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愔揽着他,眯眸盯着戏班花旦看,敌意很重。
“浓妆艳抹,庸脂俗粉,油腔滑调。”
“勾栏做派!真下流!”
奚七无奈将殷愔压进怀中抱着,不再看底下的水袖飘扬。
“人家只是在唱曲,这不过是他们的生计。”
殷愔蹙眉。
“夫君爱听?殷愔亦可以唱给夫君听。”
奚七闭上眼睛。
“不了。”
殷愔语气急迫。
“为何?”
奚七睁开眼,语调幽幽。
“你唱得曲太贵了,我给不起看曲钱,你找了借口又要睡我。”
殷愔难得心虚。
侧身,神色懊恼,似乎不懂自己的计划为什么会被看穿。
“只睡一次…”
年糕团子牵他衣袖,小心地辩解。
那奚七会信吗?
当然不会。
他的腰眼隐隐发酸,当即扒开殷愔,继续看戏。
等等。
人呢?
……
看戏中断,奚七牵着殷愔,在人群之中寻找梅謦的身影。
——梅謦突然不见。
奚七猜,或许此刻高砚已经下手。
奚七攥紧瓶子。
符一凡说过,‘四欲’在刚诞生时最纯粹,之后迟一分收集便弱上一分。
奚七左寻右寻找不到人。
一抬头,高砚高贺并肩走过。
“你也在这?”
高砚困惑,“您不是曾说对黄梅戏不感兴趣吗?”
奚七尴尬。
“不是我要看,是这孩子喜欢热闹。”
高砚笑着点头。
“那好,祝两位玩得愉快。”
高砚只客套两句便离开。
奚七松开握着瓶子的手,知道高砚暂时还没有动手。
那梅謦去哪了?
想着,隔间传来咿咿呀呀的戏腔。
可戏班的人明明都在戏台上。
……
撩开黯淡的珠帘,奚七走进去,看见正穿着戏服描眉画唇的梅謦。
脚步一顿,奚七庆幸自己没带殷愔来。
梅謦神情如痴如醉。
等画完妆,梅謦穿着那件戏服,自顾自地转起圈来。
这一幕幕堪称诡异。
奚七想离开,梅謦却叫住他。
“您不多看看吗?”
梅謦水袖飘扬,脂粉气浓郁,转出比女人更柔美的步伐。
“我练得很好,应该不比那些旦儿啊角儿啊的差劲。”
奚七终是蹙眉开口。
“你为什么要趁没人偷穿戏服?”
梅謦收起青袖,垂垂的眼尾被脂粉上勾,显得艳丽夺目。
“这个啊?这是我的夙愿。”
奚七不解其意。
“你喜欢唱戏?那为什么不直接学?”
梅謦淡定摇头。
“不是喜欢唱戏,我是想当女孩子。”
梅謦抚上浓墨重彩却依旧硬朗的侧脸。
“我父亲他喜欢男人…”
梅謦陷入回忆。
“听我奶奶说,父亲年轻时总认为自己是女人,该嫁人相夫教子。”
“爷爷认为父亲着了魔,将父亲扒光放在村里人面前,逼父亲承认自己是个男人。”
梅謦眼神淡漠。
“父亲很懦弱,父亲服软了,父亲与母亲结婚生子。”
“母亲生下姐姐,一个又一个,父亲嫉妒的要发狂。”
“他自己不能成为女人,憎恶生来能成为女人的人,便杀了自己的孩子。”
“之后我降生,家里有了传宗接代的人,父亲却又觉得可惜。”
“他自己不能成为理想中的女人,于是又要了个女儿,给那个女儿裹足禁足。”
“父亲想要将梅青培养成自己理想中的女人,一个大家闺秀,可惜梅青最终被我放跑。”
奚七脊背发寒,对着笑眼弯弯的梅謦,却总觉得这人比高砚更渗人。
“你是个好兄长。”
奚七勉强夸了一句。
梅謦笑了。
“我才不同情她呢,我只是和父亲不同,我觉得我该自己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模样。”
梅謦拿起报纸。
“我年幼时,有戏团的人来我们村唱戏,唱得是这台戏。”
奚七看向图片。
这是一台很出名的戏,传播甚广,以至于活在多年前的奚七也曾看过。
——很典型的痴男怨女戏码。
角旦爱上生角,对生角一往情深,那生角却是个烂人渣。
辜负旦角,利用花角,残害花角。
戏里生角的弟弟喜欢着旦角。
对旦角一往情深,可旦角还是喜欢生角,不离不弃。
戏曲的结尾旦角被爱人杀死。
落幕凄艳,嗓音哀转,宛若泣血杜鹃。
梅謦为之憧憬。
“我不想同父亲一样做丑角,我要做花旦,要做最漂亮的女孩子。”
奚七倒退一步,有点笑不出来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总以为梅謦可怜,结果兜兜转转一圈,梅謦便是策划这场可怜戏剧的幕后者。
梅謦认为自己是被压抑在男人躯壳里可怜的女孩子。
他憧憬着戏曲里扮演悲情角色的旦角。
刚好,高砚与那出戏的生角相似。
所以梅謦选中高砚。
与其说梅謦爱高砚,不如说梅謦爱幻想中,身为悲情女人的自我折射。
高砚梅謦…
他们明明不同,却又那样的相同。
看似他们爱某人,实则他们只爱自己,爱自己的折射面。
嗔念多怪。
情嗔不满。
接下来梅謦是要做什么?
梅謦幼时看过的戏里,旦角被生角杀死,以凄美的姿态死去。
那梅謦呢?
他今日来这里,只是想被高砚杀死吗?
疯子。
奚七心里发麻,想尽快离开,梅謦却不许他走。
“您为何要走呢?”
梅謦语气平静。
“我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您愿意收留我们,只是想看戏吧?”
“我的戏刚好缺个观众,您既已经来了,能否劳烦您记下我的戏呢?”
奚七刚想摇头…
为时已晚,一阵靡靡的白烟顺着梅謦的笑荡开。
……
意识恢复,奚七咳了一声,庆幸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缺胳膊少腿。
昏迷前梅謦的笑容令人胆寒。
但他都被迷晕了,来都来了,还不如收完东西再走。
反正不能吃亏。
奚七盘膝而坐,见对面的梅謦卸下妆容,静静地坐在房间里。
他在等高砚来。
高砚是他戏里的主角,像牛郎织女里跨越鹊桥见织女的牛郎,肩负着跨过屋门将他杀死的命运。
而现在,他憧憬的落幕该由高砚收尾。
梅謦在等。
奚七在等。
等得昏昏欲睡时,门被推开,高砚终于走进来。
“梅娘。”
高砚嗓音温润一如往常。
“夜深了,该回家了。”
奚七等着高砚动手,等着闹剧收场,却见梅謦笑意缓缓僵住。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