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不忍则乱大谋。◎
乔初拉开黑白相间的围巾,视线透过晦暗的光线，看到了姚妍。
姚妍身后是湖岛，一条弯曲木栈道连接到她们住的别墅。
她穿了一身黑,黑色大衣套黑色大V领线衫连衣裙，黑大衣下一片雪白的皮肤,在冬夜夜色里,暗藏魅惑。
乔初虽在暖烘烘的车厢，也有一种感同身受的冷,不得不承认,姚妍的衣品很好,至少比她的卫衣加白羽绒要好看很多。
她不免想起李曜的话，姚妍为了见到傅遇舟，和导演自荐去参加赞助商酒局,她肯定知道傅遇舟在这里打球,大冬夜的在这里蹲守,也真是够拼的。
只听见傅遇舟开口，“你要去哪里？”
“清棠路,我朋友约我过去玩儿。”
“那不顺路。”
姚妍笑笑,“没关系,你把我放到地铁站口就行。”
短暂的静默,傅遇舟点头。
姚妍拢紧了大衣,打开副驾驶室的门。
她系上安全带，搓搓手,笑道：“傅总平时都这么晚吗？”
“偶尔。”
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姚妍下意识往后一看,嘴角陡然一敛。
她细细看,好一会儿才确认了,“乔初？”
乔初猫着腰走出后排,一屁股坐到单人椅上，提嘴问：“你这么晚才出去？”
姚妍微顿，“没办法，我那些朋友都是夜猫子，这个时间点才出动。”
“那你怎么不先打好车再出来，外面多冷啊。”
姚妍笑得有些僵硬，“本来打到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司机又取消了订单。”
乔初看向驾驶室，嘴角轻轻拉扯，“七叔，送佛送到西，大冷天的，别让人家女孩子挤地铁，你把姚妍送到目的地，晚点睡觉也没事儿。”
傅遇舟偏过头，与她平直对视，下颚线微动，“行。”
姚妍指尖搭在黑色大衣领口，眼睫一垂，“那太麻烦了，傅总。”
乔初皮笑肉不笑的，“你别误会，傅总是我前男友的叔叔，据我所知，他还没有女朋友。”
姚妍嘴角动了动，看向傅遇舟，“是吗？”
乔初话锋一转，“明面上没有，地下有几个，我就不清楚了。”
短暂的静默。
乔初打开车门下了车，她把围巾往脖子上围了一圈，胡乱一扎，双臂抱胸往冷风里走。
此刻，她心里无端生出悔意来，不该叫傅遇舟“七叔”，该直呼他的大名，再开口让他把她送到别墅，断了姚妍的念头才好。
“乔初。”
乔初回过头，在夜色下与他两两相望。
傅遇舟：“你过来。”
乔初返身往回走，一只手拉下围巾，先是放下手臂，才道：“干嘛？”
在这个天气，穿得跟只熊一样，还这么抱胸的，总是叫人联想到那些怕冷的萎缩成一团的老太太。
不，现在的老太太也没有像她现在这副土狗样子，她奶奶七十了，穿着旗袍外加一件貂毛披风，再冷也不穿棉衣大袄。
当她看到傅遇舟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莫兰迪色系的首饰盒的时候，心口怦然一下。
傅遇舟抬起幽黑的眼，安之若素，“这是你的。”
乔初停顿一秒，从那只干净的手里接过那个首饰盒，嗫嚅出声：“什么东西……”
这个时候，他要闹哪一出？
有那么一瞬，她心里燃起了一撮火苗，当真以为自己和眼前的男人拥有了来日方长。
但，那也是短短的一瞬间，她打开那个首饰盒，看到那个珍珠胸针，手一松，首饰盒重新合上，闷闷的一声响，火苗应声扑灭。
乔初垂睫看着傅遇舟。
真行，被他装到了。
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首饰盒，三十九块九的东西，装得跟十克拉钻戒似的，这下，姚妍该知道进退了。
他嘴角勾动一个显而易见的弧度，“不是要用？拿回去吧。”
乔初意兴阑珊，“谢谢，傅遇舟，我很喜欢。”
她懒得与他再多说一句废话，扭头就走。
第二天没有拍摄，乔初呼呼大睡，睡得昏天暗地。
第二天起床，只有任清溪一个人在楼下吃水果，她是外地人，只能住在这里。
她招呼乔初，“吃狝猴桃吗？”
乔初摆手，“不吃，姚妍还没回来？”
“没有，她今天应该不回来了。”
乔初没多想，进了厨房，拿出她的燕麦牛奶，才要冲泡一杯。
“乔初，你看我们综艺的预告剪辑了吗？”
“没有。”
任清溪顿了顿，“你上微博看看，上面很多都是关于你的，你是我们心动如钟的一姐。”
乔初起初以为，任清溪是不满电视台剪了太多她的镜头，才说这些话，当她看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预告片，才知道，什么叫一姐。
