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候尤康胜把材料和人一并带过来。
病房外保镖人手又增加了几位, 病房里只有邢心和?东昆,东昆寸步不离守在床边。
杜庭政跟他会谈以后出了事, 就算这事不是他做的,但是他在这块有名有姓,说?出去也怕人笑话。
尤其杜庭政又是不肯吃亏的脾气。
“怕你不信,我?把人提过来,让他当面跟你说?。”尤康胜说?,让保镖把人带进来。
被带进来的人戴着口罩和?帽子, 还架着一副眼镜。
除了略微瘦一点,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年轻。
他进来以后站尤康胜后边,尤康胜发了话,才上前两步:“杜总,那天晚上的事, 是辰喜安排的。因为您抢了他的通道,强龙不压地?头蛇, 所以想挫挫您的锐气,知道他不是好?欺负的。”
“我?这两天一直听见这句话, 强龙不压地?头蛇。”杜庭政手?里顺着手?机流畅冷硬的边缘线, 看着尤康胜,“这地?方到?底有几条蛇?”
尤康胜被他看的火大:“当然只有一条。没人能在我?眼皮底下撒野。”
杜庭政轻轻“哦”了一声,不做评价。
尤康胜拧紧眉头盯着他:“你哦是什么意思?”
杜庭政视线扫了一眼手?里把玩着的手?机, 嘴角动了动。
尤康胜感觉被嘲讽了, 当啷站起身:“你别跟我?在这阴阳怪气的瞧不起人!”
旁边的助理见状拉住他,低声劝道:“受伤了, 人家受伤了, 人家是受害者……”
尤康胜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了点, 整理了一下头发,重新坐下:“不就是吃了点亏吗,辰喜就是想吓唬你,我?都看出来了,这不是什么大事!”
东昆忍不住道:“尤总,落水的不是您。”
尤康胜瞪了他一眼,拿他没办法。
杜庭政根本不常来这边,不在的时候都是东昆说?了算,他比杜鸿臣还要硬气。
尤康胜看着杜庭政,忍不住道:“你十年前游泳就能游第一,出去泡温泉把辰喜按在水里憋气,憋的他骂娘,这你都忘了吗?人家就是跟你闹着玩,谁知道你水性这么牛i逼还能呛水,这谁能想得到??”
“你回去吧,”尤康胜苦口婆心道,“你吓得他这几天饭都吃不下。”
杜庭政没抬眼皮:“半天没见换口风了。辰喜给你什么好?处,派你来说?和?。”
“他派的动我??”尤康胜问?。
大家都知道他为什么急着让杜庭政走。
就像他之前非让杜庭政来不可。一是为了面子,能请得动杜庭政本人来签合同;二是震慑合作对象,明白告诉别人:看吧,就连杜庭政都非来不可,这里我?说?了算。
可是杜庭政都能出事,别人就该思量跟他合作中更大的风险,而不是利益。
他们把事做的太恶心。
打鼠伤玉瓶,杜庭政不走,尤康胜跟别人谈合作谈的很艰难。
“你走吧,你那边也有事情要忙,一直待在医院里算怎么回事?”尤康胜说?,“我?问?了医生?了,没有感染,注意休息就行,养几天就好?了。”
杜庭政抬起手?,给他看挤压过受了伤又泡了水,感染了的伤口。
“……”尤康胜焦躁起来,往后捋头发,“你之前喝醉酒,下台阶的时候脚下不稳,拽掉我?一把头发,我?追究你了吗?”
“还有一次我?给你倒水,你没接稳,碰撒了,开水啊,把我?的脚烫了两个泡。我?跟你一直念叨这事了吗?”
“还有……”
杜庭政抬了抬手?,不让他继续说?了。
尤康胜:“你走吧,哥,你放心,我?保准给你个交代。”
杜庭政“不走”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手?机圆润的棱角硌着他。
这手?感熟悉,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摸到?过。
心灵感应一般他看了一眼屏幕,手?机震动的同时,蒋屹发来了一张照片。
是他躺在沙发上,拍窗外的阳光。
照片边缘露出一片衣角,远一些是他的脚。
穿着奶灰色线袜,脚趾微微上翘,脚踝修长无比,被照片的镜头截断了。
尤康胜的声音已经?夹上了乞求:“给我?个面子吧,老?杜,行不行?”
杜庭政关上手?机,终于松口了:“行。”
送尤康胜离开以后,东昆折返回病房。
杜庭政靠着床头看手?机。
东昆看了一眼,果然是在跟蒋屹聊天。
“查出来了?”杜庭政没抬眼皮。
东昆连忙把手?里的资料分成几份,依次摆到?他面前:“尤总确实?在辰喜那边安插了眼线,但也难保他们没有私下联系。做生?意两面三刀是常有的事,辰喜见了尤总,都跟他叫大哥。”
“这是照片和?录音转文?字的内容。”东昆见他没拿起来看,把另一份材料压在上面,“这是鸿臣少?爷的通话记录和?往来消息。其他的倒是正常,只是……”
杜庭政对他的停顿视若无睹,手?机里不知道有什么内容吸引着他,以至于他表情算得上和?颜悦色。
东昆微微低下头:“蒋教授和?鸿臣少?爷之间的联系,内容都在这里了,您要看看吗?”
