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不宜出来放风。
比如现在,奚七正在被人追杀。
卿秋杀人,迟久栽赃陷害卿秋,他目睹迟久栽赃陷害卿秋。
所以,为防止他泄密,迟久要杀他灭口。
“你放过我也无所谓,我对你们兄弟的爱恨情仇没兴趣。”
奚七回过头解释。
迟久不听,依旧对他穷追不舍。
‘砰——!’
匕首刺进木板,迟久想拔拔不出来,被奚七反剪双手按在青砖上。
“唔——”
迟久闷哼一声,额头顷刻渗出冷汗。
“你一定要杀我是吗?”
奚七拔出匕首。
“行,那我先杀了你。”
有缘人不止一个,他从不在没希望的人身上耗死,大不了杀死这个再换一个。
迟久挣扎无果。
脸色涨红,迟久表情痛苦,忽地怔忪说出一句。
“你没有影子。”
奚七愣住。
……
殷愔没有影子,他与殷愔绑定,同样没有影子。
但或许因为他们两个人半阴半阳…
除了彼此和符一凡,普通人大都不会注意到这一点。
奚七放开迟久。
“你是人还是鬼?”
迟久趴在地上,不断咳嗽,良久他抬头。
沉默半晌,嗓音嘶哑:
“是重生者。”
……
奚七怕多生事故,叫来殷愔帮衬。
古墓森然。
小孩穿着织金缠枝莲袈裟,白软温吞,像年糕团子。
迟久想伸手逗一逗。
但下一秒,少年骨骼涨开,长身玉立。
正居高临下看他,淡漠薄凉。
已伸出的手弱弱收回去。
迟久坐得端正,冷汗直冒,满脸‘撞鬼了’的惶恐。
奚七感到困惑。
“你夺舍了别人的躯体我还没怕你,你来怕我做什么?”
迟久急忙反驳。
“不是夺舍!是重生!”
一阵寒气袭来。
迟久侧身,见孱弱艳丽的少年依偎在奚七身旁,似笑非笑地低眸看他伸过来的手。
怪瘆人的。
迟久坐回去,僵硬地自己倒茶。
白雾袅袅。
氤氲眉眼。
“这不是别人的躯体,这是我自己的躯体,只不过躯体里住着的是我前世的灵魂。”
迟久娓娓道来。
……
他是卿家的小少爷,卿家的正统血脉,比卿秋那个野种要好千倍百倍。
可父亲不认他,主母苛待他。
他出逃失败,最终成为卿秋榻间的囚宠,他喜欢的女人也因卿秋而死。
“我是来报复卿秋的。”
迟久语气平静。
“我要他付出代价,付出与上一世我所受的苦难一样的代价。”
奚七拿出报纸。
这边前阵子死了个被做成灯笼的朱家公子,似乎也是卿秋手笔。
若说两个死者有什么关系…
似乎是在闲言碎语中,他们同样调戏过迟久。
奚七放下报纸。
“你与卿秋真有血海深仇?”
奚七不解。
“若真有血海深仇,他又为什么帮你出气?”
迟久一声嗤笑。
“卿秋一直那样,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奚七不再多言。
“我对你们的家事无心干预,只要你不专门得罪我。”
迟久似乎松了口气。
只是即将离开之前,迟久将他们多看了好几眼。
老者闭眼,旁边的少年苍白绮丽,眉眼被暗纹锦绸衬得姝妍。
同样没有影子。
奚七顿感不解。
“怎么了?”
迟久欲言又止。
“这世上真有诡?”
奚七嘴角一抽。
“你一个重生者,怀疑别人是诡还是人做什么?”
