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

74 / 139 章 · 2,191

殷愔揽着他,眯眸盯着戏班花旦看,敌意很重。

“浓妆艳抹,庸脂俗粉,油腔滑调。”

“勾栏做派!真下流!”

奚七无奈将殷愔压进怀中抱着,不再看底下的水袖飘扬。

“人家只是在唱曲,这不过是他们的生计。”

殷愔蹙眉。

“夫君爱听?殷愔亦可以唱给夫君听。”

奚七闭上眼睛。

“不了。”

殷愔语气急迫。

“为何?”

奚七睁开眼,语调幽幽。

“你唱得曲太贵了,我给不起看曲钱,你找了借口又要睡我。”

殷愔难得心虚。

侧身,神色懊恼,似乎不懂自己的计划为什么会被看穿。

“只睡一次…”

年糕团子牵他衣袖,小心地辩解。

那奚七会信吗?

当然不会。

他的腰眼隐隐发酸,当即扒开殷愔,继续看戏。

等等。

人呢?

……

看戏中断,奚七牵着殷愔,在人群之中寻找梅謦的身影。

——梅謦突然不见。

奚七猜,或许此刻高砚已经下手。

奚七攥紧瓶子。

符一凡说过,‘四欲’在刚诞生时最纯粹,之后迟一分收集便弱上一分。

奚七左寻右寻找不到人。

一抬头,高砚高贺并肩走过。

“你也在这?”

高砚困惑,“您不是曾说对黄梅戏不感兴趣吗?”

奚七尴尬。

“不是我要看,是这孩子喜欢热闹。”

高砚笑着点头。

“那好,祝两位玩得愉快。”

高砚只客套两句便离开。

奚七松开握着瓶子的手,知道高砚暂时还没有动手。

那梅謦去哪了?

想着,隔间传来咿咿呀呀的戏腔。

可戏班的人明明都在戏台上。

……

撩开黯淡的珠帘,奚七走进去,看见正穿着戏服描眉画唇的梅謦。

脚步一顿,奚七庆幸自己没带殷愔来。

梅謦神情如痴如醉。

等画完妆,梅謦穿着那件戏服,自顾自地转起圈来。

这一幕幕堪称诡异。

奚七想离开,梅謦却叫住他。

“您不多看看吗?”

梅謦水袖飘扬,脂粉气浓郁,转出比女人更柔美的步伐。

“我练得很好,应该不比那些旦儿啊角儿啊的差劲。”

奚七终是蹙眉开口。

“你为什么要趁没人偷穿戏服?”

梅謦收起青袖,垂垂的眼尾被脂粉上勾,显得艳丽夺目。

“这个啊?这是我的夙愿。”

奚七不解其意。

“你喜欢唱戏?那为什么不直接学?”

梅謦淡定摇头。

“不是喜欢唱戏,我是想当女孩子。”

梅謦抚上浓墨重彩却依旧硬朗的侧脸。

“我父亲他喜欢男人…”

梅謦陷入回忆。

“听我奶奶说,父亲年轻时总认为自己是女人,该嫁人相夫教子。”

“爷爷认为父亲着了魔,将父亲扒光放在村里人面前,逼父亲承认自己是个男人。”

梅謦眼神淡漠。

“父亲很懦弱,父亲服软了,父亲与母亲结婚生子。”

“母亲生下姐姐,一个又一个,父亲嫉妒的要发狂。”

“他自己不能成为女人,憎恶生来能成为女人的人,便杀了自己的孩子。”

“之后我降生,家里有了传宗接代的人,父亲却又觉得可惜。”

“他自己不能成为理想中的女人,于是又要了个女儿,给那个女儿裹足禁足。”

“父亲想要将梅青培养成自己理想中的女人,一个大家闺秀,可惜梅青最终被我放跑。”

奚七脊背发寒,对着笑眼弯弯的梅謦,却总觉得这人比高砚更渗人。

“你是个好兄长。”

奚七勉强夸了一句。

梅謦笑了。

“我才不同情她呢,我只是和父亲不同,我觉得我该自己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模样。”

梅謦拿起报纸。

“我年幼时,有戏团的人来我们村唱戏,唱得是这台戏。”

奚七看向图片。

这是一台很出名的戏,传播甚广,以至于活在多年前的奚七也曾看过。

——很典型的痴男怨女戏码。

角旦爱上生角,对生角一往情深,那生角却是个烂人渣。

辜负旦角,利用花角,残害花角。

戏里生角的弟弟喜欢着旦角。

对旦角一往情深,可旦角还是喜欢生角,不离不弃。

戏曲的结尾旦角被爱人杀死。

落幕凄艳,嗓音哀转,宛若泣血杜鹃。

梅謦为之憧憬。

“我不想同父亲一样做丑角,我要做花旦,要做最漂亮的女孩子。”

奚七倒退一步,有点笑不出来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总以为梅謦可怜,结果兜兜转转一圈,梅謦便是策划这场可怜戏剧的幕后者。

梅謦认为自己是被压抑在男人躯壳里可怜的女孩子。

他憧憬着戏曲里扮演悲情角色的旦角。

刚好,高砚与那出戏的生角相似。

所以梅謦选中高砚。

与其说梅謦爱高砚,不如说梅謦爱幻想中,身为悲情女人的自我折射。

高砚梅謦…

他们明明不同,却又那样的相同。

看似他们爱某人,实则他们只爱自己,爱自己的折射面。

嗔念多怪。

情嗔不满。

接下来梅謦是要做什么?

梅謦幼时看过的戏里,旦角被生角杀死,以凄美的姿态死去。

那梅謦呢?

他今日来这里,只是想被高砚杀死吗?

疯子。

奚七心里发麻,想尽快离开,梅謦却不许他走。

“您为何要走呢?”

梅謦语气平静。

“我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您愿意收留我们,只是想看戏吧?”

“我的戏刚好缺个观众,您既已经来了,能否劳烦您记下我的戏呢?”

奚七刚想摇头…

为时已晚,一阵靡靡的白烟顺着梅謦的笑荡开。

……

意识恢复,奚七咳了一声,庆幸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缺胳膊少腿。

昏迷前梅謦的笑容令人胆寒。

但他都被迷晕了,来都来了,还不如收完东西再走。

反正不能吃亏。

奚七盘膝而坐,见对面的梅謦卸下妆容,静静地坐在房间里。

他在等高砚来。

高砚是他戏里的主角,像牛郎织女里跨越鹊桥见织女的牛郎,肩负着跨过屋门将他杀死的命运。

而现在,他憧憬的落幕该由高砚收尾。

梅謦在等。

奚七在等。

等得昏昏欲睡时,门被推开,高砚终于走进来。

“梅娘。”

高砚嗓音温润一如往常。

“夜深了,该回家了。”

奚七等着高砚动手,等着闹剧收场,却见梅謦笑意缓缓僵住。

“怎么是你?”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