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沉默

81 / 107 章 · 3,403

两天后, 杜庭政腾出时间来?见尤康胜,尤康胜玩的不亦乐乎, 提出回广州以后要好好招待他,礼尚往来?。

年节后杜庭政下了杜鸿臣的权,全由东昆一人代理,上次他去了一趟,各方嘴上都说的天花乱坠,时间一长?, 察觉到这边无人主理,杜庭政的确又分?身乏术,就开始蠢蠢欲动地掀门板。

杜庭政没?多说什么,送走尤康胜,又拖了两天的时间才动身去广州。

他抽空见杜鸿臣, 然后带他一起去开航线会。

这意思很明显。

他并没?有完全放弃这个?堂弟。

大会刚开完,杜鸿臣态度良好的跟在杜庭政身旁认错, 而邢心拿着手机过来?,欲言又止。

杜庭政一扫她的表情?就知道又是小桑林那里出了事?, 心下不由沉了一寸。

“大爷, ”金石在电话里说,“蒋教授要见您。”

杜庭政以为听错了。

金石解释道:“他问您为什么连续两天不过来?了,我说您去广州开会, 他就说不用找借口, 如果不想见,可以不见, 他没?意见。”

“既然没?意见, ”小桑林的监控已?经拆除,杜庭政一整天看不到他的人, 忍不住烦躁,“那在闹什么。”

会议刚散,人三三两两从厅里出来?,路过他时都会热切的打招呼。

杜庭政维持着体面的态度,但是神情?已?经很难看了。

“把手机给他。”杜庭政道。

一阵窸窣过后,电话里响起来?的仍旧是金石的声音。

“蒋教授不接电话,”金石既焦急又为难地问,“怎么办?”

“不是他让你联系我吗?”杜庭政苛责道,“没?办法就去想办法。”

“不是他,”金石说,“他只说要见您,是我做主给您打的电话。”

“……”杜庭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挂断了电话。

邢心颤颤巍巍接过他扔过来?的手机,低声道:“尤总说晚上在茶馆设宴。派出他的精英秘书作?为引领,这几天务必请您赏玩,彻底放松放松。”

“没?空。”杜庭政率先朝前?走,冷脸越过一众关系融洽的合作?伙伴,斥责道,“订票,回家!”

杜庭政落地三个?小时,一个?小时在路上,两个?小时在会上。

不消说放松,板正的西装束缚在身上,想松口气都不能。

他分?身乏术,狠狠敲打杜鸿臣后在小范围内复用,只是仍旧限制他北上。

中午拿到消息,傍晚抵达小桑林。

杜庭政推开二楼卧室门的时候已?经不再生气,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克制的期待。

蒋屹为什么突然想见他?

是有事?跟他谈,还是打算直接认错?

不管是那一项,只要他肯服软,并且保证再也不跑,那他也不是非要追究不可。

蒋屹正在沉沉睡着,不知道是午睡到现在,还是刚刚入睡。

这段时间他的作?息很混乱,杜庭政半夜醒来?从监控里看他,经常看到他睁着眼睛发呆,或者干脆在浴室里一待就是半小时,直到管家敲门将他喊出来?。

可惜现在没?办法从手机里实时看到他的一举一动,监控已?经被拆掉了。

夕阳的余晖洒进?来?,透过坚硬的钢网在地上和床上画出模糊的棱格。

这些?网格把蒋屹困在这里,好像也把他困在了这里。

他坐在椅子上,有些?乏累的扯掉领带,又一连松了两颗领扣。

夕阳继续往西,地上的棱格变得更加宽长?,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蒋屹动了动,慢吞吞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地上浓重高大的影子,缓了一会儿才魂归身体,将视线轻轻挪动,看向影子的来?源——

杜庭政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闭着眼,明明没?有任何表情?,但是总感觉十?分?烦躁。

可能是微微垂下的嘴角和冷硬的侧颊线条所致。

蒋屹用视线描摹他的眼睫和鼻梁,然后是不苟言笑的唇。再往下,颈侧的纹身暴露在夕阳下,图案清晰而骇人。

那一定是痛的。

不管是烧伤的时候,还是纹上荆棘丛的时候。

杜庭政醒来?时无声无息,习惯性先撩开一半眼睫,然后轻轻呼出一口闷在胸口的气。

好像睡觉只是一样?全无乐趣却又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一样?。

浓黑的瞳孔直直看向蒋屹,蒋屹睁着眼睛同他对视,不知道醒了多久。

“醒了?”杜庭政说,“怎么没?叫我。”

这语气中的温和与平静与这段时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截然不符。

蒋屹静静地望着他,没?出声。

杜庭政皱了皱眉,似乎意识刚刚回笼,意识到此刻与当初的天差地别。

他眼神蓦然沉下去,像沉睡的雄狮,尚未清醒就已?经露出獠牙。

蒋屹也收回视线,看向前?方,只给他留下一个?侧脸。

他下颌线比之前?明显许多,原本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一些?钝感,现在只剩下锋利和冰冷。

杜庭政没?动,盯着他:“听金石说,你想见我。”

蒋屹不作?声。

杜庭政只得又问了一遍,语调已?经不自?觉放轻了,嗓音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少了许多压迫性:“叫我回来?,什么事??”