杜庭政动作一顿,撩起眼来。
东昆:“猜不出具体说?的什么事情,他们私下应当还见过面。酒店外面的监控拍的不清晰,距离太远了。”
杜庭政看向他,东昆不敢动作,也不敢抬头:“蒋教授还说?过,您在这边发生?的事情,不要告诉金石。”
“但是我?总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东昆补充道,“说?不定里面有误会?。”
“他是哪样的人。”杜庭政说?,“能让你替他说?话。”
东昆张了张嘴,明知道说?了可能会?惹怒杜庭政,但还是小声道:“他很单纯,亲切,而且人很好?,心地?善良,没什么心眼。”
“闭嘴。”杜庭政果然斥道,“滚去查清楚。”
“是!”东昆匆忙往外走,几步出了门。
杜庭政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收回视线,没去看那一沓资料。
“订票。”他吩咐邢心,“现在。”
邢心说?:“您身体不便,我?现在递交飞行申请,明天再回去吧?”
杜庭政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全无刚才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黑,重复道:“订票。”
·
吃完晚饭蒋屹先洗澡,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慕荷要再做一套题才能睡觉。
蒋屹在手?机上跟鹤丛废话,门外传来动静。
紧接着,门锁“咔”一声弹响,门从外面拉开,蒋屹转头望了一眼,杜庭政一身黑西裤黑高领毛衣,黑色大衣敞开着站在门外。
蒋屹站起身,几步迎出去。
“你怎么回来了?”他有点惊讶,难以置信,“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好?了?”
杜庭政要进去,蒋屹想起书房里的慕荷已经?换了睡衣,挡住了他要进来的路。
杜庭政对他的遮掩有些不满,望向客厅,金石站在一边,手?还拉在门把手?上。
蒋屹小声解释道:“我?外甥女在,我?每周给她补课,你知道的。”
他想出去说?,杜庭政站在门前没动。
三个男人高大的身材把门边撑的拥挤起来。
蒋屹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指甲掉了没,应该要慢慢长起来,还疼吗?”
杜庭政从没有说?过疼,当天也没有。
他望着他,眸子跟身上的衣服一样,很暗。
蒋屹往外走了两步,出了门,跟他离得很近,几乎贴上。
金石主动后退,站到?了台阶下,腾出来一块空地?。
蒋屹勉强站在门边,书房里的慕荷扬声问?了一句:“舅舅,谁啊,是祝老?师吗?”
“做你的题,”蒋屹也抬了声音回她,“我?出去一下。”
他反手?关上门,拉着杜庭政的手?对着外面的灯照了一下,又问?了一遍:“疼吗?”
杜庭政不语,蒋屹皱了皱眉,心道面瘫应该也会?有痛觉吧?
“会?疼吧?”他继续道问?。
杜庭政说?:“不疼。”
蒋屹才不信。
杜庭政偏头闷咳了两声,金石立刻上前,被他抬手?制止了。
金石担心他的身体,看着蒋屹,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倒水。
蒋屹明白那意思,打开门,让他们进来,说?:“别吓到?小姑娘。”
进去以后他先走了几步,去关上了书房的门。
杜庭政听见书房里的人问?:“是谁呀,你的朋友吗,是不是我?鹤叔?”
蒋屹回答道:“房东。”
杜庭政坐在沙发上,金石去接水。
这房子他看着保洁收拾干净的,知道水杯放在什么地?方。
蒋屹走回来,也坐在沙发上。
金石接了半杯水,递给杜庭政,两人一起看着他喝了一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杜庭政的心情好?像变差了。
蒋屹猜测可能是水太难喝了,他喝不习惯。
“要煮点果茶吗?”蒋屹问?他,“你喝吗,有橙子和?雪梨的两种,要哪个?”
杜庭政不选,蒋屹就当他拒绝。
“我?以为你要过几天才能回来,”蒋屹打量着他,怀疑道,“你身体没问?题了吗,不用继续住院观察?”
杜庭政声线冷硬:“不用。”
蒋屹也发觉了他心情似乎不好?,把情绪和?语调都跟着收敛了,短促的“啊”了一声,算是回应。
客厅里木质的地?板和?木质的桌都静静消磨着灯光。
一同消磨的还有他们三个人。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不觉得冷,只觉得舒爽。
蒋屹不是放任冷场的人,他能够应付一切喧闹的或者安静的场景。
“工作的事情,”蒋屹说?,“不知道你想要什么,请你吃饭可以吗?”
