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屹周四周五没课, 说要讲课都是借口。
昨天挂了?杜庭政的电话,他没跟金石去小桑林看新房子, 也没有去鹤丛家里睡。
主要是担心杜庭政狗急跳墙不当?人,找鹤丛的麻烦。
在沙发上对?付了?一宿,早晨醒来的时候浑身都疼,脖子似乎还落枕了?,转头的时候很费劲。
所有人都静悄悄,跟无数个清晨一样。
没什么特别?的。
蒋屹昨天那么硬气?, 一是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在卧室里安装监控。
——正常人谁会录这个。
二是气?氛到那里了?,他不反抗,杜庭政以后会越来越过分。
如果他们还有以后的话。
现在看着这风平浪静的模样,杜庭政应该是没有发对?他不利的东西?。
那可能还真的会有以后。
到了?单位,推开久无人进的办公室, 把窗户通通打开透风,清晨的风微势弱, 只能微微撩动办公室里几幅尚未装裱的字画。
蒋屹把字画放的靠里了?些,想着过几天去装裱好放家里。
几分钟后, 办公室门被敲响, 蒋屹不由一愣,他没约学生,也没约朋友。
一时间心里种种不好的猜测都涌上心头, 最先冲到脑海里的就?是:杜庭政真的把床照发出去了?。
门又被敲了?几下, 蒋屹忐忑不安地过去开门,门拉开, 外面站着院长和?旁边跟着的几位学校的主任。
蒋屹愣了?愣, 余光打量自?己的办公室尚且算整洁,勉强笑?了?笑?:“院长?主任, 您几位这是?”
院长也笑?着,几位主任也笑?呵呵,一起进了?他的办公室。
蒋屹一头雾水地给他们倒茶,这些老家伙们便四处溜达着,看书法的看书法,看国画的看国画。
蒋屹瞧着他们也不像是看到了?什么的模样,便踏实下来,招呼喝茶。
三?三?两两入座后,院长仍旧慈祥地笑?着,率先唤了?他一声:“屹啊。”
蒋屹答应了?,也笑?了?:“怎么了?这是,您有话直说。”
院长说:“课时费和?活动经费已经上报了?,月底打到你的公务卡上。”
蒋屹松了?口气?:“不着急,院里预算宽松了?再?报也行。”
主任们对?视一眼,齐齐笑?起来,有的说“瞒得紧”,有的说“恭喜”,有的说“以后常回家看看”。
蒋屹只能赔笑?。
院长清了?清嗓子,喝了?他倒的茶水,道?:“隔壁院祝老师调去研究院的时候,我心里就?一动,心说可别?哪天你也走了?。果然,叫我料定了?,如今你要走,我们这群老家伙,都来送送你。”
蒋屹心里不由一动。
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主任接过话去:“这两年多亏了?你,我们才能这么安定,一把老骨头也实在是经不起奔波劳动。”
“领导们说的哪里的话,”蒋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不敢确定,违心道?,“年轻人本来就?该多干点,我倒是要感谢各位领导给我历练的机会。”
大家又齐齐笑?作一团。
其实除了?外派总是选蒋屹去,还有早八和?晚八连起来上太要命,这里的工作环境还是很不错的。
老教授们都随和?,养花的养花,养鸟的养鸟,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的压力。
蒋屹跟着笑?了?一阵,给他们添茶。
“手续都办好了?,调令一出,这两天加急走的流程。”院长道?:“我们商量了?一下,把你手底下的学生分了?,你不用管这个,安心的上任。”
蒋屹只是笑?,偶尔说两句诸如感谢院里领导们的照顾云云。
“总之一句话,以后常来常往。”院长起身拍他的肩,拉着他的手,亲切道?,“祝你以后前程似锦呀。”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身,说“前程似锦”,说“光明大道?”,说“大有可为”。
蒋屹也站起身,笑?着把他们送出门,一直送到了?楼梯口。
之前院里有工作方面的调动,他也跟着这群人去送过,想不到今次变成了?自?己。
金石说得对?。
果然是惊喜。
他承认,昨天太大声了?点。
蒋屹回到办公室,想好了?词,给金石打过去。
金石接电话后老老实实叫了?一声:“蒋教授。”
“直接叫名?字就?行,”蒋屹笑?着说,“怎么回事呢,金石哥,现在有事都不告诉我了?呢?”
金石悚然道?:“又有什么事?”
“……”蒋屹有点不好意思,说,“就?是调动工作的事。”
金石猛地松了一口气:“嗐,那个啊,大爷可能也没来得及跟您说,想安排好了给您个惊喜吧?”
蒋屹说:“挺惊喜的。”
金石高兴起来:“那就好……那小桑林那边?”
蒋屹沉默几秒钟。
这两件事掺和在一起太复杂了,一不小心就显得人像个贪权附势的小人。
这感觉太操蛋了。
“……我给杜庭政打电话说吧,”蒋屹想了想,没找到切实可行的方案,“我昨天把他删了,手机号也删了,还得劳烦你再发给我一遍。”
金石跟他心里的遭难程度大概是一样的。
电话两端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互相等待救赎的呼吸声。
蒋屹先叹了口气:“我给东昆打电话吧。”
“我发给你了,”金石说,“你有时候娇娇气气的,有时候胆子又真的大。有时候温和好说话,有时候又太硬气了,我不懂你。”
“我也不懂了。”蒋屹谴责自己,“我太善变了。”
金石问:“你昨天没跟大爷吵架吧?”
