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总有公理在

83 / 107 章 · 3,798

这天开始, 蒋屹不再要求去上?班,或者讨要手机, 好像见鹤丛是他的最后一个要求。

不被允许,所以永远没有下一步了。

之前杜庭政过来时蒋屹偶尔还会回应他,或者带着刺说一两句话。

现在连一两句话都没有了。

监控重新被安装上?的那天,杜庭政隐隐察觉到,他恐怕再也见不到蒋屹在大雪中踩出图案,然?后仰起?头笑着朝他比心了。

可他并?不是为了监视蒋屹。

没人?信, 蒋屹当然?也不信。

安装监控的人?员离开时,杜庭政坐在一楼的客厅里,问了一句:“他有反应吗?”

客厅里烟雾弥漫,即便开了门窗又把新风系统开到最大,消耗外排的速度也根本比不上?产生的速度。

管家摇摇头, 低声答复:“一直在睡觉,中途没有醒过。”

杜庭政周遭尽是白?烟, 他吐出一口,脸色晦暗地把手里印满数字的报表扔到一边。

这段时间他吸烟量每日剧增, 已经由一开始的一天两根, 变成?了以小时为单位。

管家有一次半夜起?来见客厅里亮着灯,看到他坐在沙发闭着眼吸烟,旁边的桌上?堆满烟头。

杜庭政点点头, 打?开手机里看了一眼监控, 如?愿看到蒋屹的身影。

片刻后关上?屏幕,把手机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管家去厨房里端了煲好的汤, 又拿了蒋屹中午要吃的药。

足足隔了二十分?钟, 才从二楼的卧室里出来,端着空掉的碗。

下了楼梯后, 途径杜庭政坐着的沙发,管家停下脚步。

“最近吃的比之前多了一些。”他端着托盘,主动告诉他,“药也好好的按时吃,是不是没有必要安装监控呢?”

“有。”杜庭政说。

当然?有必要。

杜庭政总有忙工作?的时候,如?果赶不回来,蒋屹又不肯听电话,那他要怎样才能见他一面呢?

他面上?并?不显露,听说蒋屹最近按时吃药心里跟着松了口气。

管家欣慰地说:“等过十分?钟您进去,如?果看到桌子上?面的药没了,您一定?要夸奖蒋教授呀。”

杜庭政嘴上?说着绝不夸奖,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要说的词。

十分?钟后,他从沙发上?起?身,换掉沾满烟味的衣服,上?楼后先是站在门边望了里头一眼,见蒋屹没睡,才推开门进去。

他走近了一些,发现桌子上?的药已经没了。

看来管家说的不错,他最近确实表现得很乖。

“怎么不再喝一点水,”杜庭政扫了几乎没被动过的水杯一眼,“白?开水没滋味,是不是不好喝?”

蒋屹无动于衷,从他进门开始视线就没有落到他身上?过。

但是杜庭政却?好像不在意?:“叫人?给你送果汁上?来,以后吃完药可以喝一点。”

蒋屹坐了片刻,把靠枕推去一边,躺了下去。

他睡衣松垮,这个动作?露出一半肩头,上?面还残留着几天前的痕迹。

杜庭政已经足够放轻力度,但是总会被他的不配合甚至反抗刺激到,便克制不住重重□□,好让他无暇他顾。

——眼睛只能看着他,手只能抱着他,身体和脑子里想的都只能是他。

而不是说那些伤人?的话来激怒他。

杜庭政盯了他片刻,眼神逐渐灰下去。

“或者你想出去晒晒太阳吗?”他尝试着抛出更重一些的筹码。

蒋屹不为所动,闭上?了眼睛。

杜庭政坐在椅子上?,沉默看着他。

几分?钟后,床上?传来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蒋屹睡着了。

杜庭政没动身,他用?视线在蒋屹脸上?反复描摹,最后停留在血色浅淡的唇上?。

他分?明好好吃饭,也在按时吃药,但是气色还总是很差。

杜庭政开始考虑要解除门禁了。

三月底,第一季度的总结报表,第二季度的计划拨款都催着要签字,流程每每卡在最后一步,邢心已经快急死了。

杜薪粤在这个时候生了病,医生检查过,确定?是肠癌。

儿子远在天边,杜庭政倒是出人?意?料地露了一面。

杜薪粤已经住进私人?疗养院,杜庭政推门进去的时候年?轻漂亮的保姆正给他擦脖子上?的汗。

杜庭政看了那保姆一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杜薪粤也跟着看了一眼,坐起?身来,靠在病床头。

“……你别误会,”杜薪粤解释道,“我看她手脚利落,就留下了,保姆嘛,请谁都是一样的。”

杜庭政不予置评,远远坐在陪护的沙发椅上?。

杜薪粤分?辨不出他的喜怒来,勉强笑着说:“我之前真的没有派她去你家里打?听事,你要相信我。”

杜庭政往后靠,翘起?腿,棱角分?明的脸庞跟病房格格不入。

杜薪粤还想张嘴,被他打?断:“二叔有感情寄托,是好事。”

杜薪粤望着他,等保姆退下去,关上?门,半晌才说:“我吃不了饭了。”

杜庭政朝着他头顶抬了抬下颌,示意?已经知道了。

杜薪粤抬头望了悬空挂着的蛋白?液一眼,张了张嘴。

杜庭政冷眼旁观,毫无真情实感地劝解道:“二叔倒也不用?太过忧虑,现在医疗发达,肠癌也能活十年?。”

杜薪粤顿了顿,视线迟钝地重新转到他身上?。

“……庭政,”似乎接下来的话题难以启齿,他犹豫不决,“看在我生病的份上?,能不能让我见鸿臣一面?”

