房间不是谁都可以进的。”
梅根对后半句话置若罔闻,她说:“怕你被世界遗忘,所以顺路来看看你。并带来一个你应该会感兴趣的消息。”
她穿着一身布甲,手里拿着法杖,看起来刚从巡逻队归来——联军返回后,主城的巡逻任务是所有队伍轮流的。她快步走向窗边的椅子,坐下来。虚空行者跟着她,在窗前停住。日光照在它身上,晕出一层黑紫色的雾。
“你的朋友被任命为下一任指挥官。”
奥森蓦地从床上跳起来。因为没站稳而扭了一下。梅根茜尔德吃了一惊。
“你干什么……”
“我的朋友?什么指挥官?”
梅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还有什么?当然是守备联军。”
“什么时候?在哪里?你确定是我的朋友?”
“他刚回城就被传唤去了圣光广场。大主教亲自和他谈话。”梅根一口气答道,“你不是就一个朋友吗?那个银发蓝眼的男人。”
“……”奥森像突然泄了气的气球,蔫蔫地说,“我的朋友还是不在少数。只不过他是最亲密的一个。”
“亲密?”梅根的表情忽然变得冷淡,“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奥森疑惑地看了看她,但没有把她的质问当回事。他坐回床上,低头看着地板,自顾自陷入沉思。
“这怎么可能 ,他看上去完全不像个……领导者。”
“和他的出身有关。”
奥森抬头看着她。
“他们知道他不是乔安娜亲生的?”
他立刻闭紧嘴巴。梅根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看来这是真的了。他是高等精灵。”
奥森张开嘴,怔住了。梅根对他茫然的表情无动于衷,她继续说:“也就是说,‘安瑟纳尔’是属于高等精灵的姓氏,但不像‘风行者’那么名扬四海。而银发蓝眼白皮肤是高等精灵的外貌特征。说实话,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长得比我见过的所有血精灵都好看,看来漂亮是有原因的。”
“可是……”奥森感到言语困难,“高等精灵……他们从来没有来过外域。我是说,这里不应该有高等精灵。血精灵,暗夜精灵,巨魔,兽人,人类,德莱尼……这些种族都有,我们从艾泽拉斯陆续迁移到这里,只有高等精灵……”
“他是跟随家族来的吗?”
奥森怔住了。
他感到自己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所有事情都与出身有关?十多年前差点丧命,因为出身,背井离乡来到外域,因为出身,现在……
哈兰会怎么想?
当他听到梅根茜尔德的回答的时候,意识到自己把脑海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他可能会断然拒绝,然后远远地逃离。”梅根说。
奥森凝视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十指。
“不,他不能这么做。这是荣誉与责任。大主教也不会容许他这么做。”
梅根盯着他,似乎对他冰冷坚定的语气感到意外。但她将情绪隐藏起来,面无表情,奥森难以判断她眼中的神色。是赞成他的想法?还是不赞成?
“终于能让联盟收敛一下他们嚣张的气焰了。”他试探地说。
“你想多了,”梅根淡声道,“他还没有同意。”
奥森一愣,双手握得更紧了。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梅根茜尔德,仿佛她正当着他的面与虚空行者亲吻。
“什么意思?大主教在征询他的意见?而他竟然在犹豫?”
梅根扬起双眉,额头上的皮肤叠出层层纹路。她叹了口气,就像暴风雨前的万籁俱寂。
“‘亲密’?你如果不是不了解他,就是根本不在乎他的感受。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满腔热血?就算不用一腔热血,承担这份职责也有太多事情需要顾虑,不可能毫不犹豫地就接受。”
“你在开玩笑吗?”奥森也提高了声音,“顾虑?犹豫?在这样的情势下?”他意识到自己无法控制语气,“军团可能明天就兵临城下。作为术士,你知道他们有扭曲传送门吧?哪里来时间给他考虑?”
“你是真的大公无私,”梅根的声音像尖刺,“还是沉浸在一种为大局牺牲自我的英雄主义幻想里?”
奥森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梅根冷冷地凝视他,怒火在猎人脸上游移。谈话陷入僵滞,他们一动不动地瞪着彼此。
奥森移开了目光。
“我从未抱有过什么幻想,”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我只是说出我认为正确的想法。截然不同的身份,我也没有资格评头论足。”
他重新看向梅根茜尔德。
“但战争让我们身不由己,我们每个人。如果可以为眼下这场战斗以任何一种方式出力,我认为每一个人都应该当仁不让地去做。”
梅根沉默地听着,目光逐渐变得冰冷。但她很快就收回了那样的眼神,无故地看了身旁的虚空行者一眼。奥森追随她的目光看向术士的仆从。它现在变成了深蓝色。
“好吧。我也无法对你朋友的做法、你的想法,还有这整件事情作出客观的评价。毕竟我不了解哈兰,与你也相识不久,我只能说见仁见智。不过,”
梅根忽然认真地看着奥森。
“不过既然自认为对方是朋友,还是应该对他的选择有些尊重。”
奥森坦然接受她的注视,什么也没有说。他没有认可也没有反驳,只是凝视着梅根茜尔德。梅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自己的话。片刻之后奥森已不在看她,而是他们之间的空洞。
“哈兰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他忽然问。
梅根茜尔德眨了眨眼睛:“他好像出了城。”
“卫兵会放他出去?”奥森面露惊讶,“这个时候出城,不就意味着一走了之?”