脑门充血的一姐！
电视台的剪辑师真是牛逼，剪出来一位冷艳高贵的大小姐。
白音岑笑得温软，“我希望她能找到真心爱护她的那个人，不用那么辛苦，我可以吃苦，乔初不一样，她一直都没有吃过苦。”
她一脸冷然，“谢谢音岑，我来参加节目，是来找男朋友的。”
另一个画面，她指使路靖远把围巾给她送过去，包裹了整个头肩，然后低头看着湖面，“沉鱼落雁吗？”
又一个画面，她躺床上，李曜蹲在她床边，“我跟你商量个事儿，明天你选我做CP吧。”
她一脸冷傲，“一边去！”
“锅锅听你的话。”
然后李曜去关掉了摄像机。
乔初咬牙又看了一遍。
阿弥陀佛，要不是看了这个预告片，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嚣张跋扈，这么自以为是。
下面的评论，一水都是骂她的。
【不愧是大小姐，人家都在拍摄，她竟然在楼上勾搭男嘉宾，还敢关摄像机？】
【不关摄像机就要打马赛克了，大小姐的马赛克是尔等能看的？】
【音音已经很温柔，很有礼貌，乔初却是一脸——阴沉，你不配跟我说话的样子，哎呦喂，她这么能，怎么不先把她爹给捞出来？】
【对啊，音音人缘真的很好，圈子里没人叫过她音岑吧。】
【听说还欠赔偿款没还，大小姐是一边找男朋友，一边挣钱贴补家用么？】
【还沉鱼落雁，不知道鱼吐了没有，反正我吐了。】
乔初一口气堵在胸口，已经全然没有了吃早餐的心情，预告片里的那位大小姐好像是她，又好像不是她。
但网友骂的无疑是她。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被人这么骂过。
好在她还尚存一些理智，马上给东哥打去了电话。
东哥作为一个摸打滚打那么多年的经纪人，遇到这样的恶意剪辑，早就淡定如龟，只让她稍安勿躁。
“综艺节目做预告，当然得有一些噱头，这是第一季，你又是这一季里最有争议的人物，他们不逮着你剪才怪，剪别人也没有流量啊。”
乔初：“东哥，我知道规矩，才先找的你，要不是跟你签约了，我就直接骂导演去了，你跟导演说清楚，我跟他没仇，跟剪辑师也没仇，这么祸害我，我可忍不了。”
东哥笑笑，“我的大小姐，圈里有一句话，不怕黑红就怕不红，你着什么急啊，到时候节目一播出，你是什么样的人，观众都长眼睛，谁看不见？我跟你说，有个性的人才招粉，咱们拿了钱的，还不兴他们要点流量么。”
“到正片播出的时候，他们要还乱剪呢？”
“不会，我和导演熟，你放心。”
“好，我信你一回，要是他们还乱来，我拿到钱再骂回他们。”
这一通电话，约等于白打，乔初只能暂且咽下一口气。
周一，恋综拍摄继续。
路靖远主动安慰她，“没关系，你这么想，至少你现在比我们都红。”
乔初笑了，“黑红也是红，是不是？”
“那当然。”
他是个有阅历的人，早就看出来了，李曜和乔初参加节目之前就认识，两人根本就没有火花，乔初是大小姐，但并不是不讲理的大小姐，她很漂亮，也有韧性。
白音岑是点评嘉宾，本来在录影棚录制就可以了，但是这一天，她过来了，一起过来的还有傅珩，说是来探乔初的班。
碍于还欠傅珩五百万，乔初只能暂且给他和白音岑好脸色。
三个人坐在湖岛中心的亭子里，整个节目组的八卦之火熊熊烧起，撺掇李曜端点心过去，顺道听点八卦回来。
傅珩：“他们这是恶意剪辑，你要是不想拍，就不要拍了。”
乔初瞥他，“违约金你给我出？”
“我给你出。”
白音岑挪开视线，面色淡淡。
乔初想忍，但着实忍不住，冷冷笑道：“你爸抢走我爸爸的公司，怪不得这么豪气。”
傅珩吸一口气，“乔初，那
不是抢走的，你要是有点商业思维，就知道，是你家的我爸怎么都抢不走。”
“我是没有商业思维，但我也知道情分，我爸爸……”
她咽下一口气，“我爸爸绝对做不到那样。”
不说也罢，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
“你俩真了不起，分手了还能这么和平共处，我一旦分手，就希望老死不相往来。”
傅珩面色微愠，“我跟她没谈过，分什么手，就是正好在路上碰到。”
乔初懒得听他扯淡，看向白音岑，“你粉丝说我不能叫你阴沉，那以后还是叫你白音岑吧。”
白音岑再没有跟她装好脸，“随你愿意。”
李曜正好端着点心过来了，看着傅珩，嘴角一扯，“乔初，这就是给你五百万那个前男友？”
乔初头皮一紧，横他一眼，“要你管。”
“到底是不是啊？”
她没好气，“是，还要还的，你以为他那么大方，跟他谈恋爱的时候连个屁都没有。”