杜庭政端坐着,不置可否。

在这种情况下,默不作?声便是拒绝,杜薪粤等了片刻:“曾经在你年?纪小的时候,我确实动过要夺权的心思,在鸿臣出生以后。可是……”

“要是聊这个,”杜庭政换了一个姿势坐,“那我可就走了。”

跟他打?感情牌,没有丝毫赢面。杜薪粤顿了顿,好像真的怕他走了,生硬地换了话题:“……很多事我承认做得不对?,但是鸿臣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二叔操心自己吧,”杜庭政说,“他比你聪明。”

杜薪粤看着他,应该是小腹绞痛,他按着缓了片刻,松开手时额头上?尽是冷汗。

保姆要进来给他擦汗,杜庭政没什?么反应,揣摩着手上?的戒指,站起?身来:“二叔缓缓,我一会儿再来。”

他起?身出了病房,在楼道里打?开家里的监控看蒋屹在做什?么。

床上?和窗边都没有,杜庭政又等了一会儿,没看到人?,于是给管家打?电话。

“去看看蒋屹在做什?么。”一接通电话,杜庭政就说,“不要让他单独在浴室里超过十分?钟。”

管家连忙应了,听筒里传来敲门声,大概是拿着手机上?楼正在敲蒋屹的门。

杜庭政关掉电话,重新打?开监控,看到管家推开门进去,环视一周,最后站到了浴室门前。

“蒋教授,您在里面吗?”管家一边敲门一边扬声问,“我可以进去吗?”

里面一直没有回应,管家在门外徘徊两分?钟,担心出事,拧开门走进去。

卧室里没有蒋屹的身影,管家径直到了浴室门前,轻轻敲了敲。

“是我,”管家对?着门问,“您要吃点水果吗,厨房刚切好的哈密瓜,也煮了一份甜玉米粒,我给您端上?来可以吗?”

半分?钟后,浴室的门被拉开,蒋屹扫了监控摄像头一眼,走出来说:“玉米吧。”

“好的。”管家立刻下去让厨房煮甜玉米。

蒋屹站在空无一人?的卧室里愣了片刻,然?后光脚去阳台,透过被封锁的窗望外面的天空。

今天天气晴朗,蓝天上?飘着几朵雪白?的厚云,有一点风,但是不大,光秃秃的树梢偶尔摆动,能看到上?面隐约萌发的嫩芽。

杜庭政退出监控页面,关上?手机,望着走廊外的蓝天出神片刻,播出去一串早已经预存的手机号码。

那边接得很快:“喂?”

“下午,我让人?去接你。”杜庭政说。

鹤丛深吸一口气,克制着没有立刻骂人?:“干什?么?”

“你不是要见他吗?”

鹤丛顿了顿,确认道:“我能见蒋屹了?”

不等杜庭政回答,他又急急地问:“他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杜庭政说:“他想见你。”

鹤丛似乎不信,加重语气问了一遍:“没有出事吗?”

“没有。”杜庭政说。

空旷的走廊里传出回音,他缓了一下才继续道:“十分?钟的见面时间,自己看着表。”

鹤丛哽了哽,忍不住道:“……你真的很烂,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他,为什?么非抓着他不放?”

杜庭政心说到底是谁在折磨谁,冷脸道:“不然?换成?抓你?”

“可以,你今天就来抓我。”鹤丛说,“别人?怕你,我不怕。”

病房的门一声轻响,保姆从里面退出来。

杜庭政清了清嗓音,眉目间满是阴霾。

“社会总有公理在,不可能让你一手遮天。”鹤丛恨恨道,“报警不行就上?访,上?访不行就曝光,曝光不够就闹大,如?果因为你丢了工作?,那这种单位不要也罢!”

杜庭政不由分?说切断了电话,望向远方片刻,重新回到病房里。

杜薪粤靠在床头,露出来的皮肤干净清爽,显然?那保姆伺候的尽心尽力。

“身死债消,”杜薪粤看着他坐在最远处的看护椅上?,垂着眼角,静静地说,“以前是我对?不起?你,等我死后,求你看顾鸿臣。”

杜庭政手腕搭在扶手上?,靠着椅背:“怎么个看顾法?”

“他在那边日子一定?很难过,贸然?出头握权,又突然?被解,别人?该怎么看他?如?果你不想见到他,就把他打?发的远远的,让他去国外也行。”

杜薪粤伸手用?力按着腹部,继续道:“以后时机合适了,再给他找一门登对?的婚事,行吗?”

杜庭政不置可否,淡笑了一下。

在四面白?墙的疗养院里,这笑好似也夹杂着冷冰冰的消毒水味。

杜薪粤深知要想在杜庭政这里得到些什?么,只有一条低声下气乞求的路可以走,最好主动低到他脚下的尘埃里。

他顿了顿,仰望着他:“我会告诉鸿臣,以前都是我的错,是你宽容大度,不再追究计较,放了我一马。我会交代他尽心尽力辅佐你,你给东西要感恩戴德,不给的不许争不许抢,这样,可以吗?”

“辅佐就不必了,”杜庭政面不改色,“他姓杜,家业本就有他一份。”

他这样说完,撑着扶手站起?身。

“杜宜安那样的你都可以给他一个前途,鸿臣从小跟在你后面长大,在他心里你就是亲大哥!”

杜薪粤紧紧抓着苍白?的被单,身体前倾,通红的眼眶里都是乞求:“以前都是我的错,给他一个机会,行吗,庭政,给他一个机会,行吗?”

杜庭政将走未走,俯视他几秒钟,终于松口道:“看情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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