“我不知道,可能他只是需要一些个人空间。城市太喧闹,这完全情有可原。但他能去哪儿?”
“不知道,总有地方。如果是他,真的可能一走了之。”
梅根看着奥森飞快地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衣服。
“你要去找他?外域这么大,你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奥森转过头愣愣地看着她,“我以为你的虚空行者看到了?他去了哪里?”
梅根茜尔德愣了愣,然后无奈地笑起来。
“你真是一无所知。”
她笑得狡黠:“我怎么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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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兰策马疾行,不出半日就到达了暗泽湖。他将马拴在较远处的蘑菇林里,徒步走向湖边的小木屋。
沙塔斯城人声嘈杂,地狱火半岛被硝云弹雨覆盖,在两者的对比下,赞加沼泽有着无可比拟的静谧。那是一种让全部的身心都沉静下来、渴望永远沉沦于其中的宁静。
昆虫小声鸣叫,风吹动湖边的芦苇发出沙沙声。沿着湖边的小路行走,他不由得停下脚步,再次凝望倒映着星空的湖水。
真是亘古不变的景象。
站立在湖心是什么感觉?向星空坠落。或许。无所依傍地朝着深不见底的未知坠落,下方却又是直击灵魂的美。极端的恐惧与极端的快乐。他撇了撇嘴,继续前行。小木屋越来越靠近,这次他有闲暇仔细观察。屋檐与门窗的轮廓,杉木的纹路与色彩,还有顶上兀自竖立的小烟囱。他在门前停下脚步,抬起手将掌心贴在门上。
一片沉寂。
他稍一用力推开门。耳边传来吱呀的轻响,稍纵即逝。屋内的一切与上次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这是一栋不大的屋子。屋里有一间盥洗室、一间卧室、一间厨房、一间小客厅。卧室和客厅连在一起,所以进门就可以看到衣橱、柜子、书架、桌椅、床,还有空空荡荡的武器架,古朴简洁,在黑暗中显得模糊而沉静。屋子里缭绕着一股楠木的香味,混进一丝梦叶草的清香。门前是一片草坪,中间一条小径。植物恣意生长,看上去太久没有人打理。
他走进屋内,随手关上了门。地板受到压力发出响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随着门逐渐关上而淡化,最终与黑夜融为一体。
来的路上,他总抱有一线希望,明知道不太可能,但总期望着这间屋子与那个人有着丝缕联系。现在看来,它确实只是一间无人认领的被弃置已久的房子。谁都可能发现它。谁都可以来。
窗外洒进濛白的月光,足以让双眼缓慢适应黑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唯一一个仍然记得这里的人。本来在这种地理位置就很容易被遗忘,尤其当这个空间里并没有值得留恋的事物。一种被托付的感觉袭来——只有你记得这里。只有你还会来这里——未经允许的托付,拖住他,让他弥足深陷,滞留于此。
两条直线相交,纯属巧合。这是一个偶然性驱动的世界,何必质疑?其中一条沿着原本的方向前行,另一条就这样被留在了交点。
根本不该留下这样一个交点。他知道自己在犹豫与后退的同时,对方也同样如此。
他突然有些后悔头脑一热来了这里。像是一望无垠的沙漠中一个小凹坑,明明就快被风抚平,却不慎再一次施加了重量,于是那一块方寸之地又重新塌陷下去。
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联军指挥官。如果是你,你会建议我怎么做?
乔安娜会说尊重我的选择,文森特会说聆听自己的心——逃之夭夭?或许——这等于没说,奥森……不去考虑之前的争吵,奥森会让我接下这份职责。
你呢?
哈兰走到桌边,手指沿着桌面深浅曲折的木纹摩挲,然后摸到了放在桌上的油灯。火折子轻响,他点亮灯,再次环顾室内。简朴的装潢更加清晰,他也发现一些新事物,比如被子叠放整齐,床单上一道道褶皱,比如书架上层有一座小巧的夜刃豹石塑,比如衣柜的门开了一条缝隙,没有关紧,比如右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相框。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这样的距离,看不清那上面的内容。于是,他转身朝那面墙走过去。
就在这时,传来木门轻开的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 不作死就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