傅珩垂下眼，咬了咬后槽牙。
李曜啧了一声，“一个屁都没有，我要是你，那五百万我看都不看。”
“我不看，你借钱给我？”
李曜舔嘴笑，“叫锅锅给你啊。”
乔初脑子出现那天夜里那一幕，傅遇舟拿出一个莫兰迪的首饰盒，那张脸惯常没有表情，“这是你的。”
她忍不住笑了，“我没有那个命，你锅锅里头装的都是冷水。”
看开了，她只有啃老爸的命，没有老爸护着她，她只能靠自己。
此刻的乔初未料到，这一次平常又不平常的见面，又引出了一个风波。
第二天收工，她看到未接来电，有一个是傅珩他妈杨玉容的。
自打她和傅珩闹分手之后，杨玉容就没有给她打过电话，这一次突然来电，乔初心里有了一丝预感。
果然，杨玉容假意关心乔信鸿两句，就进入主题。
“乔初，傅珩是不是给了你五百万？”
乔初：“是的，因为我爸爸的私人账号被冻结，我现在也没有什么钱，就借了他的钱，等我爸爸的账号解冻，我就马上还给他。”
杨玉容笑了一声，“我也知道你们家现在是困难的时候，你们俩当初谈恋爱，你傅伯伯很高兴，想着你们订婚的时候，给一套景泰别墅给你们，最后你俩分手了，交的定金也没拿回来，傅珩给你这些钱，都是他自己一个人，辛辛苦苦在外面打拼出来的，我希望你理解……”
乔初听不下去了，打断她，“伯母，我已经说了，等我爸爸的账号解封，我会马上还给他的。”
杨玉容顿了下，“行，我知道傅珩拉不下面子，那你写个借条给我，我替他保管。”
乔初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好，我马上写，闪送过去给你。”
她妈过世之前就告诫过她，说傅珩他妈是个势利眼，让她以后多留个心眼。
“明天我去找你，等我到的时候你再写。”
“可以，明天我六点半收工，你到荔湾庄园来找我。”
这一夜，乔初辗转难眠。
她知道杨玉容势利眼，但没想到势力到这个程度。
如果不是因为这一次的变故，她大概没有机会看到这副丑陋面目。
她多想把钱直接丢给杨玉容，让她有多远滚多远，这样乔家还能留点颜面，但是她没有钱，这个时候，她上哪儿去要五百万。
思来想去，眼下最有可能一下子拿出五百万给她的，就是傅遇舟。
傅遇舟不图财不图色，他只要大橙，而且，他也没有趁火打劫，往死里压价。
乔初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快两点。
她不怕打自己的脸，只是这个点，傅遇舟早就睡觉了吧。
拍摄的时候不能拿手机，五百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她必须在早上开工前和傅遇舟谈清楚，给他一天的时间提额转账。
斟酌再三，她打算先给傅遇舟发一条微信，第二天他总该看到了。
【傅遇舟，我想卖车，你要是还想买，明天麻烦给我一个电话。】
她趴在床头，想了想，大女子能屈能伸，又把“傅遇舟”三个字删掉，改成“舟哥”，点击发送。
手机突然在手里震动，乔初吓了一跳。
见鬼了，傅遇舟这个时候还没睡？
她在黑暗里接通了电话。
“舟哥，打扰你睡觉了……”
低音炮仿佛从幽谷里传来，“怎么想起这个时候卖车？”
乔初五指插进黑发里，无声拉动唇线，“因为我被人追债了？”
“谁追你了？”
“傅珩他妈，她怕我还不起钱，说明天过来找我拿那五百万的借条，我想了想，还是直接还给她算了。”
傅遇舟一个浅淡气声，“她问你要借条，你给她写就是了，又不是问你要钱，你急什么？”
乔初憋了半夜的气，这会儿总算寻到了一处出口，声量提高了些，“我说写好了闪送过去给她，她信不过我，非要过来看着我写才行，我受不了这种窝囊气。”
那一头静默两秒，他又笑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一点点就是窝囊气了？”
乔初微滞，音色不禁暗淡下去，“我只是，不想让她看扁了我们乔家。”
她以为自己受了极大侮辱，在他看来不过是不足一提的“一点点”。
是了，傅遇舟从江城回到南州，必定是隐忍负重，才拿回自己在泰烨的股份，才能把泰鲸做到今天这个样子。
“如果你还愿意买，明天下午六点半，我收工之前把五百
万转到我账户上，如果不愿意买就算了。”
她笑笑，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很轻松，“我就写欠条给她，反正只要和那个重伤的受害者达成和解，我爸爸的账户马上就可以申请解封了。”