迟久闭了嘴,看他一眼,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
次日,雨停风止,道路干透。
迟久卿秋离开。
奚七倚着门框,瞧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其实有些头疼。
并非所有有缘人都是伊满与银和。
伊满银和因为得罪家族出逃,被迫留宿寺庙,但并非所有有缘人都会遇此困境。
奚七发愁该怎么接近有缘人。
只是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有缘人自己送上门。
——迟久开始频繁地在寺庙往来。
……
迟久是重生者,迟久认为他们是盘旋古庙中的游魂。
世人都说鬼魂可怕。
但死过一次的迟久认为,鬼魂远没有人心可怕。
他重生一世,憋了许多心事,却无人可以诉说。
这种怪力乱神之事…
若是说了,他容易当成精神病,送去村头王太那灌符水。
可奚七不同,他是古庙里的诡魂。
对他说什么都可以。
——迟久将奚七选定为倾诉对象。
……
“卿秋被我耍得团团转!他现在是杀人凶手!父亲一定不会再重用他!”
早晨,迟久没喝酒,却兴奋得像酒蒙子。
他滔滔不绝地向奚七说自己的深谋远计。
“我同卿秋说我被歹人欺负,卿秋替我出头,我便在那些歹人尸体上留下卿秋杀人的证据。”
“卿秋完蛋了,那些都是江南本地世家,他们不会放过卿秋的…”
迟久笑出眼泪,口中不断说着。
“卿秋完了,卿秋完了,卿秋完了。”
奚七静静听着。
待迟久笑够,他喝口茶,再度变得沉默。
……
接着也是同天,卿秋在夜间找上他。
青年跛了条腿。
行走不便,却依旧温润,与生俱来的天潢贵胄。
没有打哑谜,卿秋开门见山。
“九九今早是否来过?”
奚七点头。
“你知道对吗?迟久将你杀人的事宣之于众的事情。”
卿秋轻笑一声。
“我知道,那孩子以为自己很聪明,但没瞒过我。”
“有人在死尸身上放了我贴身衣物上的布料,放了我的玉佩,而那些东西除了他没人能拿到。”
奚七觉得奇怪。
“你不生气?你已经因为迟久被打坏了一条腿。”
卿秋淡淡摇头。
“九九年幼,他只是被吓坏了,我想…”
“一个大人总不该去怪一个孩子。”
卿秋起身。
“下次再遇见记得让他早些回家,最近夜黑的早,夜路容易吓到他。”
奚七饮茶不语。
他觉得奇怪,迟久说卿秋害死了他,但若害死迟久的真的是卿秋…
卿秋总不该对迟久如此包容。
“那你呢?”
奚七学会分寸,书上说,他人因果最好少介入。
卿秋望向夜幕。
良久他回过身,在笑,却笑得苦涩。
“九九讨厌我,我想…或许我们分开些会更好。”
“我会去西洋,届时他便拜托您照顾。”
奚七不接差事。
“我不一定在这逗留多久,这个忙我恐怕没法帮。”
卿秋也不多为难他。
“那好,卿某到时另想办法。”
……
卿秋最终还是没能走成。
次日,迟久眼眶通红,兴高采烈地找上奚七。
“我留下卿秋了!”
他看着熬了一宿,大概与奚七差不多时间收到消息,为把卿秋留下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奚七感到困惑。
“你留下卿秋?你怎么劝他留下的?不是说他要去西洋吗?”
迟久喜滋滋地分享。
“我哭了,我说我舍不得他,他一心软便留下了。”
奚七沉默片刻。
“会对你心软的人真的会是你的仇人吗?你又真的恨他吗?”
迟久缄口不言。
良久,他忽地拍案起身,红着眼看向奚七刨根究底。
“你同旁人一样对不对?”
“你也同他人一样,觉得我辜负卿秋对吗?”
迟久音量拔高。
陷入几乎被魇住的状态,脑子里除了恨意什么都剩不下。
奚七感到难办。
这时殷愔飘过,神色不明,于青砖后淡淡扫过迟久一眼。
诡气森然。
迟久秒怂,立刻坐了回去。
他捧着茶杯沉默,良久,才冒出来一句。
“奚七,你或许不懂。”
迟久靠近奚七。
四目相对,迟久的眸子如少年般乌黑,瞳仁却浑浊不堪。
如他年轻鲜妍的皮囊,如他已锈迹斑斑的灵魂。
奚七本能地想闪避。
殷愔就在附近,要是被殷愔看见…他今晚别想好过。
可迟久拽住他不放。
“我体内有着女子的脏器,我为卿秋…怀过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