蒋屹的心情更沉重了:“我会解决好的,感谢你的关心,金石哥。”
挂断电话,蒋屹打开金石发过来的电话号,措辞许久,给杜庭政打过去。
没人接。
槽糕。
如果他没有删掉杜庭政的微信,那现在他就可以给他发几张办公室的照片,告诉他北京阳光很好。
照片里有只手,或者露出一片衣角,暗示和挑逗的意味都很足。
可是他昨天已经删掉他,打算彻底翻脸。
他不接电话。
或许在忙,也或许看到了,不想搭理。
蒋屹踌躇半晌,又给东昆打过去。
东昆倒是接了,蒋屹说:“昆哥,忙呢?”
大概昨天刚刚跟蒋屹起过龃龉,以至于东昆有点反应不过来。
“啊,啊不忙,您说。”
蒋屹听他那边挺安静的,应该的确不忙:“我想找杜先生,有点私人的事。他在忙吗?”
东昆沉默片刻:“没在忙。”
那就是故意不接电话了。
“你们在一起吗?”蒋屹问。
东昆又沉默了。
蒋屹从这沉默中听出来别的意味,慢吞吞道:“方不方便把…免提打开?”
“……开着呢。”东昆说。
这次沉默的人换成了蒋屹。
“从哪会儿打开的?”他问。
“从‘有点私人的事’,”东昆问,“您有什么事?”
只过了一小会,时间远不及一分钟,或许半分钟都没有,东昆就说:“没事的话,我先挂了,蒋教授?”
“别挂,”蒋屹重复了一遍,“别挂,等一下。”
东昆没有真的挂,通话页面的秒数一秒一秒的涨起来,到了六十又重头再来。
蒋屹这个电话打的心平气和,还有一点点罪恶感:“北京今天阳光很好,你要看看吗?”
“啊?”东昆问,“我吗?您在跟我讲话还是跟杜先生?”
蒋屹私底下有多浪是私底下的事。
表面上他一直都是个高高冷冷体体面面的斯文人。
“跟杜先生。”蒋屹硬着头皮说,“哥哥,有时间开个视频吗?”
那边说话的还是东昆,语调委婉:“蒋教授,您还有事吗?”
蒋屹意识到他这次真的会挂电话。
“也没有什么事,”他略微提高了声音,“就是想问一下,怎么不接我的电话?”
那边没人回答,就连东昆的声音都没了。
蒋屹抓住这机会继续道:“也不单单想给你看天气,还想让你看看我下巴上的印还明不明显。”
“如果你忙的话,可以等中午,或者晚上。”
“我随时都可以。”
“随时?”听筒里终于传来杜庭政的声音。
虽然只有两个字,这足以让蒋屹把心放回肚子里。
“随时。”蒋屹加重语气,又轻轻地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杜庭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暗沉:“等我处理完工作,生活,社交。不忙的时候找你。”
“……”
倒也不必如此记仇。
蒋屹说:“无聊的时候,想我的时候,也可以找我。”
杜庭政沉默的时间有点久,蒋屹以为电话又会回到东昆手里的时候,才听杜庭政轻描淡写道:“昨天听你的意思是要翻脸,我以为没有再接电话的必要了。”
“不翻脸。”蒋屹态度十分好,“有点误会,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杜庭政不作声,像是在等着他解释。
与他对话总有一种深夜里在暗室又熄着灯的危险感。
蒋屹把手机拿的离耳朵远了些。
“昨天太突然了,一回家,家徒四壁,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顿了顿,平心静气地说,“如果换成你,你一回家,家里什么都没了,衣服没了,书柜空了,就连毛巾都没了,你是不是也很烦?”
“我知道,房子是你的送的,比我现在住的这个要好,好太多了。但是,是不是应该等我在场的时候,或者至少取得我的同意?”
杜庭政说:“那晚让你选,你选了?不再?派人抓你,没选不搬家。”
蒋屹:“……”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反复了?两次。
“我有很多私人的东西?,不想让别?人看见。”再?开口,果然平静了?许多,“你也会有吧,珍藏着的东西?,朋友送的,或者家人送的,对?你有重?要意义的东西?。你视若珍宝,平时都不拿出来看。”
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像个心灵导师。
“这些东西?,在你不在场的时候,被收拾掉了?,你担心不担心?万一遗漏了?,不小心损坏了?,或者搬运的过程中掉了?。”
“你可能会说,没有那个可能。”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事。就?像我不会游泳,把车开进了?水里;你会游泳,却还是呛了?水,此刻还躺在病床上。你去广州之前设想过最终会是这个结果吗?”
举着手机的手有些酸,他看了?一眼,想到了?杜庭政受伤的手。
他伤了?手,流着血,觉得无关痛痒。
他用那只手,在水里捂住自?己的嘴,防止呼吸呛水。
蒋屹无法吸气?,却闻到了?血腥味
他抿紧了?唇角,把办公室的窗户推的更开。
“你安排的好似万无一失,可是命数转瞬之间,有些东西?阴差阳错丢掉了?,都是遗憾。”
他语速慢,中间几次停顿,杜庭政都没有开口,直到现在才道?:“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蒋屹哽了?哽,深深觉得正在对?牛弹琴。
“我在举例。”他说,“我讲得更明白些。你帮我调动工作,因?为我心里一直有这个期望,所以觉得惊喜。”
他说:“你送我房子,如果我很喜欢,欢天喜地想要搬过去,你帮我实现了?,这才是惊喜。能明白吗,大爷?”
这个称呼令他笑?了?。
因?为他每次这样唤他,尾音或是上扬,语气?或是调侃,都显得不尊不敬。
“不明白也没关系,”他维持着那点笑?意,在舒适的秋风中眯起眼,“我慢慢教你。”
杜庭政的声音依旧很肃,但没有之前那么冷,那么高高在上:“怎么教?”
蒋屹说:“就?像我现在想见你。”
他望着窗外的远方:“如果你此刻出现在我面前,这才是惊喜,而不是把我抓过去。”