“就算我转给你，你也没有办法当场转给她，你的转账额度没有五百万。”
“……对啊。”
他说得对，她一个才毕业的人，转账额度哪里有五百万，还是要上银行预约。
“要么，你提现金给我吧，我给你降三十万，麻烦你送到荔湾庄园给我，行么？”
她卡里还剩四十来万，既然麻烦他，自然要出点血。
“三十万这么好赚？”
“对啊，成交么？”
那一头默了片刻，嗓音微沉，“成交。”
乔初了了一桩心事，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她又梦见了自己的妈妈，妈妈给她买了一棵圣诞树，让她把彩灯和彩球挂上圣诞树，乔初挂了好久，总是挂不满，她拿起家里的电话，想拨妈妈的号码，可是摁键总也按不对，她急死了，妈妈的号码烂熟于心，可是她就是拨不出去。
妈妈不在了。
梦里的她记起来，妈妈不在了。
乔初醒过来，天已经亮了，枕头湿了一片。
她把枕头拿到阳台上，目光漫向远处的湖光山色。
不管日子过得怎么样，时间从来不会迟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姚妍穿着运动服晨跑回来，看见她站在阳台上，便站定了脚。
“乔初，路靖远做了早餐，下来吃吧。”
“我先洗漱，你们吃吧。”
那晚之后，姚妍照常进行拍摄，对她不冷不热，和以往并无二样。
在摄像机面前，她和路靖远倒是挺般配的一对，一个绅士有礼，一个温雅无双，就因为如此，也碰撞不出来有什么火花，话题自然也就少了。
任清溪和赵立达一直是公认最有CP感的一对，赵立达显摆他的健身成果，任清溪时不时怼他几句，甜度和综艺效果都是满满。
李曜和乔初就是奇葩担当，两人说话做事永远不在一条线上，有时候一个游戏，因为对方没做好，两人还要对骂几句，不像谈恋爱，倒像小学生玩过家家。
这一天下午，拍摄任务是，女嘉宾在庄园里找到藏身之处，让男嘉宾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自己的cp。
乔初的藏身之处被安排在庄园北面的一个废弃仓库。
那是一个很大的仓库，以前曾经做过冷链仓库，因为已经废弃，现在拿来放木材。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可过了一会儿，仓库越来越冷，比室外还冷。
乔初察觉出不对劲，走到仓库小门，手一拉，才发现门被人给锁住了。
她不知道是节目组安排的，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总之，她觉得很不妙。
这里源源不断冒出冷气，应该是被人打开了制冷装置，而且这是最北面，离别墅很远，就算李曜运气好，能在半个小时之内找到她，她也冻死在这里了。
乔初强迫自己安静下来，找办法自救。
她在木材堆的顶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窗口，她咬着牙，使劲往冰得像铁块一样的圆木上攀，手心冻麻了也不敢有片刻歇息。
乔初从未想过她会死，她是大富大贵之人，怎么可能会早死。
而且，妈妈一定会保佑她。
乔初爬到了那扇窗，可是她没有力气打开那个冰铁一般的窗棂，只能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当她听见仓库门响动的时候，已经发不出声音。
她看见一张刚毅的脸，即便是一身西服，他的轻功依然还在，眨眼的功夫，他就翻越了那些冰棍一样的木头，到了她眼前。
他抱住她双臂，一张脸离得很近，鼻息就在毫厘之间，“乔初。”
乔初嘴唇不停颤抖，“傅，傅遇，遇舟，你带钱，带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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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到临头还想着五百万不愧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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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