蒋屹看着虚空中的一处,声音也有点哑:“我想见鹤丛。”

杜庭政一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叫我回来?,”杜庭政缓慢却有力量地说,“就是为了见鹤丛。”

蒋屹没?有反驳,默认了他的说法。

因为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动作?,导致肢体僵硬,小腿麻木。这感觉令杜庭政想起蒋屹走的那天,同样?的身体不受控制。

他极其厌恶这种?感觉,所以强自?起身,以加速血液的流通。

这滋味并不好受,但是杜庭政没?有流露出不耐的神色。

“我真?的生气了。”他饱含警告意味地说。

蒋屹瞥了他一眼,视线短促地将他打量了一遍,随即收了回去。

“见了祝意,拆了摄像头,又要见鹤丛,”杜庭政一样?样?数过,像历数他的犯下的罪行,“还要什么?”

蒋屹抿了一下嘴角,慢慢地说:“要手机,要出去上班。”

“还有吗?”

“没?有了。”

“没?有了。”杜庭政问,“然后呢,做完你想做的一切,你打算干什么?”

蒋屹闷不吭声。

杜庭政低身俯视着他,继续问:“你又在谋划些?什么?”

夕阳余晖殆尽,室内昏昏沉沉,呈现出夜色将近时的朦胧灰色。

杜庭政审视着他半明半暗的脸:“我开会完,听说你要见我,买票,上飞机,回家。”

“一路坐车往回走,饭没?吃,水没?喝,”他顿了顿,说,“你说你要见鹤丛。”

他本就高大,肩宽腿长?,站起来?更加明显,为本就灰下去的室内增添了一重昏暗。

然而蒋屹毫不动容般摇了一下头,用毫无波动的声音问:“我能见鹤丛吗?”

杜庭政深吸一口气,急需什么东西来?分?散越演越烈的怒气。他往前?一步,偏头盯着蒋屹的同时伸手按住床头柜上的长?颈陶瓷花瓶。

蒋屹余光看到了,垂下眼皮时仍旧是那一副‘我就要如此,你要打就打’的状态。

杜庭政松开手,没?去抬高他的下颌,而是一手撑在他一侧俯下身看他的脸。

他仔细观察了长?达半分?钟的时候,才评价道:“瘦了一点。”

蒋屹没?抬眼,在如此昏暗的场景下,长?睫仍然在眼睑下留下一团参差的扇影。

杜庭政伸手摸了摸,很快就被蒋屹躲开了。

杜庭政低声问:“以后可以好好吃饭吗?”

这句话其实已?经相当温和,至少在杜庭政身上是罕见的存在。

但是蒋屹不为所动,仍旧偏着头,望着其他地方,不跟他有任何的对视。

杜庭政看了他侧脸片刻,又问:“不想见我吗?”

蒋屹摇摇头:“我要见鹤丛。”

杜庭政深吸一口气,勉强克制着问:“除了这个?,你还会说别的吗?”

蒋屹把脸更加偏向里侧,杜庭政得以更加清晰直观地看到他明显的下颌线和脖颈拉伸出来?的弧度。

杜庭政扫了他颈侧一眼,上面痕迹已?消,当时的床垫被褥也已?经更换,彻底看不出前?几天他曾经在这张床上逼迫蒋屹发出声音,但是失败了。

就连他崩溃的前?一刻,后背弓起抖个?不停,也只是手背筋骨暴起,死死抓住床单。

那天晚上结束后杜庭政发现他嘴角有一点红色的血迹,掰开来?看才知道他的舌尖有一道明显的咬伤。

不知道是趴在床上的时候不小心磕到的,还是因为他在忍耐的过程中,不肯配合而咬牙忍耐导致的。

杜庭政视线一动,落在他颜色浅淡的唇上。

他伸手蹭了一下他的嘴角,想要看他舌尖上的伤,不出意外又被蒋屹挥手打掉。

杜庭政没?有强迫他,收回手,压着声音:“说话。”

蒋屹仍旧不吭声。

“需要开灯吗?”杜庭政在昏暗中问。

蒋屹不回答,杜庭政便道:“我去开灯,让人端晚饭上来?,我们一起吃一点。”

蒋屹不置可否,于是杜庭政起身走去一边,打开了卧室里的灯。

即便夕阳已?经彻底落下,但傍晚时分?的天色依旧朦胧,幸存着些?许灰蓝的天光。

灯光在这种?情?况下聊胜于无,至少抬高了室内的明度,不至于像睡不醒似的昏昏沉沉。

杜庭政打电话叫晚饭送上来?,转身回去时蒋屹正仰着眼望着他。

自?从他被限制与外界的联系,他很少有把视线如此专注的定格在某一个?人身上了。

杜庭政不禁一愣。

他投过来?的眼神太过于熟悉,好像下一刻就会开口:“哥哥,我好想你,你呢,有没?有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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