“不惊喜吗?”杜庭政问?。
蒋屹愣了一下,说?:“惊喜,谢谢你……”
“我?回来了,”杜庭政打断他,“不惊喜吗,你说?想见我?。”
蒋屹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是惊喜的。
他承认。
哑光的地?板,温柔的灯,拂面的风,都可以作证。
“惊喜。”蒋屹说?。
杜庭政脸色转圜,比刚刚柔和?了点:“想跟我?说?什么?”
“我?想问?你……”蒋屹看了金石一眼,金石摇摇头,那意思是他还没有问?。
在杜庭政的眼皮底下暗度陈仓是死忌。
杜庭政常戴在右手?上的扳指换到?了左手?,往前舒展,便能蹭在食指上。
他甚至不用叫金石的名,金石就自觉站直了身体。
“是这样的,”金石没敢再看蒋屹,主动交代,“那天蒋教授给我?打电话,问?您送给他房子是什么意思。我?说?我?也不知道,蒋教授说?要问?您。”
杜庭政看向蒋屹,蒋屹没反驳,默认了。
杜庭政看着他:“不是之前给的吗?”
“可是我?之前没要。”蒋屹说?,“不要也能给吗?”
“能。”杜庭政说?,“房子和?工作一样,要就一起要。”
“……”蒋屹沉默了几秒钟。
他晚上洗完头发没吹,此刻还有些潮湿。发尾贴在耳后显得皮肤白皙细腻。
蒋屹现在已经?不需要吃美利曲辛片来稳定情绪,也能很平和?地?跟杜庭政对话了。
他怀疑两个人根本没在同一个频道上,换了一种问?法:“那你为什么要给我?调动工作和?送我?房子?”
“不是你一直说?想换工作吗?”杜庭政反问?他。
“我?,”蒋屹卡了,“……”
他的确说?过不少?次,可这跟杜庭政有什么关系?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蒋屹问?,“我?想的事情多了,难不成都要一一实?现吗?”
杜庭政看着他:“说?说?看。”
“我?,”蒋屹又卡了,心说?我?到?底在干什么,难道被他传染了,脑子也不正常了。
“总之,”蒋屹重新说?,“我?不接受包养,你也不用想,给我?车给我?房,给我?调动工作,我?就会?给你生?……给你当地?下情人。”
“我?的时间也是时间,我?的精力也是精力,我?没办法随叫随到?。”
“我之所以想换工作,也是为了在时间上更加自由。”
当金丝雀是不可能的,所有人都需要自由,他也不例外。
杜庭政看了他片刻,有点烦:“这些之前已经说过了。”
蒋屹缓缓点头。
杜庭政掩唇咳了两声。
蒋屹看着他,催他喝水,杜庭政没喝。
蒋屹担忧道:“你身体真没问题吗?我听金石说你从小就会游泳,那会就算要先把我托出天窗……难道是我太重了,托不动吗?”
杜庭政闭了闭眼,他就不该跟他废话:“没问题。”
“什么没问题?”蒋屹问。
杜庭政:“干你没问题。”
金石还站在旁边,蒋屹不介意让他听见。
如果杜庭政也不介意的话。
“榨干你我也没有问题。”蒋屹说,“但是今天不行,家里有人,我等下还要给小羊讲题。”
杜庭政盯着他,蒋屹无所谓,耸了耸肩。
“跟我走。”杜庭政说。
“不行,”蒋屹再次拒绝了,“我不能留她一个人在家。”
杜庭政搞不准他是欲迎还拒,还是真的要拒绝。
因为他在手机上完全不是这个态度。
杜庭政眼神也变得幽暗低压起来。跟他刚刚心情不虞的时候如出一辙。
“不然去车里吧?”蒋屹建议,“如果你今天想来的话。我把车开进来,停小花园里。那边有树影,这个时间没什么人,速战速决。”
杜庭政坐了三个小时的飞机,然后直奔这里,到了以后门都不能进。
好不容易进了门,喝了两口热水,又要被赶去车上,还要速战速决。
金尊玉贵的杜先生哪受过这种待遇。
蒋屹没懂他投过来的视线中包含的深意。
杜庭政审视着他,蒋屹问:“没在车上试过?”
“你试过。”杜庭政说。
蒋屹靠着沙发笑了。
他仰着头,偏头望着他,眼睛黑白清明,眨眼时眼睫像流淌的墨。
修长笔直的腿向前舒展着,在宽松的睡裤中伸出纤瘦单薄的脚。
他仍旧穿着照片里那种奶灰色的袜子,与摇摆随意的裤腿中间,露出一截禁区。
是袜口之上小腿之下那一段跟腱分明的修长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